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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 兰亭旧梦 民国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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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七年夏,兰亭。
“我说赵大哥,不是我吹,我那个侄子,要样貌又样貌,要家世有家世的,祖上还做过官,同你家姑娘,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何家的姑母正在门屋夸夸其谈,赵父却只是和善地笑:“要什么家世样貌的,只要他对我姑娘好,其他都不要紧的。”
“这个您放心,我嫂子也是诚心让我来做媒人,来之前好一顿夸你家呢,说什么赵家是兰亭的大户,只得蕙兰一个姑娘,嫁过去也是要好好疼爱的,你若有意愿,改日我就带我侄子上门同你家蕙兰相看,保准你和蕙兰喜欢……”
何姑母的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就让赵老爷笑弯了眉毛,笑裂了嘴角。
蕙兰只是静静地听着。
有些不安,有些惶恐。
何家家风严谨,读过书、有文化的何家哥哥,会喜欢大字不识的自己吗?
没过几天,何姑母就兴高采烈地带着何少爷上门来,何少爷仪态端方,相貌堂堂,果真如旁人所说,有着难得的好皮相。
与蕙兰相坐在堂屋,何少爷客气地问好:“你好,蕙兰妹妹。”
蕙兰低着头,羞赧地回道:“你好,何家哥哥。”
何少爷补充道:“蕙兰妹妹,我叫何……”
他的名字突然淹没在庆祝的爆竹声中。
赵家的长工不小心将鞭炮放反了方向,烟火就这么直直地往堂屋里冲进来。
蕙兰有些吓到,身子惊诧地愣住,何少爷见状连忙探身举起手挡住焰火,转头间,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对鼻尖。
蕙兰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登时满面绯红。
何少爷怜爱地为她拂去肩膀上破碎的爆竹碎片。
何姑母与赵老爷对视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十七岁的赵蕙兰,她的婚事就在这样一个风轻云淡的下午定了下来。
而后的日子里,何赵两家各自预备婚事,准备来年开春便办婚礼。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事也在日日增长。
中秋节这一天,何家村办了一场盛大的灯会,何少爷几天前便约了蕙兰一起赏灯。
一大早,蕙兰穿着姨母新做的月兰色短衫,带着父亲给自己新打的银手镯,扎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娴静犹如花照水。
她落落大方,笑意盈盈地走到了何少爷身边。
“是坐马车来的吗?”何少爷关切地询问。
蕙兰点点头:“阿爹遣了马车送我来的。”
“路上少不了颠簸吧?”
蕙兰摇摇头:“还好。”
两人就这样说着一些简单的话,在集市上走走停停,吃了好吃的何家村面线,喝了爽口的桃花酿。
到了夜晚,灯会如约而至。
两人看遍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直至月上柳梢头,仍未尽兴。
何少爷站在木桥上,朗月清风,蕙兰跟在他身后,静静听着他的喃喃地念诗:“月色皎皎,心醉神迷。灯火熠熠,轻摇光影。”
“蕙兰。”何少爷忽地转身叫她,“下一次见面,我们去城里拍一张合照吧。”
蕙兰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拍照,可是我没拍过,我……不会。”
“你不用会,你只需坐在那里就行了。”何少爷弯下身,与蕙兰平齐,像是在哄小孩,“乖乖地坐着。”
他就这样和煦地笑着,仿佛拥有融化初雪的温暖,又好像盛夏的清风,轻易便能散去了人心中的不安和惶恐。
蕙兰似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对眼前的少年赞不绝口了,似乎用尽最夸张的溢美之辞形容他都不会言过其实。
往后余生,与之相伴,或许确是她最好的归宿。
几日之后,他们来到了兰亭城里唯一的一家照相馆,不同于以往的淡然舒畅,自然自在,何少爷今日却隐隐散着愁容。
蕙兰不解,但还是没有过问。
拍好照片,等待洗照片的时间里,何少爷带着蕙兰到兰亭城里有名的“兰记定胜糕”,选了几样糕点,他还打趣道:“蕙兰,这家店莫不是你开的。”
蕙兰赶紧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这家店不是我开的。”
何少爷抿着嘴笑,实在是被她可爱到了。
蕙兰目光在他和油纸上写着的“兰记”二字间逡巡。
难道他在笑话自己?
小时候父亲教自己写字,他说,姑娘家家的,会点绣花缝纫、管家厨艺就好,无需上学堂,只需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便好了。
于是她苦苦学写自己的名字,但每当写到“兰”就顿住了。
太难写了。
她也不大聪慧。
父亲宠她,不忍心看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于是摆摆手:“蕙兰不会写不打紧的。”以至于她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何家哥哥,我不识得几个字吗,你不嫌弃我吗?”恍惚间这句话已然脱口而出。
何少爷赶紧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害羞地低下头:“你读过书,会念诗,可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何少爷闻言,立刻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札和钢笔:“不会写,我就教你。”
他握住蕙兰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了她的名字:“兰字呢是有些难写,你好好练,就一定会学会的。”
蕙兰被何少爷环抱在怀里,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猫,那被圈在何少爷手里的手,很快就“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蕙兰慌张地应着:“好,好,往后日子还长,我一定写得会。”
何少爷听到这,却身子一僵。
“蕙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女孩抬起头,目光正好能看到他担忧的眼眸:“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打仗了。”
蕙兰“呀”了一声,她的叔叔就是因为打日本人才死的。
“怎么这么突然……”
“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即便他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没有底。
打仗,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物件,蕙兰打开一看,是自己在中秋灯会上看中的一支银簪。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瞧上它之后就没有看过别的东西。”何少爷淡淡地笑,“蕙兰,戴上它,等我,等我回来,我们成亲。”
戏文里常有那迷惑书生的女狐狸精,专门偷吃他们的心肝。
蕙兰看着眼前的少年,感觉他就是一只男狐狸精,自己就是被狐狸精蛊惑了的女书生。
因为此刻,她的心肝已然装满了他。
离开兰亭当天,何少爷再三叮嘱她不要去火车站送他,但蕙兰还是赶在火车发车前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何少爷穿着制服,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瘦削的身子,那样书卷气,一步一步走上火车。
蕙兰眼看着,酸了鼻子,湿了眼眶。
这样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打仗。
她快步地跑上前,隔着火车,越过车窗,第一次鼓起勇气拉住坐在火车里的少年的手:“何家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写你的名字。”
月台上轰鸣声响起,火车渐渐发动。
来不及了。
何少爷牵着蕙兰的手,只是反复念叨:“蕙兰,等着我,等我回来。”
蕙兰也在反复念叨:“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
……
火车的轰鸣声一如初见时候的爆竹声,盖住了他们最后的互诉衷肠。
那些未宣之于口的绵绵爱意终也到不了对方心中。
蕙兰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向着远方驶去,泪水滴答滴答落在她手里的银簪上。
当初的约定言犹在耳,可心上人却去了遥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此去经年,这是她与他的少年郎最后一次相见。
她后来的人生,在苦等中煎熬,在思念中空耗,流了一辈子的泪。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蕙兰啊,来世莫做痴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