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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限乙女 老套爱情故 ...

  •   世上浪迹天涯、远居江湖之人大多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一壶酒,一柄剑,一匹马,天大地大。
      我也是那浪迹天涯之人,的确随心所欲,不拘小节,但可惜喝不了酒,剑是把废铁剑,马……真是惭愧,买不起马,只有头小驴。
      一旁耐着性子听我吹牛的卖烧饼的阿禾,很是无奈:“你把钱攒攒,少买点话本子,不就能买马了吗?”
      我说这不行,我的人生那么漫长,却短暂,错过了那么多,得多看点传奇故事弥补一二。
      阿禾让我说话不要脑内自由搏击。
      我闻着烧饼的香气,抹了把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的“泪水”,道:“阿禾,你对我这个买你烧饼的客人说话也忒难听。”
      阿禾两眼一翻白,气得要晕过去了,抄起手边的筷子往我脑袋上砸。“滚啊你!你都佘了我多少个烧饼钱了!”
      逆境能激发人的潜力,今天我为真理献身,完成了对此话的证明——目测这筷子九成九会正中本人眉心,我心里一边感叹阿禾真是深藏不露准头真好一边微微偏头,准备躲过愤怒厨子的奇袭。
      筷子擦着我耳边飞过,却并未听到掉落的声音。
      我有些诧异,扭头向后望去。
      原来是一个人接住了那双筷子。
      这个人他……嗯,很好看,神人之资,真的很好看……抱歉彼时我文化水平不高,描述不出来他的好看,遇到一些令人激动的事还容易语无伦次——是的,我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很激动。
      激动到心跳如擂鼓,脑中在打雷,记忆的荒漠挣扎着想要开出花——开出什么样的花呢,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太多东西。
      他嘴唇翕动,似乎是准备要说什么,但没有成功——我率先开口了:“我要跟你回家。”
      阿禾发出了一个震天动地的倒吸凉气之声。
      她肯定在心里骂我神经病呢。
      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已阅读了很多话本子,听了许多书,知道心里有这样的悸动大概是一见钟情了。
      我现在非卿不可了。
      尽管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听到这话,依旧面若平湖,沉默了几息,再次开口了——他喊出了我的名字。
      天哪他知道我叫什么,他心里一定有我!
      得知我们是两情相悦,我虽然很兴奋,但也要装得矜持一点。于是我冷静道:“嗯,我是。你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隐隐露出一种认命了的神情,再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接着自我介绍道:“我是无限。”
      话罢向我伸出手。
      我的指尖刚搭上他的手心,他便立刻将其合拢,牢牢扣住了我的手掌。
      成年人的爱情故事就是不需要过多言语,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眼神,足矣——我们就这样经过深思熟虑后私定终身了。
      后面的主婚人阿禾发出尖锐爆鸣:“站住啊——你们两个神经病,我烧饼钱什么时候还啊——”
      听到这话的无限,本已经拉着我走了几步,又掉头,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道:“多谢你照顾她。”
      阿禾一下哽住了,看上去有点无奈:“几张烧饼哪里值这么多钱,找不开找不开。”
      我说:“他这不是在感谢你照顾我吗?”
      无限微微点头。
      阿禾欲言又止:“你们……两个,奇葩,真是天生一对。”
      我笑得爽朗:“哈哈哈感谢祝福。”
      阿禾:“……”

      便宜没好货,这是真理。
      我正跟便宜买来的小驴做拔河运动——这驴便宜是便宜,劲可真不小,竟跟我势均力敌。
      我只能对无限尴尬笑道:“这驴犟得不行,你先等会儿。”
      说完我继续涨着脸奋力拉缰绳——犟驴不要耽误我和真爱啊!
      无限见此去隔壁卖菜大娘摊子上买了两根胡萝卜,又指了指我腰间别的剑。
      我瞬间了然——看,多有默契,我俩天生一对。
      我将剑取下,找到袖口开了的线头,一拉一抽一掐,又接过无限递来的胡萝卜,将其系在剑柄上,而后翻身上驴,将胡萝卜甩在小犟驴眼前——这便宜的手动挡载具终于成功发动了。
      我骑着驴,无限拉着辔头,夕阳西下,我们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慢悠悠地前行——这是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但没有目的地也挺好的,我嘛,本来就是浪迹天涯之人,不记来处,归处亦缥缈。
      那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向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向西,也许我还可以把这一路的见闻记录下来,编纂成一本书,就叫……《西游记》吧……
      可惜,无限就没有我这么具有浪漫主义精神——他有目的地,是他家。
      我下了小毛驴,背着手环顾四周,了然道:“原来你是世外高人啊,住这山旮旯里。”
      他微微摇头:“我从未出世,算不上世外高人。”
      “不对吧。”我看着他操纵着斧头锯子将不远处的树一棵棵撂倒,又运到他屋子旁的空地上,“怎么说这词你也占一半了,‘高人’得算吧。”
      无限看向我,再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我“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世人所言的‘高人’,超越了常人的烦恼、欲望、局限,而我所超越常人的只有武艺,仍然困顿于爱别离、求不得。”
      我看着他青铜色眼瞳中倒映的我——撇了撇嘴。
      在这儿跟我掉书袋呢?
      “嗯嗯,好吧好吧你不是世外高人。”我敷衍地点点头,岔开话题,“你现在在这儿砍树又是干吗呢,烧柴也用不了那么多吧?”
      “给你盖间房。”
      我很想说,无限,我不介意跟你同床共枕。
      不是一见钟情不是两情相悦不是私定终身了吗!
      喀,可能毕竟我俩刚认识,虽然双双对对方见色起意,但进展还是不能那么快——我是不介意,但很明显无限不想啊!
      还是顺着他继续矜持一下吧。
      我矜持地说:“那真是很麻烦你了。”
      于是我就这样过上了和无限的幸福……邻居生活。
      清晨,无限起床练功吐纳,吸收日月之精华,我在喂驴;中午,无限很有科研精神地在厨房搞化学研究,屡败屡战,我怕辐射危害,逃之夭夭河边钓鱼;下午,不知道无限在干什么,因为空军的我跑到镇子上闲逛听书了;晚上,我们坐在家门口聊天。
      ——主要是我聊。
      无限说他不是世外高人,我倒看他把话本上世外高人的特质全占了,什么寡言少语、武艺高强、离群索居……也不知道他在爱别离求不得什么。
      所以聊到最后,聊到自苏醒半年以来所有见闻的末尾,我问他:“那你呢?你有什么故事,讲讲呗?”
      无限,你究竟有何遗恨呢?
      他却望着我的面颊半晌无言,最后抬头看了看藏青色的天幕,道:“天晚了,先去休息吧。”
      更深露重,好像是要下雨了。我站起身道:“哦,那明天说吧。”
      “嗯,以后说。”
      我挑眉——以后?明天是以后,后天是以后,一年是,一百年也是。
      “你应该不会说瞎话吧。”我说。
      “嗯。”他肯定了。
      于是我笑得眯起了眼——翻译一下,他会在以后每一天跟我聊天。
      我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夜晚,暴雨,伤痛。
      此乃古往今来文学作品的经典要素——在现代深受中小学生的青睐,在古代则是江湖传说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就跟武林大侠一样,我也在被人追杀。
      闪电惨白的光刺穿漆黑的夜幕,墨绿的竹叶震颤起雨珠和血珠。
      那是谁的血?
      我在竹林里狂奔,但脚下的腐叶烂泥、竹根,以及——刀剑破空之声被轰隆雷声吞没,刀光剑影却从我眉侧闪过。
      紧接着一柄凛冽的冰剑划破了他的咽喉。
      全都在拦我——因此也全都付出了代价。
      黑影飞溅,应该是他的血,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无论是暴烈的雨还是新鲜的血。
      我环顾着尸体四处横陈的竹林,确认方才的就是最后一个。
      冰剑融化,融进夜雨。

      天亮后的下午,还飘着细雨。
      我打着哈欠在客栈中吃着迟来的午饭,听隔壁桌聊起郊野山上的竹林中一群莫名死亡的山匪。
      “大多是被扎了穴位死的,离奇的是,他们身上的那些小窟窿眼里一点凶器都没留下……”
      “你又吹牛了,凶手还有那功夫收拾暗器?”
      “这可不是我吹牛。”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大哥是衙门的仵作,他亲手验的尸,还能有假?”
      “啊这……”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难不成是妖怪干的啊?”
      “……其实现场也发现了妖怪的尸体。”
      隔壁桌彻底沉默了。
      我扒拉了两下碗里还剩一半的饭菜——没味道,吃不下去。
      遂搁下筷子,招来店小二结账。
      店小二很热心,结完账还叮嘱道:“最近世道不太平,客官路上小心。”
      我微笑着点点头,拿起桌腿边倚着的油纸伞。
      背后他们又聊起来了——“我记得那片竹林边不就住着猎户吗,没听到一点动静吗?”
      “你也睡得忒死,今天惊蛰,晚上那么响的雷能听到个啥……”
      哦,原来是惊蛰,难怪打那么响的雷。
      我抬头看了看还飘着细雨、昏昏沉沉的天,撑开了伞,跨过门槛。
      一个撑着旧伞的人正往里走,我低头踩着石阶,只能看见他半截已被雨水浸湿浸深的青布长衫的下摆。
      真是搞不明白这客栈干吗要把大门前的石阶修得这么窄——我们的伞沿互相蹭过,雨水顺着相触的轮廓滑落,汇成一股,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眼看向他。
      青铜器。那双眼睛有着跟古老青铜器一样的颜色,只不过没有泛着从历史深处而来的无情冷光。
      也许几百年后会有——人怎么可能活几百年?
      我笑自己怎么跟那疯子一般痴人说梦。

      我睁开眼,雨水、泥土、草木的气息重新萦绕在鼻尖。
      无限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我。
      我扭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枝叶上残留的水珠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现在是傍晚。”无限提醒我。
      我一个仰卧起坐。“我的驴!”
      无限按住我的肩,道:“我已经喂过了。”
      我不赞同地皱眉看着他道:“那驴那么犟,从来都只吃我喂的。”
      “它不是很有骨气。”
      哦,威逼是吧——也行吧,喂了就行。
      我重新缩回被子,冲他摆了摆手说:“那没事了,我再睡会儿。”
      “去看下大夫吧。”他提议。
      我很是疑惑:“我就是睡得长了点,看大夫做什么?”
      “那是昏迷。”
      我:“……”
      我只能解释:“我做了一个梦,好像还梦见你了,但刚一打照面就醒了,我得赶紧继续把这个梦做下去啊。”
      “我在这里。”
      这什么废话。
      “你也在这里。”他说。
      我将头回正,看着房梁,沧桑地叹了口气。

      无限的确开始每天给我讲些他的故事,当然没有说书的讲得那么跌宕起伏,他讲得言简意赅,平铺直叙,好在他的人生足够精彩,我才没听睡着。
      ——我甚至评价:“你要是把这些编成书肯定风靡各大书肆。”
      真是一波三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听了此评价,无限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话本子呢?”
      “是喜欢故事。”我纠正他,“说书我也挺喜欢的。”
      好吧,其实主要是我认识的字不多,看话本都是在硬看。
      说到这儿,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我以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情绪。
      无限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愣怔了一瞬,便道:“我不算了解你,不知道你的任何喜恶。”
      “哦,那看来我们之前不熟。”我了然,同时又有点无奈,“那你还敢把我往家里领?”
      我挑眉道:“还是要小心一点吧,不怕引狼入室吗?”毕竟从已经回忆起的为数不多的记忆来看,我可不算什么好人。
      无限被我的话逗笑了。
      笑什么啊,他知道我存了什么过不了审核的心思吗?

      还没等我把那些思想鼓起勇气付诸实践,家里就来了个第三者。
      那时我们正吃着午饭。
      他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呃,应该说都不是人,穿着奇装异服,一看见我就“啊呀”大喊一声,指着我说:“你……你,你怎么就一声不吭跑了呢,害我找了大半个月!”
      我放下筷子往后蹿了好几步,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双手挡在身前。“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他一脸讶异,像是在疑惑我说的什么废话:“你当然不认识我了,在这之前又没见过。”
      我:“……”
      ——这逻辑不是更诡异了吗?!
      他一点也不关心我对他的一言难尽,摸着下巴围着我转了三四圈,喉咙里发出不明音节。
      我看向无限。
      他正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和这位异族诡异互动。
      我露出谴责的眼神。
      ——怎么回事啊,解释解释呗。
      “呃,他……”无限思索了一下,道,“应该算是大夫。”
      闻言他终于从我这儿回过神,看向无限道:“你们中原把蛊师叫大夫啊,原来如此……”他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没忍住嘀咕:“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吧……”
      此时这位蛊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我眼前打开,露出一只银针般粗细的小虫。
      他言简意赅:“吃了。”
      原来是绝命蛊师啊。
      此时无限也蹭到我旁边,看着那盒子里的小虫。
      我撇撇嘴,抬起右手手掌,露出皮肤下若隐若现,正缓缓扭动的暗红纹路。
      “我身上的这东西可凶了,这小东西会被它吃掉的。”
      “你身上的那是母蛊,这是子蛊。”他解释道,“这个可以帮你稳定身上的母蛊。”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
      我捏起子蛊,往嘴里一送。
      正给我递茶杯的无限手顿住了。
      绝命蛊师坚决不让尴尬落地,极其自然地接过一饮而尽,还不忘道谢:“谢谢啊。”
      无限亦极其自然地收回手,道:“没问题吗?”
      “看着是没问题,不过子蛊刚喂下去,要不我留下来观察几天?”绝命蛊师道。
      无限点头:“好。”
      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被老娘带去看病,全程被指使来指使去的小孩。
      按照儿科看病惯例,他至此也终于想起来了询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那你有什么不适吗?”
      我能有什么不适,能听能看,尝得出五味,辨得出冷热,只是——我指了指脑袋:“失忆算吗?”
      “那是正常后遗症。”
      好吧,我点头,最后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绝命蛊师说他叫天冬。
      我俩坐下来对齐了一下颗粒度,就他嘴里的“找了大半个月”这件事进行了深度探讨。
      我的视角:半年前自深山老林里某山洞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的名字,遂凭本能跑掉。
      天冬视角:出门游历,半个月前回来——不是,人呢?!
      天冬说着感叹:“你都失忆了,自己啥都不知道就跑出来,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我看了眼又在那边忙活着盖房子的无限,说:“真就路边碰到的。”
      不过,听他这话,就笃定我一定会去找无限吗?可是据无限亲口所说,我们俩似乎并不熟啊。
      然而我的记忆是一片废墟,那废墟若是真的能重新拼凑,也不见得能拼出什么好东西——从现在为数不多忆起的往事来看。
      我自醒来后偶尔会做一些梦。
      就像那天睡了七八个时辰,做了一个惊蛰雨夜追杀的梦——我知道那就是曾经。
      在那之前也有一些梦,无一例外都是昏沉的暗红。
      我好像是个谍报组织的冷血杀手。
      这种职业在话本里,说书人嘴里,一般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现在来看,似乎也的确是这样,天冬说我沉睡了七十多年——很难想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变了异。
      一个人不吃不喝光睡觉,不说饿死,躺那么久脊椎真的没事吗?
      我不禁感叹出声。
      天冬闻此竖起食指,着重强调:“你不要小看你身上的蛊啊!”
      我可从没有小看它——我很清楚,自己的命一直都系在这小虫上。

      由于天冬的到来,无限暂停了每晚的讲故事环节,换成了天冬看诊。
      我对这进度感到深深的忧心,也不知道他那故事何时才能有我的身影,毕竟天冬说我恢复全部记忆的希望非常渺茫,我只能从别人的嘴里窥得那一点前尘。
      我其实不是很关心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不是非要记起,刀尖舔血的杀手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往昔。
      可我为什么会对他一见钟情——那并非第一面。
      究竟是怎样的不熟,才会在我的血肉里留下那样的情,真是好没道理。
      要不怎么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这样想的当晚,我就又做了个梦。
      我真是一个敬业的谍报杀手,现在每次为数不多的回忆里,不是在干活杀人就是在干活杀人的路上。
      总之那是一次任务结束后,我受了点伤,身上的东西也不太听话了,在某个深山老林里支撑不下去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体各项机能已经稳定了下来。
      我居然还能有这种运气。
      救我的人叫北河,在这之前还救了另一个人,也就是我的病友,无限。
      北河说他不随便救人,无限是一个朋友托给他的,而我则是——“一般生命垂危的我不救,你这样的我倒想看看人力到底能做到几成。”
      我由衷夸赞道:“您真是个神医啊。”
      北河并不接受:“你还是谢你那在下面求阎王估计头都磕烂了的祖宗吧。”
      我笑道:“我只相信事在人为——您是怎么压制住我体内那东西的?”
      “把它药晕。”
      我大惊:“你给我下毒了啊?!”
      “对啊。”他坦然承认,“不过此法只可用一次,再用你必死无疑。”
      我点点头:“谢谢你救了我,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办成的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为你办到。”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如果我说想要这天下停止征战,你能做到吗?”
      我委实没想到他这个隐世的神医,还有这般入世的抱负,讶异道:“这就是神仙来了都做不到吧。”
      “是啊,神仙都做不到。”他点头,不知为何看向此时正在院子里帮忙喂鸡的无限,“这救命之恩你就先欠着吧,等我想到要什么再向你要。”
      “哎,对了。”他终于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向摆在案几上的剑,借了它的名字:“断水。”
      听此,北河看了看无限,又看了看我,道:“怎么你们剑客都这种名字?”

      我留在北河这儿养了一段时间的伤。
      晒晒太阳,练练功,聊聊天,帮北河打理下草药——很闲。
      然而这个混乱的世道,肯定是不会叫人一直这么闲的。
      北河说是在隐居,却不会拒绝附近村民的求助。
      那日北河这儿来了个半边身子都被挠烂的村民。
      我在一边打下手,看着那伤口奇道:“这里有野兽有这么大的爪子吗?”
      村民的妻子捂着脸,啜泣道:“不……他是傍晚砍柴回来在路上被伤的,都靠近村子了,哪儿来的老虎黑熊……是,是妖怪!”
      无限和北河双双面色一变。
      无限问道:“村子里还有其他人被伤了吗?”
      她点点头,道:“前些日子,村里的刘二叔,还有一个月前的张虎、陈三都是,他们,他们都被吸成人干了……”
      无限当真有颗济世之心,当天就去村里探查了一番,夜半才回来。
      刚把伤员伤势稳定住的北河揉了揉脖子,见无限回来,问道:“查到什么了?”
      无限微微点头,道:“而且应该不止一个妖精,他们分别在村子不同的方向。”话罢他看向我。
      北河亦投来目光。
      我其实不是很想管这闲事……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也去看看。”
      我和无限在村子附近的山林中蹲守了几天,直到第四天清晨,我和无限照例分别去可疑地点蹲守。
      还未真正钻进山林,便听得里面传来惊叫。
      终于出现了——我拔出断水剑。
      一个六只眼睛的妖怪正伏在一人身上,而那人已然成了人干,旁边还有一个看着没那么可怕的兽形妖怪跃跃欲试。
      六眼妖怪缓缓扭头看向我,露出贪婪的笑。
      我回应它以冷笑。
      我很清楚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若是使用灵力,身体里的蛊虫怕是也会跟着苏醒——鬼知道它是会助我一臂之力还是拖后腿。
      好在我体术很不错,这把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断水剑也是把好剑。我跟这俩妖怪缠斗了一会儿,先是宰了六只眼,而后便将剑尖指向另一个妖怪的脑门——它见我把比它强的六只眼杀了就已经没什么斗志了。
      我看它哆哆嗦嗦的样子,笑了笑:“别怪我呀,其实不是我想管——”
      “断水,等——”
      是无限,他赶来了,可惜我已手起剑落。
      我扭头看向他道:“啊,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地上的三具尸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摇摇头。
      我打量了他两眼,见衣角有几处破损,便问:“你那边也遇到了?”
      他“嗯”了一声,便拿着他那路边随便买的破铁剑在地上挖坑。
      “就地埋?不用搬回村子给认认吗?”
      “埋妖精。”他说,“丢路边不管会吓到村民。”
      真是周到啊——我点点头:“那你慢慢挖,我先把他带回村子。”说着抓住这倒霉村民的腰带,一提便圈在腋下。
      “等一下。”无限叫住抬腿便要走的我,拿剑割了一片衣角下来,随后看向我手上的尸体。
      我无奈叹气,心想他咋这么多事——我重新将尸体背在背上。
      无限将碎布盖在了他的头上,而后对我点点头。

      解决了吃人的妖怪,北河当晚还多做了两个菜——“还好有你们两个为民除害。”他说。
      还挺奇妙,毕竟我一个杀手,从来都是被除的那个害。
      饭菜终于不再是糊塌子,我很开心,饭都多吃了两碗。
      北河见此,道:“原来你喜欢吃笋子啊。”
      此时我正啃着饭后梨子消食,眨了眨眼睛,道:“啊,你把脉把不出来吗?我没有味觉的,笋子口感比较好——梨子脆脆的也不错。”
      北河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无限亦侧目。
      “真把不出来啊?”我也没继续纠结这是个什么医学原理,赶紧抓住这次有希望改善伙食的机会,“以后能少做点糊塌子吗?这种又软又有嚼劲的东西对我来说跟嚼蜡没什么区别啊。”
      北河没有回应我对饮食的合理要求,而是道:“你的身体跟寻常人不一样,所以把不出来,估计是蛊的原因,你以后还是小心一点。”
      还用他说吗?我一直都很小心,不然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吃的……”
      “要吃你自己做啊。”
      真是开玩笑,我一个杀手,提刀是要砍人的,不是要切菜的。
      不过后来伙食改善不改善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应北河的要求,我和无限一起去钓鱼加餐——原本钓鱼这个任务只有我干,但我次次空手而归,北河很失望,于是让无限也去试试。
      可惜无限和我一样钓鱼没什么天赋,从清晨钓到中午太阳高照,毫无收获,没办法,只能这样回去让北河数落了。
      就在此时,我的好同僚们找来了。
      我面无表情低声对无限道:“冲我来的。”
      话音刚落,我腰间的断水剑飞到了无限手里——不是,你自己出来不带武器要抢抢他们的啊抢我的干吗?!
      我气结。
      没办法,我只能随机挑选一个幸运杀手夺了他的武器。
      一阵噼里啪啦后,胜负已然分明。
      被无限拿剑架在脖子上的前辈六十七对着我目眦欲裂:“七十——”
      刚说出两个音节,我便从另一边帮无限给他抹了脖子。
      我蹲下身查看他的尸体,一边道:“你还想听他打嘴炮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知道不?”
      无限并未接话,而是问:“你在看什么?”
      “应该马上就出来了。”说完,一只小小的黑虫便从他的伤口处钻出,我拿剑尖挑起。
      我示意无限:“砍了吧。”
      “铮——”一声响后,我和无限手上的剑尖双双断裂,而掉在地上的小虫毫发无损。
      不是,这玩意儿这么结实?
      我一边为断裂的断水剑哀悼,一边催动灵力将那蛊虫冻起来揣进怀里。
      我指了指六十七的尸体,叮嘱道:“这个一定要用火烧个干干净净,其他的随便怎么处理。”
      我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断水那么好一把剑啊。
      “我就不回去了,他们已经找来了,再回去北河会有危险,你替我跟他告个别吧。”
      “好。”他答应了。
      我转身——“等一下。”
      我顿住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头,疑惑道:“说了啊,断水。”
      他看向手里那柄断剑,道:“这是剑的名字。”
      啊呀,忘了他也是剑客,断水这种上好的宝剑,他肯定也听过。
      我冲他笑了一下:“我——不告诉你。”

      在现代大家都上班累死累活,但是谁又不想急赤白脸地入职大厂——如果要拿四百多年前的江湖之上林立的各门各派类比,当属风雨楼为头部,头部杀人大厂,不同的是,我想没人会想进这种公司。
      可惜我就是这个情报组织的杀手。
      我从北河那儿离开,赶了半个月的路回了风雨楼老巢,见了老板。
      我跪在玄黑冰冷的石地上,薄薄的衣料抵挡不住,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虫——我的触觉最近一年来时好时坏,此刻我无比希望它现在不是那么好使。
      我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托着一只银针般大小的蛊虫——属于六十七的蛊虫,是他的命。
      门无声地开了,我没有抬头,却知道他进来了——我体内的蛊虫,开始无声地躁动。
      随着他走近,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越发清晰,像是剧毒的五步蛇滑过砂石。最终,他那嵌着金丝的玄黑衣摆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他在我面前站定。
      曲黎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下,打量,评价,不带其他任何多余的目的,就像在看一把注定要被人握在手里的兵器,评估它是否可堪一用。
      “你杀了六十七。”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迫使自己不受体内躁动的蛊虫影响,平静道:“是。”
      头顶的目光没有移开,我知道他在等一个合理解释,解释为何完成任务不和组织联系,甚至还杀了前来寻我的同僚——解释我这似有异心的行为。
      我把蛊虫举得更高了些。
      “六十七想做第一不是第一天,这次他是妄想趁我病要我命。”我擅自抬起头,瞪大眼睛,仿若疯狂,“但我才是风雨楼最强的杀手,他杀不死我——我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他嘴边溢出一丝轻笑。
      “……很好。”
      然而我体内的蛊虫更加躁动,它在我的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仿佛要把我的内里完全剖白出来,告诉它的主人,我心向谁。
      我不可抑制地呕出一口血,浑身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肩胛骨重重地磕在石地上,六十七的蛊虫瞬间便向着曲黎爬去。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我像一只被扔在荒滩上的鱼,意识开始涣散,视线模糊,黑衣上镶嵌的金丝在眼里扭曲,断裂,又合二为一。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动了。
      一只手探了过来,他开始掰我死死攥着的手——那动作甚至算得上耐心,一根,一根,每一根手指被掰开时,都发出“咔嚓”的干涩声响,我都不知道自己攥得这样紧。
      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开,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掌心里。
      是药丸。
      “你的确是最快的一把刀。”
      他终于对我进行了宣判。
      “别让我失望啊——七十三。”

      所以我说不会有人想进这种地方,哪怕它是江湖上的头部情报组织,可以横着走——都是我们这种兵器耗材撑起来的啊。
      往事说起来都是泪,然而我还能在这儿梦见往昔,可见我的人生还是有点转圜余地的。
      那次任务,是替玉国将同盟计划书暗中送往吴国。
      前往吴国的路上,一个瓢泼雨夜,我与无限进行了久别重逢——我被他逮住了。
      难怪他说不熟呢,起义军将领跟扰乱江湖朝堂秩序的谍报组织成员能怎么熟——虽然江湖朝堂不用我们扰就很乱了,
      那时我为了任务很久没有回楼里拿药稳定蛊虫,身体状况实在不佳,即使是在对我有利的雨幕中,也不能跟这个一人破一城的怪物硬碰硬。
      我只能卖惨假意投诚:“我倒是也不想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但你知不知道江湖的规矩?一旦我叛逃出来,三年前你也看到了,风雨楼是最大的杀手组织,哪里没有他们的人,就是跑去天涯海角都只有死路一条。”
      说着我一抻脖子:“你要是把情报夺走,我的任务也就失败了,风雨楼容不下失败,也是只有个‘死’字,被他们捉住还要被狠狠折磨,你直接给我个痛快吧。”
      隔着朦胧雨幕,无限垂眸望着我半晌,道:“不杀降兵。”
      哟,倒挺有军纪。
      可杀手又不是什么兵,我要是他肯定就抓住这机会直接动手了,趁他病要他命才是真理。
      我被他押着前往起义军的驻地。
      我就奇怪了:“你们起义军有牢房关我吗?还有,这么远的路,也不怕我中途阴你一手?”
      无限陈述事实:“你身受重伤。”
      我冷笑——是,要不是这种时刻那臭虫掉链子,我对上他也未必不能搏一搏。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
      真是不明白了,就非要知道吗?知道我是个杀人如麻、罪无可赦的杀手不就够了吗?
      此时我们正行进到一溪水边,在此处歇脚,大片芦苇在秋风中摇摆。
      我看着周围的景象,随口编了一个:“芦苇。”
      他露出了一个“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我便笑道:“我们杀手名字潦草一点不是很正常吗?你的名字也不像个人名啊。”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我这理由说服,只是道:“走吧。”
      我装模作样地捶着腿,哀叹道:“这么远的路真的就靠脚走吗?就不能整匹马什么的吗?”
      “买不到。”
      唉,这倒是真的。马是很重要的战争物资,现在三国混战,民间哪里买得到。
      我又道:“那你就是靠走逮到我的?”
      他沉默。
      好吧,要么是他们起义军情报人员技术高超,要么就是我被同僚卖了。
      我秉持着打不过逃不掉就是吵也要把人吵死的理念,吃饭的时候说饭菜难吃没味,休息的时候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嚷嚷肯定是风雨楼来人杀我了,还一直强调我的脚好累。
      也许是真的不堪其扰,无限在距离他们起义军老巢还有二里路时给我整了头驴。
      我很是无奈:“还有这个必要吗?”
      “坐不坐?”
      不坐白不坐。我翻身上驴。
      然而看得出来无限真没啥这方面的生活经验,挑了头顶犟的驴,这家伙怎么使唤它都不肯挪半步。
      我对无限投去谴责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去换一头吧。”
      我提醒他:“那商贩早跑没影了。”
      我叹息,抬起手掌对着犟驴的脑袋就是一下——走了。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牢房——我的确没被关进那种地方。
      我故意挑那个叫孙锐的急性子问话:“如今三国皆大势已去,就算玉国和吴国结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构不成威胁,犯得着费那么大力从我手里抢?”
      “闭嘴!”孙锐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现在是阶下囚,自觉老实点。”
      一旁的无限淡淡道:“捉你也不是很费劲。”
      哇,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这个江湖第一杀手留啊。
      果不其然——“你真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杀手?”孙锐嘲讽道。
      我笑眯眯道:“对啊,但哪怕是江湖第一杀手也是人——哪里像他。”
      我手指向无限道:“明明就是个怪物吧。”
      这下不光是孙锐,连旁边那个一直拦着他让他冷静点的李雪都被我气着了:“你——你——”
      只有当事人依旧冷静,他的眼瞳就像青铜兵戈泛着冷光,并用其对我的一生下了定义:“你真的觉得他们把你当人看了吗?”
      我看着他眼瞳中倒映的我,脸颊之下爬过一道黑影,笑了:“你在跟我谈尊严吗?”
      “在谈事实。”他说,“你应该是人,不需要任何佐证。”
      我是冰系,体温都比寻常人低一些,更容易感到冷,然而这一次,我第一次,感到了热,愤怒的热——这肯定是被他气的。
      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我承认,但绝不会表现出来——我冷笑着,一笑而过。
      后来我一直很识相地做阶下囚。
      那会儿已经是战争后期,没过两个月兴国成立。
      这下我是真有牢房蹲了。
      这是个好机会,唯一能看住我的无限要去新帝身边护着,我这边自然也是重兵把守,但根本构不成威胁,开国大典当天,我成功越狱出逃。
      逃出来我也只能回风雨楼认罪。
      然而出乎意料,曲黎这个神经病却没拿我怎么样,他似乎心情很好:“三国本就天命已无,任务没完成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七十三。”
      他拍拍我的脑袋,将一个小盒子丢在我眼前,道:“这几个月你肯定忍痛很辛苦吧,不过没关系,吃了它们,以后不会再痛了。”
      我抖着手,打开盒盖,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以前求都求不来的药丸。
      傀儡蛊,这是我中的蛊毒的名字,中了子蛊的人,命系母蛊之手。这风雨楼里的杀手,只有有望成为强者的人儿时会被下蛊,同时蛊虫有利于修炼——然而,中了子蛊的人会在长大后慢慢失去五感,先是味觉,嗅觉,然后是触觉,听觉,再到视觉,五感完全失去,便是死期。
      很少有人能到我这个年纪还保持一定的触觉。
      我颤抖着声音道:“谢楼主。”
      ——为什么,风雨楼里,已经没别人了?
      这药丸,吃了究竟是不会痛,还是再也不会痛?

      风雨楼要完蛋了,马上要倒闭了——曲黎把除我之外的员工全裁了,物理意义。
      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兔死狐悲了。
      我每天坐在风雨楼顶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等死。
      我也不想死,我也想挣扎——其实我已经挣扎一辈子了。
      但是真没办法,为什么当年我没有跟别的孩子一样死在战争中,为什么在风雨楼中同期只有我撑了下来被选中下蛊,为什么到最后也只剩下我,成了那个最后的人形炉鼎?
      就好像我人生中每一次挣扎着活下来,都是在从一个死局钻进另一个死局,希望的背后是更深的绝望。
      算我倒霉吧,我只能如此叹息。
      然而日日夜夜坐在那儿等死,率先等来的却是兴帝派来取缔风雨楼这个非法组织的军队。
      说是军队,其实只有几百人。
      那日风雨如晦,我在楼顶遥遥看着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无限,青布衣衫。
      我看了眼在我手背皮囊下爬来爬去的蛊虫,翻身下楼,赶去曲黎身边。
      他最近吸收了太多的灵,母蛊吃得晕晕乎乎,而中蛊之人高度依赖蛊虫,所以他现在非常虚弱,不能动手。
      他闭眼端坐在黑玉打造的莲台之上,道:“七十三,拦住他们,我保你不死。”
      我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道:“楼主,现在的我绝对不是那个无限的对手,不过您放心,我肯定拖住他们,保您成仙,千秋万载。”
      说着,他们到了——风雨楼已经空了,他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抵达最深处,也就是曲黎修炼的地方。
      我转身,看向无限。
      他只一眼就明白了现在曲黎是个什么情况,目光便从他身上挪开,到了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对我的名字究竟是有什么执念啊,难道是他的剑不斩无名之人,他还有这讲究?
      我在手中凝出冰剑,不愿废话:“代号七十三,无名无姓。”
      我只是一件兵器,他人掌中刀,没有名字——可笑真正的兵器,就像那把断了的断水剑,锻造它的匠人肯定极为喜爱它——抽刀断水水更流,断水剑。
      真正的兵器都有名字,我没有。
      无限沉默。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黑玉莲花台前——“咔嚓”,机关启动,我抓着曲黎的手臂向后仰倒,坠入漆黑的密道。
      我背着已经晕过去的曲黎在黑暗中狂奔——密道通往一片枫林。
      还在下雨。
      看来老天也是会眷顾我一点的——我就说人怎么可能一辈子都那么倒霉。
      火红的枫叶在风雨中激烈摇曳,竟然形成了一场在雨幕中不息的烈火。我将曲黎扔在地上,驱动着冰剑狠狠刺入他的胸口,血液在他胸口炸开妖冶的花。
      我似乎再一次闻到了血腥味。
      他睁开了眼睛,滔天的愤怒,还有,不可置信。
      “你……你,竟敢!”曲黎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一道暗红的纹路,在皮下蠕动。这就是母蛊,他豢养了几十年,从我十岁开始就控制我的傀儡母蛊。
      “你杀我。”他喘息着,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有更多的血涌出,而他却似感觉不到,反而哈哈大笑,“你也会死!”
      他右手一拐,扭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一条细如银针,通体猩红的虫子自他掌心破皮而出,于雨中昂立。
      我看着他眼中倒映的我,满脸雨水,也许还有冷汗——“你忘了吗?曲黎,我已经没有触觉了,你再也折磨不了我!”
      然而没有触觉,却不代表身体能承受这样的压迫——我喷出一口暗红的血,瘫软在他身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上苍伸出手,五指张开,万千雨丝在一瞬间凝滞,化作锋利的冰针——握拳,针尖齐刷刷对准曲黎,如万千怀揣着杀身之恨的冷眼投来审判的注视。
      万千冰针同时刺落。

      我已经听不见雨声。
      却还能看见——被雨濡湿的青布衣衫的衣角出现在我眼前。
      我拉住无限的衣角,我要对他说一些话,只会告诉他的话。
      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还是要说,此话已在内心中演练了千万遍,即使听不见了也能说出来。
      无限俯下身,替我遮蔽了一些雨,但我已经感受不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着跟能跨越千年的青铜器一样的颜色,所以,我一定要告诉他。
      “我给自己认真想了一个名字,你记住。”他眼中倒映的我,七窍流血,可怖的血盆大口正一张一合,“无限,你记住,永远记住,我是人,我的名字是——”

      我睁开眼。
      慢慢起身,扭头看着漆黑的夜色——我这次,又睡了多久?
      我揉了揉眼睛,抱起枕头,赤脚走出门。
      我在无限卧室的窗前站定,借着月光看着他,没多久他就被我看醒了。
      他坐起身,蒙了一会儿,才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颤抖着声音答应他。
      无限双脚已经踩地,便要起身——我把枕头扔在他身上阻止了他。
      而后我翻窗进了他的屋子。
      我将他重新推倒,又把他往里赶了一赶。“你往里面睡睡,给我留点位置。”
      无限沉默半晌,才问道:“做噩梦了吗?”
      我不理他,将被子拉起来给我俩盖住。“你别吵,睡觉。”
      我躺好闭上眼。
      无限在一边看了我好一会儿,接受了我的无理要求,还给我掖了掖被角。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包裹,给犟驴喂得饱饱的,装了一袋子胡萝卜,便跟无限道别。
      一旁的的天冬用一种看人渣的眼神看我,鄙夷道:“你这是提了裤子就跑啊。”
      我不满地“啧”了一声:“说什么呢,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
      而后扭头看向无限道:“那我先走了。”
      无限点点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说:“我等你回来。”
      我拿胡萝卜勾引着小驴掉头,摆了摆手,便再次向那辽阔的江湖启程。
      只是这次,有名有姓,知来处,有归途。
      谁说江湖只有缥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限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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