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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人间 ...

  •   【1】

      药研藤四郎在天色未明的时候醒来。粟田口的部屋在整座本丸的正东位置,地势又高,他显形得早,选的房间也是位置极好的,躺在床上能慢慢看到天色漫过,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时间还早,但闭上眼又怎么都睡不着,他盯着窗子发呆,默默在心里数着时间,最后一点黑褪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表,和心里预估的刚刚好。时间久了,连每年哪天的日头什么时候升上来都记住了,他像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醒来,收拾床褥、洗漱、换好衣服。

      这个本丸有得是钝感的家伙,但他记得,用宋国传来的历法算,每年的这一天日出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并非是历法太过精确,而是这座本丸无论怎么模拟现世的环境,也不过是一座时空缝隙里的咒术孤岛,堪称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用着同一套规律,不会刻意模拟现世的变化,因为那没有必要。

      ……就像他们一样。

      药研藤四郎对着镜子穿好衬衫,像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拉紧领带,看向自己藤紫色的眼睛,虹膜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和镜子中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是一具少年的身体,而不是一振短刀。他们也像本丸的天象一样,刻意模仿了人的外貌,但本质上,他们是刀。

      无论再怎么模拟,他们终究无法成为人。

      靠近的脚步声和随之而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来者并不避讳被他察觉,他应了声,门被拉开,厚的发尖上还挂着晨霜,他走了进来。

      “神界门没有任何异常。”于寅时[1]出发探查的厚藤四郎给药研带回了消息。

      “信浓呢?”

      “先回去补觉了,他今天下午有出阵。”

      “灵力流动、外观、周遭的痕迹,都没有异常吗?”

      “都检查过了,”厚忧虑地看向自己的兄弟,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连一期哥都没有告诉,他还是因为这种隐瞒而惴惴不安,“没有任何异常。”

      药研在前一天晚上找到睡在外侧房间的他和信浓,拜托他们在凌晨去确认神界门的状态,信浓没有多问就应下了,而他在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额外的问题,一期哥知道吗?他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不光是和主人离心,现在连兄弟都要离心了吗?

      厚藤四郎想起主人坐在大广间上首时的样子,虽然没有隔着一道御帘,但她的神情依旧是模糊的,记忆里的这份模糊具象化了他们之间的隔阂,这种隔阂是危险的。而药研在这件事上隐瞒了一期哥的行为……同样的危险的。

      他们曾是那么期盼着一期哥的到来、也期盼着主人的到来。

      现在,这份曾经纯洁无瑕的心情却被染上了浑浊的颜色。

      没有多言,他们在眼神里交换了彼此的心思,药研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大家担心而已。”

      厚沉默着接受了这份安抚,在离开房间之前,他还是给药研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河边的早樱开了哦。”

      他带着分享好消息来缓解沉重气氛的好意留下了这句话,但药研并没有因此而宽心。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刀拵,节奏和走路的步伐一致,他在这场用人身便利地演奏起来的小小音乐会里走过庭院,走向连接出阵传送阵的走廊,那里正好可以看到河边的樱树,的确有不少已经绽放了。

      他在自己控制的节奏里默默数着日子,今年那批早樱开放的时间——比往年提前了两日。

      【2】

      这日起得很早的不只有粟田口的两振短刀,还有今日的近侍山姥切国广。

      三日月宗近已经于昨日从现世回到了本丸,他并不避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行踪,他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在晚饭后大家尚且还在活动的时间穿过半座本丸回了三条的部屋。随着他回来的,还有他本体上一枚平平无奇的御守,看上去只是现世的某个神社里求来的普通货色,但大家都猜到了那可能是什么。

      那个高悬于所有刀剑头上的问题似乎在他那里有了一个可见的答案。那个未来是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暂且不论,但到了这一步,事情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就很明确了,但主人的态度才是最令人忧心的。

      他带着这点堪称是多愁善感的忧虑很早就到了天守阁,在廊下枯站了近两个钟头才在合适的时间走上去。

      在很长的时间里,天守阁并不是具有实际意义的居所,而是对外炫耀财力和武力的建筑,通常不会住人,而现在,这座高于本丸其他建筑的塔楼被当做了象征主人身份的地方,任何家臣来到这里,都得穿过一段长长的路,恭敬地走上去。

      这种物理上的距离当下也具象化了他们和主人之间的离心。但这没有关系,很快,他就永远是主人的刀了,她当然可以在这座高塔上做自己的高塔公主,只要她还在这里就没有关系。

      要和他交接近侍职责的大俱利伽罗尽责地守在那道门外,一道薄薄的门隔不开什么,五感敏锐的付丧神可以察觉门内的一切动静,他在主人出声之前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询问她是否需要服侍,门内的人没有立刻出声,隔了几秒,她向这边走过来,亲自拉开了门。

      她今天穿着一身嫩柳色的衣服,没有华丽的纹样,腰带也是很朴素的样式,看来是自己选的,头发也是简单地散着。因为今早服侍她的近侍没有打扮她的兴趣。

      她面色如常,没有厌恶,也不见高兴,她微微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在他开口问候之前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个月的账本我已经看过了,我待会会请博多上来还给他,但是……”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该怎么说出来,她想了想,又露出了一个似乎不太好意思的笑:“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我看到樱花开了,春天的话,果然还是要赏花吧,能否请大家写下各自的心愿呢?对这个春天的也好、对这个本丸的也好、自己想要什么也好,什么都好。”

      “这当然没问题,”山姥切国广应下,“但您今天就需要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今天就拿到,当然,如果因为出阵什么的来不及的话,晚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今天会把这件事办妥。”他没有多问,恭顺地接下了这道命令。

      “拜托你了。”

      她可以更强势一点的,山姥切国广看着自己的主人想。

      前天夜里质问髭切的她、命令所有人都出去的她似乎又躲起来了,她重新套上了温柔的壳子,将自己真实的部分都缩回了安全的地方,她似乎从来都是在接收着他们的所思所想,从不向他们要求什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现在想来,那是她的尊重,是她对他们这些家臣的依仗,但那从来不是她的爱。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可能又会缩回去吧。即使他知道可能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但他还是问了:“您的愿望呢?”

      你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发问而愣怔了一瞬。山姥切国广认真地向你发问,他的疑问里不带任何恶意,而是对你的关心和爱,一如他神隐你的理由也是一份“爱”。你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们也会想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要是论及这个问题,你曾经在大晦日的晚宴上向他们展露过一角,说出那番话固然有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的难为情,但你向他们传递了自己的心情,这件事本身是有意义的。

      现在,直接发动了神隐的罪魁祸首站在你面前,他向你抛来一个问题,他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在当前的语境下,这个“愿望”当然是不可言说的,就连问他们的愿望也是你对他们的告别和告白,“愿望”这个美好的词沾上了沉重的污渍,竟令你心如刀绞。于是你冲他笑了笑,那个笑是不带多余含义的,仅仅是一个空白的笑:

      “这是我在这座本丸的第一个春天,如果做完这件事还早的话……陪我去河边走走吧。”

      他曾向你发出过春天一起赏樱的邀请,就在那件事发生的那天,另一个你站在你们之间冷冷地旁观着这场对话,你看到她的脸上蔓延出一个讥讽意味的笑,那是你的又一次回避,那是你对他的告别。

      【3】

      这天你也醒得很早。

      天亮得越来越早了,你拉开窗帘看着窗户外的天空褪去黑色,那些光亮似乎提醒着你该起床了,而这也是你在这座本丸的最后一个清晨,你甚至没有在这里经历过一个完整的四季。说不上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你只是呆呆地看着天逐渐亮起来。今天的近侍是山姥切国广,你在天还完全黑着的时候就察觉到他已经在楼下等候着了。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早早前来的呢?

      在他们的设想里,这应该是你作为“人”的最后一日吧。到了下一个清晨,你就永远是他们的眷属了,而今天的近侍居然是第一个来神隐你的山姥切国广,真是有趣的巧合。

      你怀着这点微妙的心情在和平日差不多的时间起床洗漱,路过放置在门边的刀挂时,你忍不住看向了静静地躺在那里的刀。那个誓约兀自在体内运行,你的灵力并没有排斥外来者的入侵,你站在原地安静地感受灵力的运转,只是轻微的手心发热,没有其他的不适,但那可是一个神道意义上的誓,双方各自支付对价,说的具象一点,现在,你的灵力上正插着一振太刀,又或者说,你的灵力现在才是这振刀的刀鞘。

      这个有点古怪的想象在脑子里成型便被你摇了摇头甩了出去,你照例上阁楼去问候那位难伺候的大人。

      “怎么样,最后一日,有什么感想吗?”他依旧是这么嘴上不饶人。

      看到这个老家伙依旧活力满满你就放心了。当然,这种吐槽你是不敢表露出一星半点的。

      你因为这个问题而苦笑,你该有什么感想?你等待这一天很久了,可你也确实曾经视这里为你的下一个家,今天之后,你又要重新开始流浪了。在那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你?你原本以为你恨他们不管不顾地想要剥夺你的未来,可现在想来,那是比单纯的“恨”更复杂的东西。

      无名的痛苦上涌,似水般温柔地淹过口鼻,你在这个问题下沉默,而他没有嘲笑你,也没有像往常一般高高在上地教育你,他透过阁楼那扇小小的窗子看向河边,那边的早樱已经开了,而他知道那是你用灵力催动的,你原先根本不愿意用自己的意志干涉这里的一切。拜托了他的人可没有说到底怎么把眼前的人带回去,即使你自己失败了,他依旧有自己的方法,为什么多此一举,他可以宽容你。

      “算了,多余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好好感受一下这最后一日吧——正好,我看到你本丸今年的第一批樱花开了。”

      “……好。”

      “飞鸟,到人间去吧。[2]”他说。

      ---TBC---

      [1]寅时:凌晨3-5点。

      [2]这里neta了一点高尔基的《童年》,另,这篇文很少出现婶的名字,出现名字的地方也是有意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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