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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一支笔 ...

  •   高二(三)班的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响起,宣告着一天学习的结束。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喧闹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唯有靠窗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纪砚没有立刻起身。他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将课本、练习册按大小和科目分类,再整齐地码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他的动作精准而沉默,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轮廓,也映照出那双深潭般眼眸中化不开的冷冽。那份沉静,与少年应有的活力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疲惫与疏离。

      “喂,纪砚,今天轮到我们组值日,别磨蹭了!”生活委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纪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将书包轻轻放在桌肚里,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清扫自己座位附近的地面,动作依旧沉默而高效。

      他的同桌,刘津,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翘着二郎腿,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昂贵的智能手机在手中灵活地翻转,屏幕上闪烁着游戏的光影。刘津家境殷实,是班里有名的“小开”,成绩垫底,但为人“豪爽”,身边总跟着两个家里条件普通、仰仗他零花钱的“跟班”。此刻,那两个跟班也识趣地没走,在一旁闲聊,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教室前方。

      刘津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教室中央那个正在认真擦拭讲台的纤细身影上——苏伽宁。她是苏氏集团的千金,却毫无骄矜之气。阳光仿佛格外眷顾她,跳跃在她微卷的发梢,映得她白皙的肌肤透亮。此刻她正踮着脚,努力擦拭黑板槽的粉笔灰,秀气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她讲话总是软软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忍不住想去呵护。在刘津眼里,苏伽宁就是这所平凡高中里最耀眼的明珠,他固执地认为,只有像他这样“门当户对”的人,才配站在她身边。

      “啧,苏伽宁擦个黑板都这么好看。”刘津低声对旁边的跟班嘀咕了一句,眼神炽热。他选择留下来,就是为了能多看苏伽宁几眼。这种“默默守护”的感觉,让他自我感觉良好。

      看了一会刘津起身去上厕所。

      苏伽宁擦完黑板,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转身朝着教室后方——纪砚的方向走去。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真诚的微笑,从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支笔。

      那是一支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金属外壳签字笔,在夕阳下泛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

      苏伽宁走到纪砚面前,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纪砚同学。”

      纪砚握着扫帚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冷冽的视线对上苏伽宁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和……警惕?他不习惯被关注,尤其是来自像苏伽宁这样身处云端的人。

      “昨天放学,我不小心踩坏了你的笔,真的很抱歉。”苏伽宁将笔递过去,语气诚恳,“虽然你说不用赔,但我知道那支笔对你很重要。这支是新的,送给你,就当是赔偿,好吗?”她昨天看到纪砚默默捡起那支被踩裂的廉价塑料笔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她知道纪砚家境困难,一支笔对他而言可能也是额外的负担。回家后,她特意在自己书柜里挑选了一支质量最好、看起来最朴实耐用的笔。

      纪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着那支崭新的笔,又看了看苏伽宁真诚的脸,第一反应是拒绝。“不用。”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带着惯有的冷硬,“旧笔而已。”

      “不行,”苏伽宁却异常坚持,甚至带点小小的执拗。她不等纪砚再次拒绝,飞快地将笔塞进他放在课桌上的旧笔袋里,“你要是不收下,我总会感觉自己欠了你一支笔,心里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的。”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脸上绽放出一个轻松又温暖的笑容,仿佛阳光瞬间驱散了阴霾,“好啦,我去继续打扫了!”她转身轻盈地走开,留下淡淡的馨香和愣在原地的纪砚。

      纪砚低头看着笔袋里多出来的那支格格不入的笔,冰冷的指尖似乎被那金属外壳的温度烫了一下。他薄唇紧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拉上了笔袋的拉链,继续低头扫地。只是那握着扫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远处的刘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刚刚去上厕所没有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苏伽宁主动靠近那个冰冷的穷小子,还塞给他一支笔!而纪砚,那个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像块石头的家伙,竟然没有立刻拒绝那支笔?!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刘津的心头,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凭什么?!他天天挖空心思给苏伽宁送进口零食、最新款的文具,甚至托人买音乐会门票,苏伽宁总是礼貌地拒绝,眼神疏离。可现在,她居然主动送东西给纪砚?那个除了成绩一无是处、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这一晚,刘津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苏伽宁对纪砚微笑的画面和那支该死的笔。第二天,他带着满身的戾气和黑眼圈走进教室,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第一时间就钉在了纪砚的笔袋上。果然,那支崭新的、象征着苏伽宁“特别关注”的笔,就插在纪砚那个破旧的笔袋里,刺眼无比!

      刘津越看越觉得那支笔在嘲笑他。它仿佛在说:看,苏伽宁宁愿关心这个贱种,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刘津猛地伸出手,动作粗鲁地一把将那支笔从纪砚的笔袋里抽了出来!

      笔袋被带得晃动,纪砚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像结冰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射出冰冷锐利的光,死死钉在刘津手中的笔上。

      “还我。”纪砚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刘津被这眼神激得心头一颤,随即是更汹涌的怒火。他非但没还,反而将那支笔攥得更紧,脸上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还你?凭什么?伽宁的笔,你也配用?”他刻意拔高了音量,周围几个早到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还我。”纪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周身散发出一种危险的低气压。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向刘津逼近一步,伸出手就要去夺。

      纪砚这个试图“抢”的动作,彻底点燃了刘津心中名为“占有欲”和“被侵犯感”的炸药桶!在刘津扭曲的认知里,纪砚抢的不是笔,而是在抢夺苏伽宁的“所有权”!这穷小子居然敢觊觎他刘津认定的“东西”?!

      “操!”刘津彻底失控了。他不再仅仅是想占有这支笔,而是要彻底毁掉它,连同纪砚那点卑微的“妄想”一起踩碎!他脸上肌肉狰狞,在纪砚的手即将碰到笔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支崭新的笔掼在地上!

      “哐当!”金属笔身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但这还没完。在纪砚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蹲下去捡的刹那,刘津的脚已经带着泄愤般的狠劲,重重地踩了上去!一下!两下!三下!坚硬的鞋底狠狠地碾压着那脆弱的笔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昂贵的金属外壳瞬间扭曲变形,笔尖断裂,墨囊破裂,黑色的墨汁像污浊的血,在地面上洇开一团丑陋的印记。

      “我让你抢!让你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刘津一边疯狂地踩踏,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毁掉笔似乎还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滔天妒火和屈辱感。他猛地转身,双手抓住纪砚的课桌边缘,在周围同学惊恐的目光和低呼声中,用尽蛮力狠狠一掀!

      “哗啦——哐当!”
      课桌连同上面零星的文具、书本,被整个掀翻在地!书本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刘津又狠狠一脚踹在纪砚的椅子上,椅子应声翻倒,滚出去老远。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片狼藉和风暴中心的两人身上。

      刘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僵立在原地的纪砚,用尽全身力气,将心中最恶毒的诅咒、最肮脏的羞辱,像泼脏水一样倾泻而出,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纪砚!你这个赌鬼的贱种!你以为你是谁?!你那个烂赌鬼爹,天天做着一夜暴富的白日梦,把家底败光,欠一屁股债没脸见人,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跳了海!他活该!死得好!丢下你们这几个累赘!”
      “你呢?你这个下贱胚子生的贱种!是不是也想学你爸走捷径不劳而获一步登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穷得叮当响,家里还有个病秧子老妈和吃奶的小拖油瓶妹妹!靠学校施舍的奖学金才能活吧?!”
      “伽宁的东西也是你这种贱种能碰的?你也配?!我告诉你,有些东西生来就不属于你!你就该像你那个死鬼爹一样,烂在阴沟里!别出来脏了别人的眼!”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纪砚的尊严上。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用冰冷外壳死死包裹的伤口,被刘津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围的同学惊呆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更多的则是震惊和不知所措的低语。

      纪砚的身体在刘津的辱骂声中,一寸寸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支被踩得稀烂、浸在墨汁里的笔,那是苏伽宁纯粹的善意,是他灰暗世界里极其罕见的一丝微光,此刻却被碾碎、被玷污。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撕裂般的痛楚。他的眼睛迅速充血,变得通红,原本冷冽的脸庞此刻覆盖着一层骇人的寒霜,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和屈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锁定刘津那张因愤怒和恶意而扭曲的脸,手臂的肌肉贲张,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挥出那压抑了太久、凝聚了所有痛苦和愤怒的一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柔却带着清晰怒意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穿透了污浊的空气,清晰地响起:

      “刘津同学!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纪砚同学!你说的太过分了!”

      苏伽宁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人群前面。她显然是刚刚跑过来,脸颊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泛着红晕,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直直地瞪着刘津。她小小的身体挡在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像一道脆弱却坚定的屏障。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特有的柔软腔调,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虽然我不了解纪砚同学的家庭情况,但我知道纪砚同学一直以来都是品学兼优,是老师和同学都认可的好学生!他努力学习,靠自己的实力获得奖学金,这难道不是值得敬佩的吗?他爸爸犯的错,为什么要强加在他身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凭什么要承受你这样恶毒的侮辱?!”

      苏伽宁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对不公的痛心。她环视了一下被掀翻的桌椅和地上那支惨不忍睹的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目光更加坚定地回到刘津脸上:“随意破坏别人的物品,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同学的痛处,掀翻桌椅扰乱课堂秩序,刘津同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太过分了!请你立刻向纪砚同学道歉!”

      苏伽宁的出现和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刘津部分失控的怒火,也让他暴露在更多谴责的目光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苏伽宁那愤怒而失望的目光注视下,竟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纪砚挥出的拳头,在苏伽宁声音响起的瞬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充血的眼睛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纤细背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她为自己据理力争的话语……心中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击着,缓缓地、艰难地压了下去。他紧握的拳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垂落下来,只是身体依旧紧绷得如同磐石,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那团墨渍,仿佛要将那里烧穿。

      这场由一支笔引发的风暴,在苏伽宁的勇敢介入下,终于没有演变成更严重的肢体冲突。但裂痕已经产生,伤害已经造成。

      苏伽宁没有犹豫,在安抚了纪砚几句(尽管纪砚依旧沉默,只是僵硬地点了下头)后,她径直走向了教师办公室。她条理清晰、语气坚定地向班主任王老师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尤其是刘津那番涉及人身攻击和家庭隐私的恶毒辱骂,以及掀桌毁物的恶劣行为。

      王老师听完,脸色铁青。刘津平时小错不断,但这次的行为实在太过出格,尤其是对纪砚家庭的攻击,触及了底线。他立刻将刘津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评教育。刘津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王老师疾言厉色的训斥和可能请家长甚至处分的警告下,终于蔫了下去,不情不愿地认了错。

      王老师更担心的是纪砚。这个沉默寡言却成绩顶尖的学生,一直是他最看重也最心疼的苗子。纪砚的家庭情况,作为班主任他略有耳闻,深知其不易。刘津这番恶毒的羞辱,无疑是在纪砚本就沉重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担心这会严重影响纪砚的心理状态和学习。

      必须给纪砚一个更安全、更安静的学习环境。王老师皱着眉思考着换同桌的人选。刘津肯定不能再和纪砚坐一起了。那么换谁呢?这个人必须人品好,有同理心,能包容纪砚的沉默,最好还能无形中形成一种“保护”,让类似刘津这样的人不敢轻易骚扰纪砚。

      他脑子浮现出一个名字,就是刚刚勇敢站出来主持正义的苏伽宁。苏伽宁,家世好却毫无骄娇之气,班里人缘极佳,是公认的“小太阳”。以她的身份和受欢迎程度,刘津就算再不满,也不敢轻易去招惹她或者骚扰她的同桌。
      “让苏伽宁和纪砚坐同桌!”这个念头在王老师脑中瞬间成型。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安排。苏伽宁的温暖或许能驱散一些纪砚心头的阴霾,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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