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飞鸟还是游鱼》字笙

11、实线 2.1

　　视频只有十几分钟。

　　前面是祝锦骁试拍的画面，视频刚一打开，就听见他打趣秋似阳“有一颗想成为明星的心”，最近拍摄这么积极密集。秋似阳也不甘示弱，说着“麻烦我的顶级摄影师男朋友，把我拍成Kendall Jenner”。

　　秋似月嘴角怀恋地牵起。是，他们两个人一向温馨又甜蜜。

　　视频拍摄的时间是上午。清澈湛蓝的泳池水上被太阳镀了一层金箔，晃悠着闪闪发光。正片开始时，秋似阳已经就位，站在水池中央，看起来今天是要模拟表演。

　　秋似月边看边翻看资料。上面写，致使秋似阳死亡的这头鲸名叫小八，它自从进入水星球，状态一直不好。秋似阳在第一时间被指派照顾它，期间发现小八攻击力极强，经常与其他鲸产生冲突，身上常有齿痕及撕裂伤。秋似阳曾经举证申请，言说这只虎鲸被其他虎鲸孤立，后期又发现它长时间漂浮在池底，对环境刺激反应十分迟钝，需要请专家来检查他具体的情况。

　　视频中秋似阳手手令一发，小八的背鳍若隐若现，从小水池处慢慢游过来。

　　秋似阳明显非常高兴，这是训练几个月才达到的状态。接下来的几个简单口令进行的都非常顺利。可以看得出，秋似阳顾忌小八本身的状态，今日的拍摄时长并不久，训练部分不足十分钟，动作也不具备太高的风险性。此时秋似阳已经回到水位线很低的低平台上，去拿给小八准备的小鱼干奖励。

　　变故就发生在此时。

　　秋似阳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她身体前倾，离水面很近，这是一个投喂的动作。小八平静地吃掉鱼以后，视线内，他突然向前又咬了一下。远远地，秋似阳瞳孔放大，一秒之后，她被拖入水中。

　　视频陷入死寂。呼呼的奔跑风声过后，祝锦骁进入镜头。他疯跑向水池，撕心裂肺地对着旁边大吼。视频中小八开始高速游动，秋似阳的身影一会上浮一会下潜。它……似乎有意玩弄她。它将她溺入水中再咬上来，循环数次……秋似阳一直没有放弃自救，她不停试图利用口令让小八停下来。

　　可它却像是从来没有学过一样。像往常一样，在水中玩闹着。

　　救援队来得很快。有大批的驯鲸员来到池前，关闭了水池系统并且尝试分散小八的注意力。祝锦骁被死死按在岸上，防止他救人心切跳入池中……显然，此刻的秋似阳声息已弱，水池中有血铺散开，应该是刚才小八在拖拽她时，撞在了池壁上，凶多吉少。

　　十数分钟后，它终于松开了秋似阳。它行为放缓，自行游到了不远处的平台。秋似阳的同事们聚成一团轻缓地安抚它，救援队趁机下水，将秋似阳的尸体捞了上来。

　　后面的视频……秋似月已经完全走神了。二十几分钟的视频，她的笔记本空空如也，拿着笔的手也在颤抖。她果然不能从这个视频中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脑袋里一团浆糊，视频还在播放着一团混乱，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

　　秋似月突然很无力。她是个废物。她是个海洋生物学家，最是能从这个视频中看出什么端倪。

　　可她无法。她的头脑很空，她只会落泪。然后她只能努力，把这个她无法面对的视频看上一万遍，在切割自己一万次以后，找到她第一遍就本应看出的问题。

　　视频关闭。她翻开资料，着重看秋似阳主管的部分。

　　李主管名叫李井，人到中年，倒也没有大腹便便。身材中等，是偏结实的瘦，脸很长，笑起来一排整齐又密集的牙。关于他的调查，重点在于他和秋似阳平日的工作关系，以及周边人的评价。

　　他与秋似阳工作理念可以说是非常不合。

　　尽管秋似阳是做驯鲸师的，但因为和鲸相处的时日更多，想的事情更多是从鲸的角度出发。但李主管不同，资料上说，他更多地站在管理者的角度上，因此觉得秋似阳是个十足的事儿精。

　　两人之间的积怨并非从小八开始。大概要从一万年前，秋似阳提出缩短虎鲸的表演生涯，提早它们的“退休”年龄开始。这提案自然被驳回了，以李主管的角度，这直接牵扯到公司利益，他的业绩。鲸那么大个头有什么可矫情的！他这么个小个子都得60岁退休呢。

　　再到后面秋似阳提出应该减少虎鲸的训练强度与表演场次，最近鲸配合度下降，并且有几只虎鲸的背鳍发生了弯曲，被李主管质问“那你有什么好办法，给它上个石膏掰直”给讽刺回去了。后面秋似阳还真想到了办法，她提出，希望李主管能够考虑扩建水池，给虎鲸增加活动区域，背鳍得到锻炼后，鲸的工作年份也能增长。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李主管自然也不会干。就算虎鲸馆是水星球收益最好的场馆，也万万不可恃宠生娇。

　　鲸干不动了？

　　那就上报，拉一批新的来。

　　这不比找上头要钱，扩建什么水池简单多了？说不定啊，他还刺激了虎鲸生态经济圈的流动呢。

　　她对这位李主管的想象力叹为观止。从给虎鲸打石膏再到刺激虎鲸生态圈。高，实在是高。

　　不过话说回来。江声是不是疯了？找这么个人来给虎鲸馆做主管？

　　后面贴心地附上了水星球的地图。她看后恍然大悟，原来姐姐的提议只是听上去唬人，实际不难实现。因为水星球与其他普通的海洋馆情况不同，它位于莲沧海的东海岸边，同时，虎鲸馆作为水星球的王牌场馆，被单独设置在离东海岸不远的独岛上。室内水池从底下被打通，沿着小岛通向室外的表演水池，中间由各种通道或阀门之类的复杂结构连接而成，构成虎鲸整体的活动区域。

　　因此扩建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动干戈，只需沿着内侧，将虎鲸外部水池扩宽，即可达到增加活动区域的目的。更何况，退一万步讲，李主管但凡有一点专业能力，人再少那么狭隘一点，直接将秋似阳的提议原封不动抬上去也无妨，最差的情况不过是被江声驳回而已。

　　可他就是不提。也不知道是不在乎鲸，还是跟秋似阳作对。

　　最后的部分，这些关于李主管失职的资料都被江声的助理搜集好，对李主管问了责。为保住工作，李主管也承认，秋似阳能力很强，他不想让她压了自己的功劳，所以逐渐淡化她的所有提议，并且在众人面前丑化她的形象。

　　并且，他自白，自己在做这些事情有点心虚。所以前不久，他将手里一个关于深蓝的好项目交给了秋似阳做，也是有弥补的意思在。只是这项目还没开始，小八出乎他意料地出了纰漏，导致秋似阳死亡。

　　他说他也很愧疚。

　　而小八，最终被确定患有抑郁症。它身上的伤痕，孤僻，攻击性，都是其情绪问题的佐证。至于成因不明，每头鲸鱼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根据它攻击秋似阳的行为来看，它应该是不满于自己被监禁和不停歇地表演。

　　再抬起头时，已经凌晨一点。

　　这资料做得着实全面，关于李主管的所有事项，都仔细阐述，并添加了前因后果，像是一道回答完美的证明题。一个十足的打压下属，媚上欺下的模样深深印在秋似月的心中。

　　对李井的处罚虽说不重，倒也不算轻微，分寸拿捏的刚好。结论明确回答了秋似月先前的问题，尽管李井为人偏颇，但他与秋似阳的死并无直接关系，顶多有工作失职败坏风气的问题。现在他被连续降级，现在负责虎鲸食物的运输与采购，和管理岗彻底永别。

　　平心而论，秋似月认为这人是导致似阳死亡的直接元凶，如果可以，她会把这人送进监狱，一枪崩了。若非他刻意忽视小八的抑郁问题……秋似阳或许不会死。只是她不是开法院的，也没能对他人公司的事情指手画脚。从这份资料上来讲，她无法证明，李主管与秋似阳的死有任何直接联系。

　　可那些梦又是什么？她记得，梦里秋似阳的死牵扯了多方关系。

　　她不甘心。她放不下。

　　这些梦真的不是对她的一点提醒吗？

　　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空穴来风的事情。事关秋似阳，她更不可能松懈。这资料这么完美，她定要看个几遍，找出问题……

　　等一下。

　　刚才在想什么？

　　这资料太过完美？

　　她突然觉得自己疑心病重到堪比曹操。她看着手中厚重的一叠，是啊，这资料，太完美了。

　　……是完美到哪里了？

　　对，没错。她想起上次和江声的对话，这全是针对她上次提出的质疑来准备的。这……很像是，一份用来说服她的，完美文件。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一个东西太过完美，那么是谁，在后面雕琢他？

　　恐怕不是李主管自己。

　　一瞬间她汗毛竖起。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虎鲸杀人事故。她心脏狂跳，资料是江声提供的，会是他吗？可这资料又经过太多人的手，而她的问题是由江声之口传出去，或许下面的人也是为了说服江声，才准备了这么一份完美的文件。

　　江声真的完全不知情吗？李主管是在瞒天过海，可秋似阳和江声，毕竟是有私交的。

　　她谨慎地在白板上添加了江声和李主管的名字，并画起红圈。

　　她承认。资料处处合理，她找不到任何的问题和端倪，去抓住那李主管的衣领子，说你他妈的就是个该下地狱的杀人犯。没错，她被这完美的资料说服了。但如此完美的过程，她只在数学证明题中见过。

　　所以，如果你要问她为什么坚信秋似阳的死有问题，她会说，那就当她疯了。此刻她无比坚信，梦的存在，是给提示她，给她一个为秋似阳沉冤昭雪的机会。

　　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动了两下。秋似月的神经太过激荡，低下头才发现眼球十分疲累。她轻轻揉了两下，拿起手机，不知道是谁半夜找她。

　　她看着手机笑了。

　　私信来自论坛上那位叫做无心上班的用户。

　　【无心上班：我很确定，我能为你解梦。】

　　【无心上班：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上午十一点，中心花园的101度咖啡厅见面。】

　　秋似月微笑。

　　鱼已经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