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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线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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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似月脸色微讶。
徐老师叫进来的人,正是刚才在鱼池边碰到的男人。
温渟彬彬有礼。他眼神轻飘飘地掠过秋似月,看向徐老师,礼貌颔首道,“徐先生,您好。”
徐老师声音昂扬,给双方正式介绍。
“温渟,这位是我最得力的学生,叫秋似月,你们俩是老乡。似月啊。这位是温渟。你也是莲沧人,应该知道巫家?”徐老师补充道,“温渟是巫家正在培养的下一代。”
秋似月有些意外。这人气质这么清明,竟是卜卦世家,巫家人?
莲沧市有四家财力雄厚。其他三家都偏向实业,江家徐家靠海洋吃饭,景家靠实力科研,而巫家,靠“嘴”吃饭。
但人人唾弃玄学,又无人敢肯定地说这世界上科学统治一切。时间久了,巫家就成了小道传闻丰富,但又没人敢惹的存在。
秋似月眼神乱飘。心里已经腹诽了足足十页……这传说中的巫家难道走得是卡颜神婆的路子,这颜值出面干活,确实能赚大钱。
温渟转向她,低低哼笑了声。他意有所指,“已经见过了。秋小姐,你好。”
秋似月:……还是个记仇的神婆。
温渟不再看她。又转向徐老师,客气请求道,“徐先生,其实这是我的私事。如果可以,还请你不要告诉巫雩叔叔。”
徐老师往外头望了两眼,听罢也连连点头,“嗯,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想保密也无可厚非。”随后对着一头雾水的秋似月道,“似月,今天把你找来也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帮上温渟。”
秋似月一脸好奇。徐老师缓缓道来,“温渟想在莲沧找个人,但是一直没什么头绪。我想你认识的人也不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上忙,万一……”
“老徐!主角在里面躲酒合适吗!”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迈着大步子冲了进来,截断了徐老师的话。他大嗓门和动作带着些许酒意,洒脱地吵嚷着,“赶紧赶紧,出来,马上就要跳舞了——”
那男人进屋后一顿,面露意外之色,“温渟?你怎么也在这儿呢。”
温渟眼神躲闪,低沉下去,恭敬地和那男人问了好。那人问询的目光射过来,徐老师飞快的切了话题。
秋似月瞬间了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巫雩吧。
屋外又涌进来几个人,应该都是负责舞会的。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徐老师,给他换了新的领结,徐老师抽空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秋似月和温渟一眼,被簇拥着出去了。
留下温渟和秋似月大眼瞪小眼。
秋似月提议,“要不咱们……出去继续说?”
倒还记挂着他的事儿,还不是完全没良心。温渟心里平衡了些。
下一秒秋似月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地碎碎念,“原来徐老师跟你提过我啊。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啊,搞得场面怪尴尬的,呵呵。”
不过秋似月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诡异。就算是徐老师提前跟温渟聊过她,也不代表他们,就认识……了吧?那么自来熟地和她打招呼,真的好吗……
温渟脸色铁青,欲言又止,一脸怨气地看向她。
秋似月呲牙尬笑:“……”兄弟我只是承老师的情帮你忙,不是就此签了欠条,ok?
温渟闹脾气似的,下巴往外边努一努,“走吧。再不走,你的舞伴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那边,江声正被一群人围住。
秋似月看过去。温渟斜睨她一眼,没从她脸上看出波澜。他不打算细想,再多说什么总觉得没意思,从她身前路过,出去了。
室内夜色如水般波动,不似室外繁华锦簇花香四溢。温渟的浅色身影没入夜色,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蝴蝶兰清香。
黑暗,祭祀,混乱……味道瞬间打通了她所有的感官。昨夜在剧场的记忆飞速在秋似月脑海中闪过,潮水般归来。
他,他是昨晚扑过来的面具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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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师的舞蹈环节主打一个放轻松。
先是他与夫人给众人表演一个标准的探戈。据说这是两人当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相遇时,曾经在舞厅中一同跳过的定情之舞。
两人一看就是老舞者,核心力量控制极好,卡点转头做得堪称完美。转头过来两人均是大笑,秋似月愿意称之为心有灵犀的幸福……于是笑得羡慕又欣慰,一边感慨老头简直老当益壮,边大笑拍手。
……顺便神经分裂似的往旁边瞟。
毕竟旁边站了个黑脸神,难以忽略。
……这事儿也实在怨不得她啊。
昨晚所有人都带着面具,就连出去以后,他也戴了口罩。她只记住了他带着黑色的戒指。可今天他手指上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他是怎么认出她的?
她忍不住感慨,这人,帅是帅的,就是脾气不咋好。
温渟看她在这边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摇头,不冷不热道,“不就是因为人太多挤不到你男朋友跟前吗?至于一直郁闷?”
秋似月一愣,被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弄得一阵子无奈。抬头,江声被一群人环绕,身边酒杯叮当响,美酒环绕欢声笑语,离她很远。
她摇摇头,对温渟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温渟一顿,一脸迷惑,看向她脱口道,“那你刚才还挽他手臂?昨晚不也是他送你回家?”
“你后背长眼啦?怎么看到我挽他的?而且昨晚你不是先走了吗?怎么知道是他送我回的家。”秋似月奇道。
温渟眼神慌张躲闪,明显是被话题噎住了。不过秋似月没当回事,紧接着像看傻瓜一样瞟了他一眼,鄙视道,“哪来的古代人,没看过电视啊你。那成功人士不都是需要女伴的吗,不都得挽手吗……更何况他还是我姐的大学校友,还是我老师的金主,也就是我的金主。”说着她还不耐烦了,“多读书多看报吧……”
温渟哑然。他盯着秋似月的胳膊,不满地挑眉。人类的边界线太低。
台上两位主角的舞蹈停了,现场安静下来,秋似月也顺势闭上嘴。主持人兴奋地宣布,进入舞蹈环节的第二阶段——全场自由双人舞。大家可以根据意愿,自行选择舞伴。
好嘛。秋似月乐了。
温渟看她情绪一秒变一次,好奇道,“笑什么?”
“老师可真是……真是,司马昭之心。”她撇嘴摇头,“高情商的说法就是,老师这人信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低情商嘛……他简直就是我家楼门口坐着那二大妈,真爱做媒啊。”
江声身边依旧热闹。不过一向是这样,他旁边从不缺人环绕。她轻飘飘看了一眼,无意挤过去,下一秒便东张西望起来,“哎刚才被老师叫走,我都没吃到布朗尼,还有吗……”
花园的草丛里已经亮起暖黄色的灯,绿黄交映。婚礼时间太长,秋似月梳的齐整的头发落了一丝下来。灯光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她的容貌只一半清晰,模模糊糊。她正到处张望,转头间突然与温渟对视,一张灵巧的脸似从黑暗中析出,闯进暖黄的灯光中央,笑眼清晰明媚。
温渟突然心慌,猛眨几下眼睛,下意识摆开眼。一转头,刚巧看到江声眼睛定在这边,着急忙慌拨开人群,正往这边来。
温渟皱眉。他低头,秋似月还在伸脖子四处打量。
他有点烦躁。服了,她倒是粗线条。
秋似月好像找到被挪开的餐桌了,打算“礼貌”询问温渟要不要同去。一抬头,温渟眼神飘忽,盯着一个方向。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突然往右一大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温渟的身形压过来。
他疑惑着眼神,认真问道,“你到底想不想和他跳舞?”
他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不解,拨开他身子,顺着刚才他眼神看过去。那边帅气高大的江声受欢迎的紧,有两位拦住了他的去路,向他伸出手,正在竞争第一支舞。
秋似月抓着温渟的胳膊,扬头,开怀地笑起来。
“嚯。”秋似月摇摇头,幸灾乐祸地感慨,“别人都是男邀女,江总这边是反过来……妹子们可以的,我喜欢。”
温渟:“……?”
竟是为对手喝彩吗?
温渟有些看不懂,可她脸上毫无低落的端倪。看她幸灾乐祸的模样,她才像家门口八卦的大妈,正磕着瓜子八卦小年轻的婚事。
温渟回头,突然想看看江声现在是什么反应。
那边江声眼神慌乱地往这边看了看。
身侧,秋似月正窝在温渟的胳膊旁边,挤眉弄眼地看着江声,那意思是让他放心去。她认出,其中的一位,似乎是本市房地产大亨的千金,好像叫吴什么的。江声挣扎了两下,扔了个歉意的眼神过来。在身边人的暧昧目光中,他牵起了那位吴小姐的手。
良辰美景,风花雪月。这样很好。
秋似月大笑。转身,打算独自去拿属于她的布朗尼。
“别走。”
后面响起男人略急的声音。
她回身,身后清俊的男人已经攥住她脖子后面的丝带。他走过来的步伐很坚实,很显然,手上也从未想过要放松。秋似月滞在原地,一瞬间竟有了自己是被他强行拉过去的眩晕错觉。
她想等等看。
飘带将她的脖子紧紧圈住。他手一颤,不由自主地松开一分。秋似月心情瞬间下沉,她低头,脚下有了向后撤的动作。可还不过半秒,丝带被他再度拉紧。
“别走。”他又说。
松开飘带的一刹他站定,伸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留一双她更熟悉的眼睛看向她。他伸出另一只手,笑眯眯的杏眼聚焦,眼里只有她一人。
“我总是害怕在热闹的时刻独自一人。所以,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请你一舞?”
风将蝴蝶兰的香气吹过来。
画面和昨夜重合了。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心脏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告诉她有什么对的瞬间降临了。他眼神耐心温暖,牵引她回到自家的阳台上,闻着飘过来的蝴蝶兰香气。
她将手放入他的手中。
“好啊。”
**
“啊。”
秋似月再一次不小心踩上温渟的脚。她飞速瞟他一眼又后退,“实在不好意思。我没学过。”
“没事。”
温渟扶稳她的手腕,愉悦轻笑,“你尽管踩。只要,不是我踩到你就好。”
秋似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他复古的浅棕皮鞋,和自己露着脚趾的高跟凉鞋。
她头一次有心情去欣赏皮鞋和高跟鞋这种搭配——看久了还真是赏心悦目。脚步由一开始的凌乱逐渐学会了默契,秋似月抬头,温渟正温柔地笑着。
她也不傻。他说什么害怕自己孤独,更像是温渟误解江声和她的关系后,好心送来的安慰剂。人是无法拒绝温暖的,她尤其不能。她不可否认,在那一刻,她心跳弹动了一下。
此时她抬起头便迎上温渟的目光。他好像一直低头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许久却没有说话,他很困惑,贴心地低下身子,耐心等她开口。
秋似月本想再和他解释一下和江声的关系。可他突然凑近让她紧张起来,一张口就是胡言乱语。
“你用得是什么香水?”她身子往前探,轻轻嗅着,“味道特别熟悉,特别像我家阳台上的蝴蝶兰。那什么,你肯定没去过我家,也肯定不会住在什么兰花园,我主要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味道特别熟悉,你猜我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温渟:“?”
秋似月凑近他,恶作剧般低声问,“所以,你昨晚为什么会突然扑过来?”
温渟惊诧。晦暗不明的灯光下,他的脸变幻了好几个颜色,“你……认出我来了?”
“对啊。”秋似月轻嗅鼻子,得意道,“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温渟眼睛亮了,怪不得她刚才接受他的邀舞。
他紧盯着她,“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出门之前。”
温渟有些惊讶,竟然要比邀舞更早。那么,她接受自己,是因为降生让她失意吗。
他声音不自觉就冷了下来,哼声道,“你记忆力跟条鱼一样,倒有个狗鼻子。”
秋似月一脸问号。
这人学过川剧变脸?鱼很无辜好吧。
难道是,他还计较着自己来迟一步,没能在水池那边就认出他来?
行吧行吧,是她理亏。
她打算换个话题,毕竟两人还有事没聊。于是问道,“正好现在有时间。聊聊,你要找什么人?”
温渟有点不满,她就这么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吗。他赌气道,“还是算了。本来徐老师也是顺嘴一问。我看你记性不太好,就算见过,估计你也记不得。”
秋似月:“……”
这人的嘴有打破所有粉红泡泡的能力。
秋似月忍无可忍,“你吃枪药了?”
温渟却不再看她,揽住她的手也半松开,“舞会怎么还不结束。想走了。”
想走?
秋似月冷笑,没那么容易。
徐老师那边有不小的动静,正在拉人一起玩大型的jenga。秋似月回身坏笑,拎着温渟的手高举:“徐老师,这边!温渟想玩!”
徐老师一脸兴奋地过来了。
秋似月耸肩,作无辜状。温渟被气得牙痒痒,一看她就是故意的……!
Jenga的游戏规则很简单,木头的积木垒成山,由每个玩家一人敲下一块积木,抽取后导致积木倒塌的那个人为输。温渟看了眼秋似月,今天很奇怪,接近她并不会头痛……
但是他被气得肝疼。
他选取了中间部分的积木,抽取的时候故意力气很大,抽一带一,上侧的积木立刻歪了重心——
“哎哟哟哟,温渟,你这水平不行啊!”徐老师没看出猫腻,拍着温渟的后背大笑。
温渟一脸技不如人的羞愧模样,笑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秋似月在积木身后抱着肩膀冷眼观看,一眼看透本质。
她走到反方向,拿出脑子里已经生锈的受力分析法则,选取反方向下侧不远处的一根积木,轻轻一扯。
积木回归牢固。秋似月两根手指夹住积木,挑衅似的对着温渟挑挑眉。
温渟:“……”
徐老师惊讶,“似月,可以啊!有一手有一手!很稳!”
于是在秋似月的“助攻”下,本场游戏严重超时。主持人去叫徐老师开最后一支舞时,温渟已经输到被疯狂灌酒,控场大师秋似月安静地站在一旁,迷之微笑。
徐老师把有点晃悠的温渟推给秋似月,“可以,你们俩玩得挺好,似月,我现在把温渟还给你——他喝多了,你扶着他点!”
“好嘞!”秋似月接过温渟,爽朗答道。
最后一支舞的音乐不似前面那样张扬,旋律悠扬婉转,凭空听出一股子离别味道。
周边的气氛悠扬下来,两人也都挺有眼力见,不再较劲。温渟拥着秋似月,简单的晃着。他喝了不少,身上的酒气已经盖过淡淡香味,秋似月突发奇想,明天回家,要不也给蝴蝶兰浇点啤酒……
耳边传来温渟带着醉意的幽怨声音,“……你故意整我的。”
秋似月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吧好吧,补偿他一下。她笑着提醒,“一会散场你跟着我走,把你电话给我。”
“黄鼠狼给鸡拜年。”温渟摆开头,继续微醺着拥着她晃悠。
身后主持人拿起话筒,将场子的平静气氛推向最后的高潮。
“今天是个幸福的日子。感谢各位的配合,为我们一起将这珍贵的夕阳红晚宴做到最红,最圆满。让我们一起祈愿,愿夕阳周而复始,爱情生生不息。既然今天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日子,如果你现在正牵着你爱的人,那么请不要吝啬,大胆地向他们表达爱意,请亲吻她/他!”
秋似月回身认真听着。转头,四周都是轻吻的声音。站在爱意中间会让人觉得幸福。秋似月笑了。
这笑也是落寞。
回头时,有人目光灼灼,在微凉的夜风中看向她。
秋似月心神一凛。
有人多年未聚,有人别有目的。因此身后有人招呼着一会加个夜场。巫雩裹在人群中,确定了温渟的位置,冲着他们这头走过来。
温渟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秋似月仰着头,看来他真是醉了。她仅剩下一丝的良心回归。
“你想早点走吗?”
温渟胃里翻江倒海,脑子有点懵。
他傻傻点头。
秋似月恶作剧般一笑——今晚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笑容。温渟反应过来她又要搞事了,但他身上没力,无法抵抗。
她轻轻踮脚。
轻柔的唇印在温渟的嘴角边,像风快速地吹过了。只有凉意流连嘴边,证明着刚才那一瞬的存在。
温渟懵了。
秋似月低声道,“希望下次见面你能说点好听的。”她笑,“欠你的,这回账清了。”
这话说完,她身子一软,倒在他身上。
温渟惊得酒醒了一大半,赶快将她抱了起来。巫雩和徐老师刚好走到面前,也是一惊,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
温渟冷汗快滴下来。她压在他身体上的左手正不老实地戳他。他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秋似月刚才说得”清账”。他打结的脑子用力运转着,最后结巴道,“她……她迎风醉,风太大,给她吹醉了。”
原本以为他这理由挺扯的。谁知徐老师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温渟,可不可以麻烦你一趟,送她回去休息?似月姐姐刚去世,她心情不好。”
温渟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原来是他理解错了她的落寞。
他彻底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