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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终于要死了 我好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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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昼平躺在床上,目光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纹路,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前天燕决那句清晰的质问:
“对于文虚怀做过的事情,你就不觉得生气吗?”
那时候的云昼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而如今,她重新整理思绪,在脑海里翻出这个问题,学着燕决的语气在心中询问着自己:
生气吗?
说实话,不生气是假的。
可这气又有点复杂,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
从云深那里,云昼明白了完整的真相:那只狐狸在前三年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直到后三年,或许是他那点儿稀薄的良心终于发作,才又费尽心思布局,将她重新复活。
六年。
她自愿与苏郁川玩爱情游戏一年,却被对方当作提线木偶两年,又长眠了三年。
想着想着,云昼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分裂成两半。
一半气呼呼地说:【文虚怀他就应该救你!你也应该好好教训他!要不是他多嘴怂恿,苏郁川说不定不敢继续那个蛊虫实验!】
另一半比较冷静地说:【不,就算没有怂恿,苏郁川还会继续实验的,我也算和他在一起过,不是不了解他,他本就是痴迷研究蛊虫的蛊术师,一旦心里有了实验计划就一定会去做的。
【所以文虚怀的怂恿影响并不深,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就算是有,那他后来也回来救了我们不是吗?
【非人族大多自私自利,惹了麻烦跑还来不及,谁会像他这样回来收拾烂摊子?最重要的是:要不是我们当年觉得好玩同意了苏郁川的告白,后面也不会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啊。】
而且……我们也已经活了太久,那个时候的自己早就有了想死的心了。
苏郁川如果真的能杀透自己,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这个想法才刚起来,暴躁的那半又继续反驳打断了思绪:【你难道忘了云深告诉我们的了吗?!在和苏郁川第一次见面的奶茶店那他直接就把蛊虫下到奶茶里了!就算我们后来不同意在一起,迟早也会变成苏郁川的傀儡!】
冷静的那半叹了口气:【既然我们当时已经发现中蛊了。如果那时候就收拾苏郁川,再找燕决解蛊,后面所有事都不会发生。说到底,我们自己太贪玩,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就在这时,暴躁的那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呢?就因为这样,你就要原谅那只臭狐狸在旁边看戏?原谅他把你当棋子耍?】
另外一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坚定,它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果决:【不,
【不是原谅。】
云昼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红眸中所有迷茫与纷争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一片清明与冷静。
她不会原谅文虚怀将她视为棋局中的一环,肆意摆布。
苏郁川给她下蛊,她已亲手报复。
而文虚怀将她纳入他的剧本——这份“设计”本身,于她而言,就是对她的挑衅。
留他下来,的确有一部分是为了陆镜白,他的身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狡猾的保镖,可也有一部分,是她有私心。
救命之恩,抵消设局之过,她可以不再追究。
但他必须清清楚楚地明白——她是云昼,是血族的始祖,不是可供随意编排的戏中人,更不是他用来测试人性或蛊虫效果的实验品。
……
在云宅住了快一周的陆镜白发现,自己原本的防身术指导不知不觉已经切换成了其他门课。
他低头看着高近谦递过来的匕首,无法理解:“……等等,我记得最初姐姐只是想让我学习防身术而已?”
又指着一旁的那四个人问道:“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二哥和灵泽钓雪原本教的也不是这些吧?为什么要拿匕首?”
高近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云昼亲手为陆镜白安排的豪华阵容无敌教师团队:
一脸冷峻、正在思考如何教导陆镜白利用阴影完美隐匿气息的灵泽。
兴致勃勃、在稻草人面前比划着人体各种“一击毙命”要害的紫龙钓雪。
还有旁边抱着胳膊、浑身散发着“老子最酷”气场的极端姐控云深。
以及最后那位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声称要传授“生存奥义”的文虚怀。
“这课程表是不是有点……超纲了?”陆镜白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潜伏、暗杀、还有……文先生的那个‘伪装与狡猾’?”他念出狐狸的课程名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些到底有什么必要学的?”
“有必要!”
四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随即又互相嫌弃地瞥了对方一眼。
钓雪最先蹦过来,语气雀跃:“欸这你就不懂了吧~普通防身术只能对付普通人!但我们家仇人多啊!万一以后有人绑架你威胁主人怎么办?你不得先悄无声息地潜伏过去,然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亮晶晶的,“懂了吧?”
灵泽冷淡地补充,语气如同在陈述事实:“精准的暗杀技巧,是最高效的防御。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清除威胁源。”
他手中的匕首挽了个凌厉的刀花,“我的课程,旨在让你掌握这种效率。”
云深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跟他们学那些阴恻恻的有什么用?真男人就得学点实在的。”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课最简单——‘物理性说服艺术’,专治各种不服。保证一拳下去,世界清净。”
陆镜白:……
最后,文虚怀笑眯眯地凑上前,一把勾住陆镜白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小少爷~他们的课都太极端了!我的不一样!”
他狐狸眼弯弯,闪烁着狡黠的光,“我的课才是最实用的!教你如何用最少的力气,获得最大的生存优势。比如怎么完美伪装逃跑、怎么祸水东引、怎么在必要时灵活调整一下小小的道德底线……这可都是百年狐生的精华!保命指数满分!”
陆镜白看着眼前这四位风格迥异、但都明显脱离了“普通防身术”范畴的“名师”,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姐姐她……”
“哦,我姐姐/主人同意了。”三人再次异口同声。
文虚怀笑嘻嘻地补充:“没错~而且她说,‘往死里练,别手软’。”
就在这时,云昼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别墅二楼栏杆处传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她端着一杯红茶,倚栏下望,红眸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镜白,课程跟得上吗?这几位‘特邀教授’可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
陆镜白抬头,看着楼上那位罪魁祸首,终于彻底明白——
他的“普通防身术”之路,怕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
“陆镜白的转学手续办理得怎么样了?”
云昼闻声转过头,燕决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走来,银质托盘上,一块洒满杏仁片的奶油蛋糕显得格外诱人。
“差不多了,已经和校方沟通妥当,明天他就要去报道了。”云昼答道,目光掠过那碟蛋糕。
燕决将点心轻轻放在露台的小圆桌上:“来用些茶点?”
“你亲手做的?”云昼最后瞥了一眼楼下——钓雪正用尾巴尖给陆镜白下绊子,云深则在旁边抱臂指挥。
她优雅地转身入座,笑笑:“好久没有尝过燕巫师的手艺了。”
她执起银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蓬松的蛋糕体与冰凉细腻的奶油瞬间融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润和杏仁的焦香。
这份味道,与多年前某个午后他第一次做给她时,一模一样。
燕决在她对面坐下,凝视着她细微的品尝动作,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你……算上这一次,已是第三回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云昼,为何你总是执着于……死亡?”
是不是我们还不足以温暖你的心?
云昼握着银叉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送了一勺蛋糕入口,慢慢地、细致地品味着,仿佛那口中之物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事。
那甜美的滋味与她空洞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燕决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
直到她轻轻放下银叉,取过餐巾拭了拭唇角,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瑰丽的血眸中,盛着的并非悲伤或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东西。
那是对无尽岁月、对周而复始的一切、对整个世界根深蒂固的厌倦与疏离。
“我活得实在是太久了,燕决。”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嘴角却依然带笑:“目睹过太多王朝更迭,星辰变幻,人心反复……世间万物,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无趣的循环。”
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远方,却又像什么也没入眼。
“实话和你说吧,燕决。
“其实苏郁川在杀死我的那瞬间,我是有感知到的。
“我以为我那次是真的要死了,是再也醒不过来、任何复活阵都没办法再复活我的那种死。
“你知道当时的我意识到这些后,第一想法是什么吗?”
云昼又偏头重新与燕决对视,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思绪在牵引着她继续往下说。
“是开心。
“我终于要结束我这漫长的生命了,我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