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她冷冷望着堂下中央的智念,唇间开口:“落款纪字,何意。”
后者平静回道:“贫尼不知,还请释清法师责问蒋云儿。”
“责问?”纪青鸾面容覆上寒冰,“此物既非你所赠,你又怎知这上面的内容应当责问?”
智念面色一滞,闭口不言。
将信笺交给法明,纪青鸾道:“住持也当瞧瞧。”
法明才看一眼立时面色大变,忙起身向皇后施礼,“贫尼疏漏,定会查明原委!”
“不必。”纪青鸾收回目光,语调里刺骨的冷意逐字释出,“交由幽侯台处置,自会还吾清白。”
法明嘴唇颤动,不敢违抗,便应道:“贫尼谨遵教令。”
四日后,信笺由紫光寺山门禁军上交燕都幽侯台。张长秋当即命人严查,同时遣人调查智念的身份来历。
清宁宫内,皇帝正靠坐在榻上暂歇,日前张长秋禀报皇后意图弑君,这让她郁结难舒了许久。可随着那纸信笺呈到眼前,胸口的淤堵便片刻散去。
上面笔意仿得虽像,但她一眼便瞧出,不是纪青鸾的字迹。
“陛下,幽侯台已将那涉事尼姑押解燕都了。”
“嗯。”郁琮阖着双眼,“何时开审?”
“今夜就审。”
“司药女官也抓了?”
“是。”
她睁开眼睛,阴鸷目光扫向张长秋,对方顷刻便懂皇帝用意,立刻弓腰道:“奴稍后就放了她。”
*
刑讯室里火光摇动似森森鬼影,正中的铸铁刑架上绑着一个女子,此刻僧袍尽除,发丝凌乱披散,全身白色中衣布满被刺鞭抽打的斑斑血迹。
幽侯司马秦闰审问此人已有两个时辰,仍是问不出东西来。
“一介女流,本官不想在你身上动用重刑。倘真是你,总要一死,不如少遭些罪从实招来。”他逐句劝着,“幽侯令亲口下令释放司药女官,想也该知道,陛下不会追究皇后殿下。”
最后这句话像是刺痛了女子,她恨恨道:“说过不是我,何苦非要给我安上罪名?”
秦闰走近捏起对方下巴,不屑地说:“那你倒讲讲,假若皇后殿下真要弑君,为何放着亲信侍女不用,反而要用没那么信任的女官?”
智念啐出一口唾沫在他脸上,“你怎就知晓,不是迎梅托蒋云儿把信笺带出紫光寺?”
秦闰甩开她的脸,抬手抹净唾沫,道:“迎梅乃近身侍女,寺内地位仅次于皇后殿下,她若想出去,还需委托旁人?”
“少说废话,要杀便杀!”
低头扽扽衣摆,秦闰侧首对身后幽侯卫说:“去寻赵司马。”
“是。”
不多时,另一位幽侯司马赵磐来到刑讯密室。
甫一入内,便见秦闰悠然道:“赵兄,我实在是对女人下不去手,这脏活儿,还是你来做罢。”
赵磐扯动嘴角嗤笑:“秦老弟心软的毛病也该改改。”行至对方斜对面,他瞧瞧刑架上的女子,“两个时辰,就仅用了鞭刑?”
“陛下交代,若实在问不出,杀了就是。”秦闰向门口走去,“噢对了,陛下仁慈,特地吩咐先斩首,再车裂。”
“死了才车裂,陛下的确仁慈。”赵磐回身看向墙壁处挂着的各式刑具,挥手示意刺卒拿上拶指,“就从最轻的开始吧。”
拶指为五根木棍串联而成,用来套在犯人五指之间,由两人拉动绳结致刑具收紧挤压指骨。行刑时犯人指骨咯咯作响,算是满室刑具里痛感相对最为轻微的一种。
拶指绷紧的声音微弱又清晰,智念死死咬住牙关忍受十指剧痛,施刑的刺卒再次用力拉紧,咯吱响越来越刺耳,那双手被挤压得逐渐变形,开始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血管根根凸起,皮肤因极致压抑而变得痉挛。
“走狗!你们、都是皇帝和皇后的鹰犬走狗!”
智念大声咒骂,越来越强的锥心痛楚在十指间撕扯着她的心脏,几声脆响,指骨倏地折裂。
赵磐神色不变,道:“我没有秦司马那么好的耐性,劝你尽快招来,别等到所有刑罚轮番上阵再招。”
智念急促喘息着,指节间的刑具已经撤去,她看向双手,拶指方才夹住的地方血肉模糊,断裂的指骨半垂,不受控制地剧颤不已。
见她还不肯招,赵磐又向刺卒命令道:“夹棍。”
对方瞧瞧面前女犯,说:“司马大人,大夹是男子专用,给她用怕是......挺不住多久便要死了。”
“你们不会收着力道?”
刺卒忙弓腰,“卑职明白。”
几人上前把智念从刑架拖下来,将她按在后方刑床呈卧趴姿势,双足悬空。不一会儿,三根粗木便竖立夹住了智念的双腿足踝。
一名刺卒站在中间那根粗木前,另两名刺卒站立在她双腿两侧,此时赵磐道:“现在招,就可免受此刑。”
智念嘴唇乌青,全身抖动起来,却仍旧强撑着不肯答话。
赵磐挥挥手,刺卒登时从两侧拉动夹棍,中间刺卒举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粗木。
腿部肌肉瞬时绷紧,强大的裂骨之痛袭满全身,智念几乎是一刹那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待醒转过来,只见面前咫尺处蹲着那幽侯司马,她的嘴唇已经在忍受剧痛时咬得淌血,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想清楚了么?”赵磐问。他抬眼瞧瞧对方的脚踝,才几下人便昏厥,这夹棍是不能再用了。
“不如这样,你可以不认。只要坦白你的身份,我便不用酷刑,如何?”
智念偏头狠狠盯着他,披散在脸上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咽下口腔里的血,咬牙嘲笑道:“化成灰,我也不会告诉你这条狗。”
“呵呵。”赵磐毫不在意,起身在她周围踱步,“地上那僧袍颜色,是宗室女的品级。”
他边走边说:“前朝魏距今已过百年,你只能是大燕宗室之女。”思路逐步厘清,赵磐继续道:“东义王无所出,安北王世子薨。”
智念喘息微弱,卧趴在地忍受着脚踝处蚀骨的疼痛。
“你定非亲王之女,那么......”赵磐紧盯对方背影,“便只余先皇,和,恭华长公主。”
尾音一落,智念的呼吸瞬间停滞。
见地上背影起伏骤停,赵磐知道自己说中了。
“先皇只有陛下一个皇子,而你,则是恭华长公主之女,金阳县主——陆英真。”
*
回到智念面前,赵磐俯身扯起她的衣领,盯紧对方双眼,“是也不是?”
她忍痛忍到力竭,此刻无力挣扎,任由这人强迫自己抬起身子,对视许久,智念恨道:“既已猜到,干脆给我个痛快。”
“还未猜完。”赵磐审视着,“当年先皇与恭华长公主秽乱宫闱,遭纪桓毒死在寝殿内。你勾引司药女官,将藏有弑君信笺的香囊赠给她,为的,是加害皇后殿下。”
“纪桓死了你还不解气,想要杀净他的后人为母报仇,可对?”赵磐说罢,不欲等她回答,松开手任她额头磕向青石地面,转身命令文官依据自己的推论书写供词。
赵磐一边看着文官落笔,一边对她道:“你既敢出谋陷害,必有同党等候伺机攀咬皇后殿下。事发当日,妄图离寺通风报信的女尼已然落网自尽,不招也罢,待你尸身受完车裂之刑,其余同党断无胆量再跳出来。”
智念闭紧双眼,对方将她的身份和行事动机推测得精准,再继续否认也毫无意义。眼角渗出泪来,终究,还是没能为阿娘报仇。
翌日,智念的供词和幽侯台调查的结果完整呈至清宁宫,郁琮瞧过之后便随手扔在案边,对张长秋说:
“派些女暗卫去紫光寺,再有诸如此类之事发生,自行处置,无须上报幽侯台。”
“奴遵旨。”
七日之后,燕都,北市刑场。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拖拽智念步上行刑台,她的双足因夹棍酷刑已然无法行走,头颅低垂,散落的头发上血迹早已凝固。
胳膊反剪绑起吊在背后,臂弯向下耷拉着,十指肿胀翻红,隐约能见内里白骨,足踝青紫蔓延至小腿,青黑一片,就似扯烂的绢布娃娃般失去生机。
刑场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众人奔来只为瞧个热闹,没有人在意台上的女犯是什么罪名,也没有人在意她经受了什么样的刑罚煎熬,他们只不停议论,目光里期待着能看见足够刺激的死法。
蒋云儿静静站在人群里,眼望曾经的极尽亲昵之人今日便要斩首示众,即便当日怨恨对方漠然相待,此时此刻却只有懊悔和惋惜的余情。
倘若当初没有答应与那人相好,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她望着那受尽折磨的柔弱身躯,仿佛自己也遭了同样的酷刑,心揪得像要从胸腔里被生生扯出来。
日头逐渐升高,正午的太阳高悬,监斩官看向日晷,挥手抛出令签,高喊:
“午时到——”
“行刑!”令签木牌应声落地。
刽子手拔出智念背后的斩条死牌丢弃一旁,又按按她低垂的后颈选定位置,接着缓慢高举手中长刀。
宽阔厚重、刃口锋利的鬼头刀徐徐扬升,肃杀之气森然密布,围观百姓纷纷屏住呼吸。就在此刻,智念却忽地抬起头来,目光执拗地在人群中寻找着。
直到终于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隔着重重人群,她倾尽全身最后力气,凄厉呼唤:
“云儿——!
是我负你!
来世,我定不相负——!”
鲜血骤然喷射高空泼墨般溅落,血流如注,将凄厉尾音染成猩红。蒋云儿捂紧双唇、泪如雨下的那张脸,停在智念此生终末的记忆里,永久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