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

  •   我动了动嘴唇,手下意识抬起,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又碰了碰修剪整齐的短发。我现在的形象和半个月前的模样相去甚远。而霍奇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半个月的空白,足以让很多记忆变得模糊。

      “是我啊,霍奇。”我对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霍奇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神在我脸上巡视,似乎在努力调动记忆。但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想……我没见过你,先生。”

      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我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在泥沼中挣扎。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我自己都能听出其中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我的目光落在他头上缠绕的白色绷带上,那底下曾经被子弹开了个血洞。

      是因为这个吗?头部中弹,损伤了记忆?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霍奇也在审视着我。最初醒来时的迷茫已经从他眼中褪去,但微蹙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他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冷静:“你不是联邦探员,也不是这里的医护人员……你是谁?”

      要告诉他吗?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导致他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那意味着要让他记起,他是如何违反规章将我“保释”出来,还有那些他可能需要独自承担的后果;更意味着要提醒我自己,那把由“死神”加诸我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在我的头顶。

      “……亚当,亚当·戴维斯。”我吐出了我的名字,“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收藏家’的最后一名已知目标。”霍奇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却没有让我感到安心的温和与放松,“我在卷宗里见过你的名字和资料。”

      原来,我的存在与遭遇,已经被简化成了档案记录。而那些只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记得了。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为他用如此公事公办、充满距离感的语气定义我。

      “你为了阻止‘收藏家’,受了伤……我只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我没有说谎,只是避开了某些过于亲密的词,隐瞒那些说出来可能刺激到他大脑的荒诞细节。我承担不起再次让他因我而陷入危险或混乱的责任。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病房重新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填满。霍奇看着我,没有说话,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我表面的平静,试图捕捉到我话语之下隐藏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没有质问我为何擅自闯入他的病房,反而提起了一件同样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我曾介入你在德州的案件,将你从地方拘留转为联邦监管。”

      “……是的。”

      “他们在我居住的酒店房间,发现了你的私人物品。”

      “没错。”

      霍奇突然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扎着针头、压在白色被单上的手背,不再看我。“我——”他只吐出了这一个音节,便突兀地停住了,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了一些。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我,声音放得很轻,却饱含探究意味:“在那段时间里,我是否曾经利用过你……作为抓捕‘收藏家’的工具或诱饵?”

      “利用”一词深深刺痛了我。这根本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起或推断出了什么。我只担心,以他那该死的责任心和正直感,一旦意识到自己可能致使一个平民卷入如此危险的案件,甚至导致其涉险,他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包括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部分。

      这……才是我最害怕面对的情况。

      原本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感到窒息。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夹克的下摆,用力捏紧,试图压下面对他审视目光时涌上的紧张与心虚。

      最终,我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伪装出来的冷静:

      “没有。”

      “你救了我……霍奇纳探员。你是个好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热,尽管我努力控制着脸部的肌肉,保持面无表情,但话一出口,我就立刻将视线移开,落在了他扎针的手背上,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脏还在胸腔里清晰地跳动,提醒着我当下有多紧张,破绽百出。

      我不知道霍奇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穿了我半真半假的谎言。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霍奇的目光如有实质,化作一盏探照灯,将我照得无所遁形。

      我现在就可以转身,拉开后面那扇门离开。霍奇无法下床追赶我。只要我走出去,关上门,我和他之间的所有纠葛就会被隔断,埋藏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过去里,连同我真实存在过的证据一起被遗忘。

      可我做不到。我就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大人当场抓住等候发落的孩子,既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无法挪动脚步逃离,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宣判”——在那之后,我才能卸下心里的负担,带着关于他的记忆继续走下去,然后告诉自己:在这残酷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曾经认识过我、记得我存在过的痕迹。

      可我实际上想做的,是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质问他怎么能把我给忘了!他见过我那么多不堪的模样,给过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他在乎过我的死活,我也……我也把他放在了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可这一切,竟然随着一声枪响,就这么被抹去了?这对我刚才那番告别,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我会带着这些再也无法对他言说的情感,独自走下去。而他会继续他的人生,让“亚当·戴维斯”沦为FBI档案库里一个与其他受害者无异的代号。

      这不公平……这他妈不公平!

      经此一瞬,我才惊觉,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豁达,能够坦然接受被他在生命里彻底擦除的事实,然后潇洒转身。出于一腔怒火,我急切地将视线重新上移——

      仿佛病床上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目光,所以我才能如此自然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霍奇就这么看着我,眼中最初的疏离和审视,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深深的惊诧所取代,在那之下,甚至翻涌起一层朦胧的水气,在病房顶灯的照射下,闪烁着柔软的光芒,让我瞬间哑口无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放在被单上的手指收拢,将布料抓出了褶皱。他胸口的起伏变得异常明显,仿佛因为某种过于激烈的情感冲击而加重了呼吸。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细节突然击中了我——

      霍奇似乎总能看穿我的心思。

      在过去短暂的相处里,有好几次,他都在我尚未开口时,就已经捕捉到了我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了。”霍奇的嗓音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甚至夹杂一丝令我鼻酸的滞涩,“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他也跟我一样,不敢去确认,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更加疼痛的现实?或许,对他来说,遗忘本就是大脑的一种保护。他不该、也不需要再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付出任何情感代价。

      这个认知浇熄了我心头刚刚燃起的愤怒和不甘,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

      而给予我最后一击的,是他那明显被人细致打理过的干净下巴。那让我想起了帮我剔除过胡子的莉萨,想到了女人,想到了一个比我更适合站在霍奇身边的——

      一切……早已不言而喻。

      我扯动嘴角,挤出苦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接受这个重新被定义的“正常”关系,别再跟霍奇纠缠不清。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转身,手再次搭上了门把手。他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低沉、沙哑,像钝刀划过粗木。

      “再见,戴维斯先生……”

      不,不是“戴维斯先生”。你应该叫我“亚当”,哪怕只此一次,叫我“亚当”。我也应该鼓起勇气,像刚才和以前那样,叫你一声“霍奇”,或者,更亲密一点的、我从未喊出口的“亚伦”,就当作对那段逝去时光最后的告别——

      “……再见,霍奇纳探员。”

      ——可我终究,只是个胆小鬼。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将他的目光,连同那令人心碎的“滴滴”声,一并隔绝。

      世界瞬间被走廊的寂静包裹。我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深呼吸,试图稳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震颤。

      正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卡通海报。可爱的动物角色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旁边配着一行标语:“您的安静至关重要——无论发生何事,请帮助我们维护疗愈环境。(For anything that happens, please help us maintain a healing environment.)”

      “anything”。

      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原来如此……

      “死神”索要的代价早已降临,远比死亡与折磨还要残忍——被我在乎的人,彻底遗忘。

      我向上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湿润、发热。

      被在乎之人遗忘……竟是这般碾碎灵魂的痛苦。

      别回头。我死死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嘶吼。继续往前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绝对不能认输,亚当。你要拼命活下去,把那些试图抹杀你存在的混蛋,一个一个揪出来、干掉。

      只为了你自己——这一次,只为你自己,努力活下去。

      至于那个该死的“亚当·戴维斯”……让他和他那群老相好,统统见鬼去吧!

      我猛地睁开眼,内心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怒火。我直起身,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走廊大步走去,将身后的病房、痛苦以及所有软弱的留恋,统统抛在脑后。

      “请留步,先生!”

      一个古怪的声音突然从我后方传来,同时带来一阵沉重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在这本应保持安静的疗养区显得格外突兀。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眉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走廊另一端出现,正朝我走来,身旁还跟着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

      那人的装束……简直像从科幻片里走出来的。

      一身颇具工业蒸汽朋克风格的深褐色连体衣裤,上身的胸甲部分镶嵌着管道和阀门。脚上是一双厚重的金属靴子,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撞击声,无情地嘲笑着墙上那张“保持安静”的卡通海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脑袋,而是一个球形的金属头盔。只有头盔上半球是弧形的透明玻璃面罩,里面充满了不断翻涌的白色蒸汽,让人完全看不清其后的面容。

      等等,这是人类吗?

      我还在为这超现实的景象感到错愕时,那个穿着蒸汽朋克装甲的怪人已来到近前,带着两名西装男,在我面前站定。他抬起一只包裹在金属手套里的手,动作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就知道是你,亚当!”

      对方操着铿锵有力的德语口音,声音带着收音机般的质感。头盔位于嘴部的地方存在一个类似昆虫口器的结构,正中的滚轮随着他的话语转动着,被两块铁片敲击。同时,头盔脸颊部位的两个圆形排气孔“嗤”地喷出白汽。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Schön, dich wiederzusehen!)”头盔低下又抬起,像是他本人正打量着我。受头盔阻隔而沉闷的语调里透着满意的起伏:“看看你,依旧如此迷人!”

      他朝我摊开那只金属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怎么样?我想,你应该有许多有趣的经历,能与我分享。”

      听着这突兀赞美的邀请,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我一拳砸在他的头盔上,他会不会漏气瘪下去?

      【天罗地网 结束】

      ……

      亚伦·霍奇纳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许久,他才抬起那只打着点滴的左手,移至自己的鼻尖下方,嗅了嗅。

      指上残留的,除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苦得沁人心脾。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破碎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音节:

      “亚……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挂挂预收→《[综英美]上司可以啵下属嘴吗》 cp阿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