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负剑》有北不受

58、第 58 章

　　斜阳夕照映进窗棱，几案瓷瓶中的花卉才刚添过水，本该是抄经的时辰，抄经室内却未见皇后身影。

　　绛红袈裟围在僧袍外，清瘦指节一下一下地捻动佛珠，莲华宫佛堂里静坐一人，兀自喃喃诵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这已是诵读的第九十九遍了，午后开始，纪青鸾便一直静坐在这里，反复诵读心经平复内心纷扰烦乱。

　　距智念伏法过去几日，令她心境难以澄明的并非受人诬陷，而是智念的眼睛。

　　本该在清修中渐渐遗忘的那双眼，因见到对方的刹那又忆起与郁琮的过往种种。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纪青鸾唇齿微微翕动，眉头却随着经文蹙得越来越紧，四指收拢，捻动紫檀佛珠的指尖也变得浮躁难安。

　　“晖仪，想一辈子都这样抱着你。”

　　“你若敢在我死后另纳旁人，日后到了地府，便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那人的脸浮现出来，笑意盈满两眼，亮晶晶的，仰起头来寻她的唇，轻轻落下一吻。

　　“既然要错，不如一错到底！”

　　“当初就该将你远嫁突奴，教你尝尝蛮族父妻子继、兄死娶嫂的屈辱，让你受尽万般蹂躏！”

　　当日那话音冲击而来，佛珠转动愈发急促，纪青鸾诵读的声调渐渐升高。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第一百遍心经诵罢，她缓慢抬起眼睛。面前佛像善面垂目、慈悲众生，神态宛若能够普度世人，但唯她晓得，至少在此时此刻，并未能渡她心静。

　　纪青鸾垂眸看向掌中，母珠上的玄黑流苏搭落手背，本该每诵一遍便转动一次的佛珠，因自己的心绪不安已然次序打乱。

　　抬手将佛珠放回佛龛前，她缓缓站起来，夕阳光线为她周身镶上一道金边，那绛红袈裟也随之多了些温度。

　　见皇后走出佛堂，在门外静候的侍女迎梅当即行礼：“释清法师。”

　　“嗯。”

　　冷清嗓音在四月下旬的暖日里有些格格不入，纪青鸾缓步走去院落池塘边，静立注视那池中莲花。荷叶连连，桃粉花蕾含苞待放，再过一个半月，就该盛开成片了。

　　池塘里的荷叶下隐约水纹浮动，几尾锦鲤一晃而过。迎梅站在后方，出声道：“适才有人来报，今年秋祭，陛下......会来紫光寺。”

　　“知道了。”

　　心境被这句话搅得波澜四起，纪青鸾视线停留在花蕾处，努力清空烦乱无章的念头。

　　“张长秋托山门禁军带信，下月会有四名女暗卫扮作女官，来这里保护您的安全。”

　　“女暗卫？”

　　迎梅点头，“张长秋说......是陛下的意思。”

　　纪青鸾收回视线，转身望着侍女，“她只说增派暗卫么？”

　　心知皇后的话外之音，但张长秋的信里只这一句，迎梅便低头道：“......是。”

　　“呵。”纪青鸾扬起修长颈项，眸中星星点点的期待随叹息散落。

　　论起铁石心肠却又旧念难消，那人倒与自己如出一辙。

　　*

　　八月中旬，太庙祭祀后第三日，皇帝御驾亲临紫光寺。

　　行过诸般赏赐，郁琮未曾离去，而住持等人深知皇帝此番前来不单是为礼佛，便逐个退去没有再作打扰。

　　驻足在宝殿之内，她仰头望向大殿高耸的佛像金身，不禁回忆起当初与皇后前来求取生生世世的相伴相守。

　　此次来紫光寺，她的确存有私心。明知皇后或许不愿见她，但站在这块地方，就仿佛与对方处于同一片方寸之地，呼吸这相同的空气、立于这相同的庙宇，似乎成为了她们之间仅有的一点维系。

　　“参见陛下。”

　　步入莲华宫，众女官陆续跪伏施礼。

　　“平身。”

　　郁琮未曾让人通传，也没有走向皇后居所，只伫立在莲花池畔。

　　她......应当也常常来这里吧。猜测着纪青鸾平日里会做的事，郁琮在行宫里各处踱步瞧看。

　　“皇后日常用度可够？”她问。

　　随行尚宫在旁道：“禀陛下，去年皇后殿下入寺之初，日常用度每月准时送来，未曾缺漏。但不足半年便来得越发晚了，至入冬，已到了需要我们出门采买的地步。”

　　听到这句，郁琮脸色一沉，脚步停顿侧首扫视张长秋，“此事交由你去办。”

　　后者点头应声：“是。”

　　狼毫笔尖落在宣纸表面，墨色光泽一点点晕开，笔锋移动，经文逐字呈现，窗外蝉鸣已进入尾声，不如早前一个月里那样密集。

　　迎梅立于抄经室左侧，眼角时不时看向门外。

　　皇帝到来的动静不算小，先前已有女官私下里过来知会。但按照她伴随皇后多年对其的了解，除非有人正式通传，否则皇后不会起身。

　　何况，照现今的光景，即便有人通传，怕是皇后也不愿前去迎驾。

　　指尖抖了抖，洁白宣纸上的字迹多出一笔，这一字写错，整篇经文便作废。

　　停腕撤去镇纸，纪青鸾放下笔，五指拂过经文，轻声道：“可惜了。”

　　迎梅闻声向前迈出小步，“释清法师，今日已抄经许久，不如......外出透透气可好？”

　　“这里的空气，确也有些闷了。”

　　待抄经室的门打开，她走在前方，步伐轻缓，朝院落中的莲花池而去。

　　远处，皇帝行走在假山廊桥，听着女官们逐项汇报近一年多的寺内事宜，心思却始终不受控制地飘向皇后居所的方向。

　　慢慢落座，纪青鸾接过清茶小口啜饮，池塘里莲花渐有凋谢之意，不复七月盛开般瑰丽景致，像极了回不去的过往。

　　郁琮踱步向前，似是有所感，下意识侧过头瞧向远处。那抹绛红身姿就端坐在方才她踏足过的莲花池畔，虽是坐着，可那清丽侧颜在她眼中，清晰得宛若近在咫尺。

　　仿若心有灵犀，纪青鸾忽觉自己正被一道目光注视，那落在周身的温热感觉尤为熟悉，她心头一窒，片刻缓缓起身，循目光来处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一切都静了下来，微风也仿佛凝固在空中。

　　数十丈的距离，好似无法跨越的鸿沟，两人定定对视，谁都没有移开半分。

　　眼眸深处波澜翻涌，纪青鸾的心头发紧，千言万语化作无声凝望。这距离分明人影轮廓模糊，可她偏偏能看清那人牵挂的眼、梗住的喉。眸光在郁琮身上几经辗转，那份迟疑缓慢流淌蜿蜒，曲折起伏，怅然若失。

　　稀疏蝉鸣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夏日聒噪褪去，只剩涩意绵长，一下下描绘着她们此间已经破碎的未了余情。

　　时间仿佛无限拉长，格外缓慢。莲叶清香拂过，却吹不散彼此眼中的隔阂。她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曾挪动脚步，无声的思念、怨怼、遗憾、试探，在半空里交汇碰撞，磨平心中愁绪的棱角，余温渐凉。

　　良久，到底是郁琮胸中有愧，率先垂低眉眼，躲开了那道让她心神不宁的目光。

　　“回宫。”

　　*

　　长宁十四年，因此前新政施行，北燕各地州郡大肆屯兵，朝廷难以负担十三州的军饷支出。无奈之下为稳时局，朝廷不得不额外对平民加征赋税，民间不堪重负，无力上缴赋税的百姓纷纷投身军旅。

　　燕州正南相邻之地名为丰州，长宁十四年三月，丰州济同郡郡守——陈喜，以抵抗暴政为名揭竿而起，万余众挥师北方。丰州刺史出身八柱国莫氏，未作阻拦，仅上书奏报。

　　北燕朝廷已于春初得到侦骑校尉禀报丰州异动，提前布兵于燕、丰二州交界，同时派兵镇压。

　　募兵增强的军队作战能力，对燕州守军如是，对叛军亦如是。双方战力相当，沙场对阵之际僵持不下。

　　燕都驻军内的莫氏中人与丰州刺史暗通款曲，煽动二州交界军民开城投降。六月末，叛军攻破边界三座重镇城池，沿途招降士兵吸纳百姓入伍壮大兵员，占据交通要道，截断对方守军后方补给。

　　尚书令何焘急命何氏驻扎在津州的两万将士奔赴前线，尝试对敌军形成南北夹击合围之势，奈何京畿都督麾下出了奸细，半年之内，叛军便攻入燕州中部。

　　与此同时，云州刺史李氏紧随津州发兵勤王，日夜不停向燕州急行军。

　　长宁十五年春，叛军再次攻破两郡城池，抵达燕都外围最后一道防线——泗谷关。

　　战乱屠城之举频发，经此人祸，叛军途径的城郭都被抢劫一空，百姓颠沛流离，三餐不继。

　　秋初，泗谷关破，丰州叛军长驱直入，直逼燕都，兵临城下。

　　皇帝后知后觉丰州刺史拖延上奏，责令京畿都督关押军中莫姓之人、重整肃军。燕都城墙固若金汤，且津、云两州援军赶到，叛军与守军对峙交战三个月后便至严冬，于是撤退驻扎在二百里外，以待春日来临再行攻城。

　　军营里，几名叛军将领正围坐在帐内烤火，其中一人满脸横肉，洋洋自得道：“还以为要打进燕州有多难，怎料这样容易。”

　　“多亏莫小将军暗中相助，咱们加官进爵，就在眼前。”

　　他身边低头烤火的干瘦男子斜着嘴角，抬眼瞧瞧他们，“待得了高官厚禄，金子、女人，岂非手到擒来。”

　　“说到女人......”当先说话的将领眼珠转转，脸上笑容愈发淫.邪，“这都快两年了，我可好久没摸过温香软玉了。”

　　干瘦男子撇嘴笑笑，“先前屠城的时候还不够？”

　　“嘁！黄脸村妇，没滋没味儿的。”

　　“若想有滋有味，那得是燕都城里的风月之地才有。”

　　对方拿起水囊牛饮一口，若有所思道：“你说，这燕都之外，还有哪处女人多？”

　　“女人多......”后者思索许久，忽然开口：”那倒的确有个地方。”

　　“是哪儿？”

　　干瘦男子语气顿了顿，“那地方不止女人多，其中还有贵族官家小姐，正合你想尝尝温香软玉的念头。而且黄金钱帛颇多，粗粗搜刮一番，便足够几辈子的花销。”

　　对面急得推他一把，“别卖关子！快说是哪儿！”

　　男子拨弄几下木炭，接着慢悠悠掏出燕州地图，食指敲向一处山峦庙宇——寰山，紫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