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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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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后,许辉带着陈耀沿着来的路途回到新渔镇,大巴车来而去往,把两人放在了新渔镇站点。许辉从侧面大门抽出自行车,自行车的各个零件算得上是难看,颇有即将七零八碎的味道。陈耀歉意地看着许辉,许辉笑笑,载着陈耀将她放到了学校门口,随后潇洒地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他干脆利落地挥一挥右手,留陈耀一个飘逸的背影,陈耀看着他前往桥头的方向,快要消失的时候,陈耀忽然又见许辉的双手齐齐松开车把,两手挥舞,像是舞台上的独轮车杂技表演,就这么直冲冲地下了桥,直至消失不见。陈耀浅浅地笑了笑,随后她叹了口气,去车库取了自己的自行车回那个家。
路上,陈耀想得很清楚,如果陈勇再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她决定采取一切反击的行为,她不能忍气吞声,无论这家人的下线已经低到了何种深渊里,她是她自己。到家后,她并没有看见陈勇。陈耀走到徐莲花面前,她坚持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必须住宿进行深入学习,徐莲花拒绝,说一不二;陈耀再次坚持必须要住宿,徐莲花破口大骂,脏话连篇;陈耀依旧依旧依旧坚持她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必须住宿,徐莲花彻底变了脸色,勃然大怒……两人的争执引起了左邻右里的注意,他们借着路过往徐莲花的家门口张望了许多次,欲言又止。终于,徐莲花拿出了两百元,扔在了地上,两张百元纸币被揉成一团就这么掉在了缝纫机边上,陈耀面不改色,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两百元,转身走过中间的过道门,上了漏雨的台阶,到了二楼,她开了门,穿过徐莲花的卧室,回到她和陈勇共用的房间,拿起一个塑料袋,往里收拾衣服。
那天晚上,陈勇称去朋友家吃饭没有回来,整个晚饭,徐莲花一脸怨气将锅碗瓢盆弄得噼里啪啦响,她坐在陈耀的对面,尖着嘴瞪着她,陈耀突然明白陈勇的尖嘴遗传自亲妈,猴腮则来源于他将每一笔本该充饭卡的钱充到了游戏厅里。碗和筷子发出极其不协和的声调,讽刺接踵而来,“我看你考清华北大”、“不要最后考出来炮都点不着”、“你一年到头要伸手向我要多少钱”、“以后谁家愿意养你你就到谁家去吧,我们家真的供不起”、“两步路远还要住宿读书,金矿银矿都不够给你花的”……
陈耀看着她滔滔不绝破口而出的口水落在菜里面,她默不作声,只夹摆在前面的一道剩咸菜。明天上午还得开口要一周的餐费,又是一场硬仗,她得迎着“炮仗”铁着头皮撑下去。
饭后,陈耀收拾了碗筷沿着小道去了奶奶家。奶奶依旧慈眉善目,近来她的眼睛已经越来越看不清,绣花的活只好作罢,爷爷遗留的旁边一大片菜地,奶奶徐美凤女士偶尔趁着时令挑一些去菜场几个老太太的角落旁边放下称重散卖,她的价格开得比市场价要低,卖得也快,算是生活上有些帮衬。陈耀告诉奶奶,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她要去学校住宿,以后周末回来一趟再过来看她,奶奶一听,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颤抖着手从里面拿出为数并不多的一张十元钞票递到陈耀手上,告诉她,读书辛苦,买点吃的。
那天晚上,陈耀睡前突然想起山顶上许辉说的那段话:“陈耀,如果你以后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记得回来看看。”
"也许吧。"陈耀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如果真的可以成长到离开新渔镇独立生存的那天,陈耀心想她怕是不会回来了,但是,如果奶奶还在,她还是会过来的。陈耀进入了梦乡,做了什么梦,她醒来什么也记不清了。
周一的一早,徐莲花给了二十五元,再多就不能够了,徐莲花有三张十元,她抽回一张十元纸币,换成五枚硬币,这是陈耀周一到周五住宿生活的费用,陈耀不敢再说什么不够之类的话,骑自行车的路上都在想着该如何计划,一日三餐,每天五元,1+2+2,能活下去。到了教室,陈耀把两百元的住宿费交给班长,她趁着课间把陆琦拉到走廊告诉她这学期不再一起回家,这学期自己要住宿了。陆琦抿了抿嘴巴似乎是有所预判,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多少人能去市里读书,多少人能上本校的高中,多少人会分流去职业中专,多少人至此告别读书生涯,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她的成绩几乎是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陆琦上手托腮胳膊肘着走廊一米多高的廊道,目视一楼的绿地,提不起兴致,问道:“陈耀,你说我现在开始努力,来得及么?有机会上高中么?”
陈耀拍拍她的肩膀,微笑着鼓励道:“当然可以,英语老师不是说了,他之前一个学生最后一个学期从五十分提高到九十分上了市里的初中。”
陆琦还是做愁眉苦脸状:“那个人偏科,单单英语不好,我是所有科目都偏。”
“要有信心呀!”
陆琦心事重重,低着头道:“寒假姑姑带我和陆嘉去探监了,他,我…爸…他有减刑,三年半后能出来,姑姑说出来后让他住家里和我还有奶奶一起生活,到时做点小买卖。”
“哦。”陈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陆琦接着娓娓道来:“姑姑说陆嘉在书森初中部成绩很好,高中上市一中没问题,我爸,他,他挺激动的,我想,他也并不知道市一中在哪吧。”
陈耀保持沉默。
“当家长的都喜欢成绩好的孩子。”陆琦突然苦笑,“也不管这个家长是在里面的还是在外面的。”
陈耀一下又一下摸着陆琦的头发,给她安慰,说道:“暑假的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我先攒点钱。”
陆琦担忧地问道:“你生活费够么?”
生活费已然是最低的标准,不过陈耀不得不坚持周旋找到一条最适配的花销方式,她笑着回复:“还行。”
“你们两人聊什么呢?”不同于大部分初三冲刺的学生放弃篮球足球活动,许辉的课外生活保持一如既往的丰富,他和张鹏两人把篮球转成陀螺的模样齐步过来,刚开春张鹏已经上嘴吃冰激凌了,四个人胖的瘦的黑的白的就这样齐齐站在走廊,青春年少。
陆琦收敛情绪,说:“聊陈耀这学期住宿开始冲刺中考了。”
许辉将篮球转停,惊喜地说道:“陈耀,真的么?你想通了?我就说么,数学科学一个人自学不行的,要多互动多提问多沟通才能提分。”
陈耀笑着点点头以示赞同。
张鹏乐哈道:“陆琦,你呢?”
陆琦笑不出来,苦闷道:“你觉得我靠住宿晚上补课能上高中?”
这一盆水同时也浇在了张鹏头上,他顿时觉得冰激凌也不甜了,两人成绩半斤八两,他不得不惆怅,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哎~”两人同步叹气,吓退了停在走廊灯上的几只燕子。
许辉和陈耀被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感染,莫名互望一眼,眼神对上的瞬间又同步错开,陈耀望望走廊的墙壁疙瘩,许辉抬头看看头上的天花板,尴尬快速产生又快速被人为地避免。铃声响起,四人才散开。
学校和附近的居民区合作为了让这一批初三冲刺生满足住宿条件,陈耀和班上的另外七位女同学一起挤在上下铺,狭窄的卧室住着八个人,好在这几个学生都有一股韧劲,大家三点一线,吃饭,学习,睡觉,陈耀根据每次模拟考试成绩不断地调整复习策略,她放松擅长的科目语文,英语,历史,政治,抓薄弱的科目科学和数学,做题改错的时间交给理科,背诵阅读的时间交给文科。陈耀比一般人都要刻苦,早上第一个起来背诵,晚上夜自修结束后一个人呆到最晚直到保安过来熄灯,这样安排回到宿舍她还能错开八个人轮流洗澡的等待时间。
进步是显著的,陈耀的数学可以达到中等水平,科学可以达到中上水平,而文科的几门功课依旧在全年级段保持了高水准,就连平时只给班上前三位同学“开小灶”的历史老师也注意到她,让她也加入过来重点突击考试难点。渐渐地,每次模拟考下来,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询问“陈耀这次考多少”。
至于许辉,他的成绩总是让任课老师犯难,有的时候讶异某次考试这样压轴的题目他竟然能解出来,有的时候又怀疑这次简单的试卷他怎么分数比预期的低,连班主任都有点拿不准他的真实水平,他可以上限到年级三十,也可以下限到跌出班级前十,如此抛物线,班主任面对副校长几次的询问也说不出体面话,只能按着他的脖颈时不时苦口婆心“许辉你要保持”或者“许辉下次还能更好”这样的语句。
至于张鹏和陆嘉的成绩就是平静的湖水泛不起任何涟漪,本来两人都应该在春招职高的准预备役名单里,班主任尊重学生中考的意愿,凡是留在班级参加中考的同学一视同仁,学不会的多分析几遍,还是听不懂的要求他们必须当面把书本的公式背出来,把例子看懂,重点段落一一抽背,不求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但求基本功扎实。
天气转热来到了五月,许辉发现陈耀从不像班上的大部分同学一样每天买饮料,她总是随身带一个玻璃瓶在食堂附近打一杯热水,早中晚三次,许辉每次看着陈耀的玻璃杯总担心某一天这个瓶子会猛地崩裂。夜晚上课讲冲刺卷的时候,由于各个班级的尖子生聚齐在大教室上课,陈耀总是和同室友坐在前三排的位置,许辉和张鹏还有几个同学坐在最后排,当老师在黑板上唾沫横飞“同学们注意,这道题必考”的时候,许辉单手托着腮,看着陈耀的背影,只有在大教室上课的时候他才会静静看她背影,日常在教室的时候虽然他的身高长了一点,位置下降了一排,但是依旧坐在陈耀的前面,许辉清晰地看到陈耀将玻璃盖子打开,一股热气猛地冲出来,那样一个玻璃瓶,装热水的情况下,也不知道她平时怎么从食堂拎过来的,不烫手么,许辉心想。
五月中的一天下课间隙,许辉神神秘秘地让张鹏,陆琦还有陈耀留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三个盒子,一人给了一个。
“辉子,哪来的,挺高级,这是外国货吧?”张鹏当场拆开盒子,容量适中,质地瓷实的保温杯映入几人眼帘。
陈耀和陆琦也打开了自己的盒子,也是同款不同配色的保温杯。几人疑惑地看看,不懂许辉为什么突然给了每人一个保温杯。
许辉大大咧咧道:“我爸妈寄的,供应商那边当赠品送的。”
“这个品牌的保温杯得两三百,不便宜的。”
“这么贵!”陈耀陆琦异口同声,赶紧把盒子递还过去。
许辉不接,忙把手搭在张鹏的肩膀上,解释道:“别别别!我说了是供应商送我爸妈店里的,太多了,我爸妈当赠品都送不完,占地压库存,这才寄过来一箱,我给每个亲戚都送了,还剩下几个。”
张鹏用胳膊肘肘了一下许辉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够意思啊。”
“走走走,打球去。”说完许辉就拉着张鹏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回头,“一人一个,自己留着啊。”
“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爸妈做什么,怎么还有供应商送东西过来?”
“卖家电。”
“哇靠!你这是时代红利,家电过去十年多赚钱!”
“没这么夸张……”
……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陈耀对陆琦笑笑,“那我们就一人一个。”
“嗯嗯!这杯子真漂亮,很厚实,你掂掂。”陆琦兴奋地举着手上的杯子。
陈耀和陆琦面对面笑弯了眼,两人不约而同互相交换了对方手中颜色的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