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沉默的播种 ...
-
寒风吹过打谷场,卷起零星麦秸
桑婉宁望着十几个蹲在泥地上的孩子——他们冻得通红的手指握着树枝,在尘土间划出育种公式和算式。小芳正为解不开一道光合效率的算术题急得掉泪,王小虎则把优化种植密度的模型画得歪歪扭扭
桑婉宁胸口发紧
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本不该由孩子们用如此艰难的方式传承
深夜,空间实验室的裂纹已蔓延如蛛网,冰冷的机械音反复警告:“能量即将耗尽。”
桑婉宁疯狂地将最后的数据抄在草纸上——杂交系数、抗病基因序列、氮磷钾最佳配比…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必须把它们变成这个时代能承受的语言。”
她焚膏继晷,将精密的分子生物学简化成“留种口诀”,把遗传图谱改画成「穗型分类图」,复杂的土壤数据被编成朗朗上口的「肥地歌谣」
每一页写就,她都如履薄冰——既怕知识失真,更怕超前技术引来灾祸
天色微明,桑婉宁将熬夜编写的《农业小常识》初稿揣入怀中,打算去找林大夫商议。刚推开知青点院门,却见赵建国带人堵在门口,脸色铁青
“桑婉宁!你果然贼心不死!”他劈手夺过她怀中的稿本,这些鬼画符的资本主义毒草,还想继续毒害群众?
“赵队长,这只是些农事歌谣…“
“歌谣?”赵建国狞笑,哗啦撕下几页,“光合速率三比一——这是歌谣?显性基因优选法——这又是哪门子土办法?”他将纸页掷于地上,狠狠踩上泥靴,“我看你就是潜伏的特务!”
孩子们闻声赶来,惊恐地看着赵建国将稿本投入火堆
火焰舔舐纸页,桑婉宁的心随着蜷曲的灰烬一寸寸死去。那是她熬了无数夜晚、榨尽脑汁才“翻译”出的心血…
“桑姐姐…”王小虎突然拽住她的衣角,眼中噙着泪,却异常明亮,“你教我们的,我们都记在这里了!”他用力捶捶自己的心口,“你再多教些!我们保证背熟就忘,绝不留下字迹!”
“对!我们背熟就撕掉!”孩子们围上来,一张张冻红的小脸满是决绝
桑婉宁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看着眼前如火炬般灼灼的目光,又看向赵建国脚下漆黑的灰烬
知识,是烧不尽的
她重拾纸笔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
深奥的术语被彻底摒弃,一切知识都穿上“土味”的外衣:
“土壤微生物群落”变成“地里的小帮手”;“杂交优势”写成“远亲结亲,子孙更壮”
“节水滴灌原理”成了“细水长流,浇根不浇叶”
她不再追求系统的理论,而是将核心知识拆解成一个个看似独立存在的“土法窍门”,分散藏匿于不同的歌谣、故事甚至童谣里
只有完整掌握所有碎片的人,才能拼凑出科学的全貌
传授的过程宛如地下工作:
在河边洗衣时,她教女孩们计算播种间距;
在放牛山坡上,她给男孩们讲昆虫授粉的故事;
甚至在批斗会的角落,她也能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养分循环的草图
孩子们心领神会,如饥似渴地记忆、背诵,然后郑重地销毁所有痕迹,知识以最原始的方式——口耳相传,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赵建国的搜查变本加厉,却一次次徒劳无功。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汹涌流动,却抓不住任何实质的把柄
他永远不会知道,科学的火种正藏在一个个稚嫩的胸膛里,在打猪草的间隙、在拾柴火的路上、在土炕的梦话中,一遍遍默诵、传递。它们比任何纸页都更坚韧,比任何火焰都更难扑灭
寒风依旧凛冽,但桑婉宁知道,雪被之下,新芽已在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