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血之徒》洋翎

33、约法三章

　　“杀了我。”德西礼怆然道。

　　陈京澜像被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摔到德西礼身前，死死盯着他胸口上的匕首。
　　浓黑的血液从衣服下渗出来，床垫再次被浸湿了。

　　德西礼把陈京澜的手放到匕柄上，缓缓咳出两口血沫：“这样不够，你要……”
　　陈京澜足足反应了四五秒钟，眼睛都红了，拔高音量厉声道：“□□爹谁让你死了！不准死！你不是让我杀你吗，那就把你的命交给我啊，让我被迫成为杀人犯算他妈什么事？！听见没有你不准死！以后这房子卖不出去了！”

　　陈京澜急得脑门子上出了一层汗，瞪着那邪恶的匕首不知怎么办，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要是有口热锅，他就该在上面团团转了。
　　他让德西礼平躺下去，小心地按压德西礼的胸口，想要止血，空气中的血腥味却险些将他拉入回忆的梦魇。

　　“你撑住，别动，我马上打电话。”陈京澜抖着手从床边捡起手机。
　　德西礼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他，想起父亲当时也是这么守在母亲身旁，一模一样的焦急悲伤，父亲说完“没有你的长生，是世上最漫长的折磨”之后，就用非常残酷的手法追随爱人而去了。

　　那是他记忆的开端，也是他刻在基因里的偏执。
　　可现在，这里不是雨中的荒原，德西礼也不是真的要死了，他不舍得再看到陈京澜这样，忍痛说：“别害怕。我不会死。”

　　陈京澜跪倒在床上，闻言看向他，拨号的手停下。
　　“我不会死。”德西礼轻声重复，“我会受伤，但没那么容易死。”

　　陈京澜声音有点不稳：“你都捅到心脏了，铁心啊。”
　　德西礼调整了一下呼吸，反手利落地把匕首拔出来，眼睛都没眨，只微微蹙了下眉头。

　　那匕首真的和陈京澜想的一样，血珠从上面徐徐滴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银亮刀身映出陈京澜发红的眼睛。
　　德西礼却没有看那银匕首，抽出来之后飞快将其扔得老远，全程只盯着陈京澜的脸。

　　“这样，是杀不死我的。必须用圣器砍下我的头，用一根木棒刺穿我的心脏，在我身体里塞满大蒜，我才会真正沉寂。”德西礼说。

　　陈京澜愣愣地看着他，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只见胸口那个窟窿正在缓缓合拢，原本汹涌而出的血液也逐渐止息。其实如果陈京澜仔细看，他身上那些蜿蜒的伤痕早都结痂了。

　　德西礼珍惜地摸了摸陈京澜的脸：“澜哥，你舍不得。”
　　陈京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指着德西礼大骂一句：“去死吧你！”
　　让这个有鬼的世界见鬼去吧！

　　陈京澜摇晃着下了床，狼狈地来到隔壁书房，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老子倒了八辈子霉，日了你大爷家的狗了……”陈京澜靠在门后，胸膛剧烈起伏，滑坐到地上。

　　他手上还沾着德西礼的血，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反而越蹭越多，他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手指插进头发纠扯。
　　不知道过了多久，德西礼在门外轻声叫他：“澜哥。”
　　陈京澜没有抬头：“滚！”

　　门缝下的阴影站了片刻，悄悄远去了，没听见关门声。
　　陈京澜把后脑勺往门上撞，大口喘息着。
　　真的操蛋，太邪门了，亲眼看见德西礼胸口上插着刀，无异于给他自己心上也捅了一下，就算不会死，难道就不会痛吗？

　　好像自从认识德西礼以来，他就总是受到在冲击。操场上，隧道里，今晚的卧室里，每每以为了解他多一点，却总是被下一击打得措不及防。
　　他们这样算不算是一种相互折磨？

　　德西礼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屈指叩响书房的门。
　　“澜哥，出来吃东西。”
　　陈京澜没理他，垂下了头。

　　德西礼锲而不舍地守着他，如果陈京澜不开门，他可能会在外面站一晚上。
　　陈京澜低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德西礼坚定地说：“我想回到从前。”
　　“不可能的。”陈京澜鼻子发酸，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门外又没动静了。
　　地板冰凉的温度逐渐传递到陈京澜身上，他也不想站起来，书房的窗帘没拉全，他盯着眼前那片薄薄的月光发呆。

　　看着看着，突然消失了，是被云遮住了吧，陈京澜一抬头，看见单手翻窗而进的德西礼。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短袖，短发迎风而动，站到了陈京澜面前。

　　“澜哥。”德西礼仍是这两个字。
　　陈京澜被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餐桌前坐着。桌子上有两份牛杂，看来是德西礼刚买回来的。
　　德西礼坐在他对面，担忧地看了看陈京澜的脸色，“只有这个了。”

　　“哦。”陈京澜还处在半放空状态，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德西礼就是这样出去买的牛杂？衣服虽然是黑的不显色，但是血腥味没把路人吓死？
　　这个问题他吃完了都没想出答案，倒是德西礼一直偷看他，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被他尽收眼底。

　　“你还记得上次那部电影吗？”陈京澜问。
　　德西礼没明白他的意思，看他吃完了，把第二份也递到他手边。

　　陈京澜突然勾唇笑了：“那个吸血鬼为了保证血液的纯味，一直没有初拥人类。而主人公因为身处异乡，多少也对吸血鬼产生了一点依赖，但他最终还是无法忍耐这种被反复抽干的日子，结局是他从别墅顶楼跳下来了。”
　　德西礼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拥有匕首。”

　　陈京澜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里神情复杂。他说：“如果你下定决心要缠着我了，我们就约法三章。”

　　追德西礼那会儿，陈京澜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同路人，一百天的时候，又希望就这样一条路走到黑，现在两百天了，陈京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从前他听到别人感慨命运，说什么“命中注定”“命运的推背感”，他听过就忘了，如今只怪自己悟性太低。

　　德西礼整个人坐直了，红棕的眼眸注视他：“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京澜说出口反而松了口气，不客气地吃起第二份牛杂，“不愿意就拉倒，匕首我也不会还给你。”
　　“愿意。”德西礼抓紧他的左手，“愿意。”

　　“第一，”陈京澜放下筷子，竖起右手食指，“在学校不可以和我单独见面，路上碰到也不行。”
　　德西礼看着他。
　　“第二，”陈京澜想了想，“不可以在我家和有我家人的地方出……”他看了眼德西礼低垂的眼睫，“过夜。”
　　“嗯。”
　　“第三，”陈京澜竖起三根手指，怎么看怎么像发誓，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第三先放着，我想到了就加上。”

　　德西礼的脸色没之前那么苍白了，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澜哥，你……为什么。”
　　“再被你这么搞下去，先撑不住的肯定是我，何苦呢，我又不傻。”陈京澜说。

　　德西礼看着低头喝汤的陈京澜，头顶露出一个小发旋，他很久没见过了。
　　“我也有一个要求。”
　　“哦？”陈京澜挑眉，“说来听听。”

　　德西礼拿出手机操作一番，不一会儿陈京澜的手机上弹出一条验证消息，是黑色的头像。
　　德西礼盯着他：“加回来。”
　　陈京澜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