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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许辉也不知道哪里被可爱到,只当她是开玩笑。两人步行数百米,许辉吆喝着在山脚的一家路边面店停了下来,临时搭的棚子,几张桌面斑驳的实木桌和长板凳组成了这家面馆,中午饭点,稀稀散散坐着几桌人,许辉让陈耀坐下,他到下面的夫妻前,开口要了一碗海鲜面,一碗手打面,等两碗面上桌,许辉把海鲜面放到陈耀面前,自己端了份青菜面,拿起筷子,一双递给陈耀,一双给了自己,说道:“快趁热吃。”

      多年来寄人篱下养成的战战兢兢的性格与极为敏锐的察言观色的心性,陈耀怎么会看不清两碗面的差别,她动的第一个筷子就是将碗里的皮皮虾,蛏子,花蛤,鱿鱼还有鲜虾各自挑了一半放到许辉的碗里,许辉吃面的动作静止了片刻,没说话,他看着陈耀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些才开始吃面,也就跟着大快朵颐,还不忘提醒:“吃饱点,一会就到了,我带你去的地方,不在地面,不在河流,在高山。”

      陈耀偏了偏头,疑惑道:“高山?”新渔镇靠海,周边没有山,但是半小时的公交车程临近市区,那儿就有,高高低低,准确来说叫丘陵更为合适,因为数量少,几座山都有新老坟墓,爷爷去世的时候,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陈耀就爬过,陈耀对那些丘陵有着天然莫名的恐惧,也怕想象中的怪力乱神,她胆小。

      许辉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山,说:“看,就是那座,一会我们到山顶去。”

      陈耀顺着许辉的手指望去,那样一座山,崇山峻岭,周边跟着好几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她从来没有爬过,蹙着眉头犯难道:“那我们得爬多久,这样天黑都回不了家了。”

      “不,有车。”许辉很自信。

      陈耀看了许辉的自行车一眼,嘀咕道:“载得动我们两个上那样一座山么?”听起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许辉顺着陈耀的视线看了自己的自行车一眼,哈哈大笑,爽朗道:“想什么呢?一会你就知道了。”

      陈耀犹豫,她不太相信眼下能够借助什么交通工具把两人带到那样一座山顶上去,劝说道:“你说带我来看光,其实山脚下的光和山顶上的光是一样的,我们在山下静静待一会就行。”

      “不一样。阳光么,哪能哪里都一样!”许辉很坚定。

      “哪里不一样?”陈耀抬头迎着午时的阳光眼睛眯成一道缝眸着山顶,两个人上那样一座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许辉往路口张望,灼灼的眼神望着前方,一边回答:“不一样,既然说了要带你看光,自然要看不一样的光,山脚下的光哪都有,山顶上的光不是哪都有。”

      陈耀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睛,她和许辉站成一排,朝他的方向看去,前方什么也没有,她正打算劝许辉放弃上山的念头,突然见许辉拼命招手,从远及近,路过一辆桥车,瞬时又绝尘而去,往山路急驶,扬起些许灰尘。

      陈耀悟了,猜测道:“你要搭便车?”

      许辉用一副“你很聪明”的欣慰表情看着陈耀,道:“山路十八弯,开车上山一个小时就能到山顶。”

      “能行么?”山脚偏僻,路过的车并不多。

      “一定行,以前住在山上的人都是靠便车出行的。”

      “可我们不是本地的,他们愿意搭我们么?会不会不信任我们?”

      “嘿!咱两个初中生,人家有什么好担心。”正说着,又过来一辆车,许辉急忙挥手,依旧是不留情面的擦肩而过,他懊恼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陈耀噗嗤笑出声。

      陈耀的笑不多,阳光下的她,很自然,恬静,像一幅山水田园画。许辉看了一眼,继续注视着前方,脑袋却想,他的比喻有进步,下一次一定要把这句话写进作文里,争取拿高分。

      半小时的时间又过去五六辆车,陈耀看着许辉坚持不懈地招手拦每一辆过路的车,心想即使不上山也没关系,有这样两个人,站在山脚下,感受片刻的平静与无虑,就是最好的时光。

      突然,奇迹来了,一辆四轮单排皮卡车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一张朴素憨厚的脸,问道:“上山不?”

      “上。”许辉说,将自行车撂下,推着陈耀上了副驾驶。

      “那你呢?”陈耀问。

      “我坐后面吹吹风。”许辉走到车尾单手扶着车身一个大跨步坐上了皮卡车的露天车厢,车斗处放了几个框,里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盒饭,看来是一辆上山的送餐车,等吃好饭还能载着一起下山,倒是方便。上山之路开始,许辉坐在车尾,透过一层模糊又不太干净的玻璃看着坐在副驾驶的陈耀,从来都是他坐在陈耀的前面,像这样长时间坐在后面静静看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的时间并不常有。车子左转,右晃,一圈又一圈,上行,又转弯,持续转弯,持续东倒西歪,许辉两手抓牢车身的边沿铁架,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辆皮卡车的轮子开始摇摇晃晃不断下坠,感觉随时要晃晕了,山间不断的风却又迎面而来吹得他瞬间清醒。

      陈耀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头的许辉,只见他像一只章鱼手脚呈现八字状贴着车厢抓着车沿,看似稳定,其实颠簸极了,想必不好受,风大,露天车厢震荡,山路不平,一个人就那样坐在那哪能舒服。陈耀有一丝担忧,许辉看着陈耀,却冲她率直一笑。陈耀看他的脸天真明媚,放宽下心的同时又觉得过意不去。当一个人原本不必做这件事却为了你花费时间,精力,金钱,只是为你而做的时候,陈耀觉得负担,受之有愧,她的生活向来只有代价,没有“平白无故”,她怕给人带来麻烦,她回过头,望着越来越高的山,苍劲有力叫不出名字的树,陷入了思绪。

      一个小时后四轮货车顺利到达山顶,许辉在车厢内捏了捏大腿小腿,伸伸双手抖擞抖擞筋骨,手脚酸胀发麻,他右手用力撑在车尾一个俯跳,沉寂的腿脚没跟上灵活的动作,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刚好下车的陈耀赶紧伸出双手扶了一把他的腰,许辉这才定住身形,他摸摸后脑勺剁剁脚,不好意思道:“我没事哈。”一丝可疑的绯红爬上了他的耳朵,但是他黑,又吹了一路的风晒了一路的太阳,本身就是红黑红黑的,没有人可以分辨这一丝可疑的绯红来自害羞与心悸。

      货车师傅热情招呼道:“我去那边发盒饭,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要是下山还跟着我,一个小时后在这等我。”

      “行!您忙。谢谢您。”许辉热情笑道。

      “年轻人还怪礼貌。”师傅说着将货车开往不远处的二层平楼,那边早已聚着不少身着施工服的人。

      “陈耀,跟我走。”许辉一个踏步,前往某个方向。

      陈耀虽然依旧迷茫,不过还是一步一步跟着,同时她环顾山下的风景,一片郁郁葱葱的模样,远方山脉连绵云雾缭绕,真是一番别有洞天。

      此时烈日当头,山顶的阳光更显灼热,陈耀和许辉保持一步远的距离,她好奇,许辉费这么大劲带她去山顶看的阳光到底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仅仅因为海拔么?

      突然,在一个巨型石碑前,许辉止步,咧着一口大白牙炫耀道:“陈耀,你快看,你站的这个地方,两千年的第一道光就照在这里。”

      “什么?”陈耀诧异抬头。

      许辉手舞足蹈,兴奋地说道:“我是说,你站的这个地方,两千年的第一道光就照在这里,就在你的脚下,你闭上眼,感受到了么?这是两千年日出的第一道光,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我们现在就站在这里。”

      陈耀第一次接收到这个讯息,还没回过神细细消化却觉得有一股奇异的电流从脚底直窜入心底。

      原来短途穿山越岭,许辉带她看的是两千年第一道光照耀的地方。

      “你看这座碑。”许辉指着正前方一座直挺屹立的碑,陈耀仰头,约十米高的花岗岩石碑赫然印着十个大字:中国二十一世纪曙光碑。陈耀错不开视线,这一股油然而生的瞬时的奇异的令人发麻的震惊感席卷全身,这里竟然真的是两千年第一道光照耀的地方,她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一列字。原来真的存在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她的世界黑暗太久,疲惫太多,不可得,求人,无望,麻痹,时时刻刻充斥着辱骂,殴打,虐待,苛刻,刻薄……每一次在望不到方向的时候陈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把这个片刻熬过去,可是立刻又会陷入新一轮无穷无尽的无望,新的每一天于她而言没有新的太阳,都是一样的,这一家人都是一样的,哪怕她永远比伤心难过绝望多一次告诉自己要支撑下去,可是又会被新一轮的压榨与斥责拖垮全身,奄奄一息。

      两千年第一道阳光照耀的地方,可以把我身上所有的阴霾驱散掉么?如果赶不走,这块地方是不是告诉我,不管落入何种境地,一定要相信总有曙光,穿透世纪,闪耀而来,它是希望,是坚持,是勇气,是不断告诉自己永远要多一次的站起来,是不是?陈耀望着这道曙光碑,她的内心交织着痛苦与光明,像齿轮陷入转轴,咔哧咔哧的,她知道,那是她心里的声音。陈耀动情地望着这块曙光碑,久久没有挪动片刻脚步。

      许辉望着陈耀异常坚定的身影与穿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股力量,又像有一股极度的悲伤,许辉分不清辨不明这样的气质到底是什么,从哪来,如何发散,会变成什么,他站在身旁,直直地看着陈耀仰视的侧脸,接着介绍道:“我们现在在这一片山脉的主峰米筛浪,海拔一千三百多米,这里可是欣赏日出的绝佳观赏点。‌‌”

      “我们现在的位置居然这么高?”陈耀依旧没有挪到脚步晃动身影,依旧是笔挺的抬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她的脚上,像有神明为她镀了一层金身,神圣不可亵渎。

      “是啊。”

      陈耀终于收回视线,她望着许辉,问:“你为什么认定这里是两千年第一道光照耀的地方呢?因为海拔高么?”

      许辉大笑不已,解释道:“我可不敢随便认定两千年的第一道光,它是由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测算的,2001年1月1日6时42分54秒,中国大陆第一缕阳光在此首照,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陈耀开始挪动脚步,她绕着花岗岩石碑走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感受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她觉得周身都是细细绵密的温暖包围着自己,抬头是蓝天白云,那些卑微的羞辱的慌乱的无助的时光碎片一直压在身上零零碎碎它们像一只只蜘蛛一条条壁虎一根根蜥蜴它们匍匐攀爬吞噬着自己,在每一个黑夜白天,在每一个角落中心,在身体在心里,在所谓的光照得到照不到的地方挥之不去,这股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赶不走骂不走潜伏如空气无穷无尽地对着自己啮齿吸血的黑暗好像突然散开了,此刻只有无限的希望与生机。一滴泪从陈耀的一只眼睛里落了出来,接着又有一滴泪从另一只眼睛流了出来,眼睛在下雨,面孔却有笑意,原来曾经以为不可战胜的阴影也没这么可怕,原来敌人是可以驱走的,原来畏惧并非不可战胜,原来自己的力量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强大,只要给自己多一点信心与希望,陈耀笑了,笑中带泪。

      许辉惊呆地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此刻更加觉得陈耀神秘,迷人,很有力量,但是破碎。

      突然一只鸟飞了过来驻留在石碑的顶端圆球上,没一会儿,它又扑哧着翅膀飞走了。陈耀和许辉双双望着这只鸟驻留又飞走。这只鸟的翅膀有力,身形灵巧,眼神锐利,陈耀如获新生,她没有看站在一旁的许辉,却说了一句:“许辉,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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