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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张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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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这么做吗?”
“能否向患者家属确定情况?”
“……”
“……来不及了!”
陈京澜意识昏昏沉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身上很凉,边上很多人围着他转,跟他说话,而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有东西扎破他的皮肤,刺进他的血管,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刺激了他的神经,药物作用又很快让他陷入安眠。
再次醒来时,他好几秒都不能聚焦视线,过了半天才看清有漏水痕迹的天花板。医生仔细检查他的情况,摘下口罩来对他说话。
陈京澜努力去听。
“情况太紧急了这边血库反应不过来,给你输的是Rh阳性血,还好你应该是第一次输,没有什么大反应。”
医生边说,边看着陈京澜的表情,有点紧张:“怎么了,你不是第一次输阳性血吗?”
陈京澜缓缓说:“是第一次。”
“那就好。”医生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仪器,继续交代,“你还要留院观察,Rh阴性患者仅能在紧急情况下接受一次Rh阳性血,这是很危险的。你体内已经产生了抗体,以后切记要同型输血,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记住吗?”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陈京澜静静躺在床上,“是谁送我过来的?”
医生皱了皱眉:“一个护林员。”
陈京澜点点头,再次谢过医生,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里挤满了本不属于他的血液,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医生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感到费解,这种程度的失血绝对不是小事故,而且看样子他也不认识送他来的人。医生本来都走出了病房,又想回头去问一下要不要报案。
那个躺在床上休息的人又睁开了眼睛,医生在门边停住脚步。
只见那年轻人从被子里伸出苍白的手,从一旁他随身的衣物中拿出自己的卡包,翻开第一页,轻轻抽出两张小小的照片。
两张薄薄的相纸被他拿在手里许久,他才抬起眼睛去看。
借着床头柜上缺了个角的小镜子,医生勉强看清第一张是集体照,应该有四五十个人吧,但是那个年轻人一直看着边缘,手指在角落摩挲着,嘴唇紧紧抿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换到第二张。
这是一张单人照,看上去像是个外国人,有一双类似红酒颜色的眼睛,非常帅气但是没什么表情,背景很黑。
那年轻人定定看了几秒,捏相片的手指好像在颤抖,脆弱的指甲盖一用力就发白。明明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却能让人感受到他此刻的悲伤,仿佛什么东西破碎了。
病房里人来人往,医生身后有人小声让他让路,他侧过身子,余光中看到那个年轻人手一松,两张照片都掉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京澜实在太累了,哪怕现在他的血管里又有东西流了,但数不清的血红蛋白带着一部分的他都永远干涸在了隧道里。大脑像是缺氧,又像是自动进入了保护机制,让他无法去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
所以听到陈京涧的声音时,他也没什么反应。
“我花那么大价钱雇你,不是为了让我元旦还跑到山脚下医院来看人的!你为什么不知道我弟弟在哪?你为什么离开他?还要他自己打电话给我,说他流了很多血!”
保镖很羞愧:“二少已经发现我了,他们那么多人出去玩,我不想让他不自在,就保持了一点距离……”
陈京涧更生气了:“保持一点距离?保持到他都快死了还没发现?那还要你干什么!”
陈京澜的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想不到陈京涧竟然这么有气势。
印象里,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哥哥总是活得很容易,从小被父母偏爱,是放学时有拉风车子来接的幸福小孩,读书读不好就让他出国镀金,闯了祸也总有人收拾烂摊子,就连自己的定位,也只是当他的辅助。
所以他一点也不像哥哥,倒不如说是玩世不恭的小混子。现在竟也能像个靠谱的大人一样站出来指责别人。时间如果能这样改变一个人,陈京澜想,那他身体里新的血液也一定可以让他重塑吧。
护士对他们大声喧哗很是不满,陈京涧说了句不好意思,让保镖出去了。
陈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向坐在床边发呆的陈京涧。
他说:“养我这样的孩子,很麻烦吧。”
陈京涧眉头一跳,知道他是听到刚刚的对话了:“说什么呢,也没怎么养你。现代医学那么发达,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生活中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稀有血型的。我只是……谨慎一点,找个人跟着你罢了。”
“是吗。”
陈京涧点了点头,像是很不习惯:“但你到底在搞什么?先是回家闹一顿把老爸气住院,然后自己也躺下了?”
说着还想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
陈京澜不想跟他说,也没有说的必要了,轻轻躲了一下:“哥,我累了,想休息。”
陈京涧没有勉强他,但是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好像听见陈京涧说了一句:“你真的不想要公司吗?”但他太困了,只在心里回答说:“不会以为我要抢你的吧,你怎么那么大脸呐。”
他本来确实是萌生过这样的想法的,如果把在意的东西抢过来,是不是自己也能被人在意?但是后面他发现这样根本没意义,不如去走自己的路。
傍晚,陈京涧托人去买了一个新的手机,又下楼去食堂打包饭菜上来,看到夕阳泛黄的光洒在被洗得发白的床单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陈京澜床边。
……德西礼怎么会在这里?他又看看床上睡着的陈京澜,他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察言观色还是在行的。
直觉让他的太阳穴跳动两下,明白了什么。
德西礼身上的衣服还沾着血,氧化后就变成了棕褐色,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进来,病房里其他人都不敢看这边。
陈京涧走过去,打算叫醒陈京澜,德西礼挡住他的路,居高临下。
“干什么?”
陈京涧放低声音,他第一次在陈京澜家看到德西礼还挺意外,他不认为弟弟会随便带人回来,只当是他非常喜欢的人。后来在家里和酒会上,他更是看出陈京澜对德西礼的态度不一般。
上周,许久没回家的陈京澜突然出现在家里,向所有人说他改变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决定要和男人结婚了。
陈鸿光气得够呛,捂着胸口扇了他一巴掌。陈京澜默默低着头,说对不起,又说他只是回来告诉一声,不会改变。
可现在这样,结合德西礼身上的血迹,和陈京澜闭口不言的态度,他没办法再故作轻松。
“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陈京涧问。
德西礼没有看他,垂眸看着陈京澜,看到他露出被子外的一条手臂。
“他以前,爬树摔过吗。”德西礼冒出这么一句。
“啊?”陈京涧没反应过来,“他体育课都没怎么上过,爬什么树啊。”
德西礼还在看,陈京涧把陈京澜的手塞回被子里,想想还是说道:“手上……是他自己割的。”
说完他赶紧低头,陈京澜没有被他的动作弄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提起这事,陈京涧不知怎么老有点心虚。他十七八岁的暑假借来朋友的车去开,还带上了陈京澜,说他满了十二岁就可以坐在副驾驶,没想到出了车祸,陈京澜流了很多血,被送进医院急救输血。
陈鸿光和金莲气疯了,在医院里把他们两人逮住骂了一通,陈京澜一输完血就被带回家关了禁闭。
陈京涧倒是没什么事,能跑能跳的,而且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放假照样和狐朋狗友出去该吃吃该喝喝。
陈京澜老老实实被关了两个月,每天就是各种老师给他上课,完成布置的作业,还要按时吃医院开的药。他爸妈那段时间忙事业基本不在家,也不见陈京澜偷偷出去玩,只有乔新宇来过几次。
后来他出国了,不怎么和陈京澜联系了,只有长假回国才能见到他。
又是一个暑假的一天,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蓉姨早上拿出来的牛奶陈京澜到中午还没喝,陈京涧本想直接据为己有,又还是去看看陈京澜在干嘛。
透过阳台上的小窗户,他看到隔壁房间里陈京澜正跪坐在地上,桌上的东西都被他推翻了,纸张、书籍和补血的药品散落一地,好像还有同性的裸体杂志。
陈京澜瘦削的背弓起来,双手在地上摸着什么,摸出一把美工用的裁纸刀,他把那锋利的刀刃推出来,用手去碰。
窗外阳光正盛,屋内却被寒冷包围。陈京澜垂下头,打量着青春期抽条的肢体,对准手腕淡青色的血管,一点一点把刀锋凑上去。
陈京涧瞪大了眼睛,身体却什么都做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一按一划,毫不犹豫。
陈京涧彻底吓懵了。
陈京澜的呼吸瞬间急促,神情痛苦,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好像从一场长长的窒息的梦中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裁纸刀啪嗒落在地上,陈京澜死死按住自己的伤口,摇晃着冲出来。
陈京涧还傻站在外面,嘴里喃喃道:“……不是我干的。”
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是个公司里没人敢惹的主儿,但一遇上事情还是下意识往后缩。
陈京澜短暂抬起按压止血的右手,扇了陈京涧一巴掌,吼道:“你看够没有?!叫医生啊,真想让我死啊!”
“是你自己……”
陈京澜痛到血色尽失,好像下一秒血就要流干了,他抽着气勉强说:“我不是真的想死。”
那为什么要伤害呢?他到底在遗憾什么、渴望什么呢?有些事情接受就会痛苦,可放弃了就能幸福吗?陈京涧不懂。
但他从那天之后明白了,这个家里大部分痛苦好像都落在了他的弟弟身上。
医生匆匆赶来,看到陈京涧脸上沾到的血吓了一跳,马上要给他处理,陈京涧却摇摇头,医生又看到一旁咬牙捂手的陈京澜,只觉得搞不好今天小命就要交代在陈家了。
“……那之后就留下这道印子了。”陈京涧说,“他说他不想死,谁知道呢,也可能是想让爸妈多陪陪他吧。”
病床上,陈京澜的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