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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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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正堂是紫光寺内用于处理尼僧纠纷等事务的场所,因其中牵连尚宫局司药女官,住持无法照寺规定夺,便与此事相关之人在此等候。
堂下除了司药女官蒋云儿,另有一名高级尼姑。两人站在净正堂中央,蒋云儿脸上布满气愤神色,她刚刚才质问过那人,却不料,对方的态度相比从前竟如此绝情。
住持法明坐在上方,安静等待皇后前来。
紫光寺内俱是女尼,寺中人等私下里结为同性之好并非罕见,这事情只要无人捅破,便也不需多加干涉。
今日的事关乎到皇后身边服侍的女官,倘若皇后被废,那么按照寺中规矩处置便是,可偏生诏书中的名头是祈福而非出家,法明便也只能请皇后前来。
“释清法师。”见皇后到场,她起身迎接。
纪青鸾轻轻颔首,“住持勿要多礼。”她移步来到近前,深红袈裟拂动,人便端坐于上方。
法明略一俯身,随即再次坐回原处。
纪青鸾审视堂中二人,视线蓦地被那高级尼僧吸引。
此人生就一张鹅蛋脸,一字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仪态带着些许妩媚妖娆,细看几分着实勾人。可吸引纪青鸾的却并非这点,而是那双眼睛。
对方双眼长而润,尾端微弯上挑,下有一道浅淡卧蚕,高于寻常女子的眉弓显得眉眼处尤为深邃。
注目良久,纪青鸾沉静了一年的心境,再次翻江倒海。
这是郁琮的眼睛。
素白指节暗自回握,绛色袈裟皱起几道暗痕。
后方迎梅看到那尼姑时当即一怔,此人眉眼与陛下也太像了些。
法明看向堂中,道:“蒋云儿、智念,你们便向释清法师道出完整始末罢。”
那名为智念的高级尼僧冷淡看了蒋云儿一眼,说:“贫尼方才说过了,是她频繁纠缠,昨日,竟想与我行苟且污秽之事。我本就不堪其扰,被逼无奈,才请住持做主。”
“你说这话,可还有一点良心?”
蒋云儿愤愤然转过头来,见对方一副并不打算瞧自己的样子,更加心有不甘。
她面朝皇后,道:“释清法师、住持,此事非如她所言。我与她原本是互许真心,只是不知为何,昨日她突然一反常态,诬陷我欲行不轨。”
接着,司药女官便将二人自结识开始之事娓娓道来。
*
长宁十二年九月,蒋云儿随皇后于行宫管事刚过五个月,一次,她在寺里偶遇正在宝殿内焚香的智念。
两人打了个照面,没有过多对话,在蒋云儿即将离去的刹那,智念却出口叫住了她。
“女官请留步。”
“嗯?”她随即回身,“师父有何要事?”
智念缓步走到她对面,道:“释清法师近日可安好?”
蒋云儿点点头,“一切安好。”
“这儿总归比不得宫里,若缺什么,您与我说便是。”
“师父有心了。陛下已为释清法师安置妥当,我等随侍之人,依令行事即可。”
智念眼含深意地注视她一阵,开口问:“不知女官如何称呼?”
“蒋云儿。”
“哦......”对方唇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贫尼法号智念。”
蒋云儿微微倾身行礼道:“智念师父。”
她觉得这人有些奇怪,那抹笑容她方才看到了,并不像一个出家人脸上该出现的神情。面前之人的衣着颜色为青褐色,年龄瞧起来与皇后不相上下,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便是高级尼僧,想来应该是北燕的宗室贵女。
虽为司药,但蒋云儿较其他女官更年轻些,对皇家的了解没有资深女官那么透彻。她将自己所知的皇族宗室回忆一遍,并未忆起哪位王爷膝下有女。
“那贫尼便不打扰了。”智念抬手合十。
她也依礼回应:“好。”
此后,蒋云儿于莲华宫外行走时总能偶遇智念,对方就像是对她的行踪轨迹了如指掌一般,起初她心下生疑,便谨慎小心地避开。
后来随着有两位小尼姑与她渐渐熟络,她便开口问起智念,但两人似是受紫光寺寺规所限,只道智念俗家身份的确与宗室有关,多的,就不肯再说了。
深冬腊月,本应由掌事负责采集必备物品的差事,因涉及药理,迎梅便特地嘱咐蒋云儿一同外出。
当日即将离开紫光寺之际,智念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又一次将她叫住。
“蒋云儿。”
智念眼眸里始终挂着与那身僧袍不符的笑意,一步一步来到对方近前,距离比以往见面时更贴近几分。
“可否为贫尼带些东西?”
蒋云儿被那笑意晃得失了神,犹豫一阵,回道:“我奉皇命侍奉释清法师,药品采买事关重要,回程不可耽搁,恐怕不能答应师父。”
话还没说完,腕口便被一双手握住。
她低头看去,那双手纤细万分,恰似眼前人的柔弱身姿,那是青褐暗色僧袍也遮不住的娇柔,像要通过五指从腕口传进她的心里去。
这女子生得实在漂亮,若未曾出家,身为宗室之女,也当是功高盖世的英雄儿郎才能与之相配。
蒋云儿在心里默默想着,一时忘记抽出手腕。而旁边的掌事女官立即撇过头去,宫中这种景象她见得多,此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碍事。
“你是司药女官,此次出去,应是采买药材,对么?”智念缓缓开口。
“是。”
皇帝的诏书中明令寺中供给不得有缺,起初有宫中之人定期送来皇后所需的用品药材,但大半年过去,那些人越发轻慢,一次比一次来得晚,到了腊月便不再有人过来。
此前皇后经受打击,体质寒凉的病根本就长久存在,又逢几番情绪剧烈波动,寒凝气滞,药汤也是一日都不能落下,她们这些女官便决定自行出去采买。
不过,她却不明白智念想要她带什么,寺里并不缺寻常药材,若是超出寺规之物,那是断然不能应下的。
“你不必怕,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买两样颜料。”
“颜料?”蒋云儿愣了愣。
智念一点头,道:“我平日里会作画,原先那些还是当年来这儿时带的,这么多年一直省着用,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了。”
小指在对方腕处皮肤滑动着,她的眸子直直望进蒋云儿眼睛里,“只需石绿和雌黄两色,燕都六珀坊的龚记彩帛铺、德山丹漆铺皆有售卖。”
旁边掌事女官有意撮合,便接话道:“我们刚好也要去六珀坊,颜料不占什么地方,待回来,智念师父可到莲华宫几丈外的树下来取。”
闻声,蒋云儿意外看向身旁,耳边听到智念说:“那就谢过二位了。”
*
除夕当日清晨,莲华宫里只做了简单的布置,趁着皇后尚在做早课,女官们得了空便在偏殿寮房暂歇。
“蒋云儿,智念师父来寻你了。”一名女官从外面走进来。
“寻我?”她疑惑着起身。
对方道:“就在宫外那树下等着,说是要答谢你上次帮她采购颜料。”
她披上件厚衣裳,顶着寒风一路走出莲华宫,方踏出大门,就见落满白雪的树枝下立着一个人影。
“你来了?”听到脚踩积雪的声音,智念闻声回头,笑意盈盈道。
待前方之人走近,她收在背后的右手向前递去,“喏,送你。”
蒋云儿见她手里举着长约一尺半的卷轴,显然是一副画作。不知怎的,抬起胳膊就接了过来。
“要不要打开瞧瞧?”智念笑着说。
随着她的话语,蒋云儿解开绸带将画幅展开——其上正是自己的半身肖像。
“如何?”
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画作笔触,这肖像画得有多认真,蒋云儿可以通过笔触感受得到,心里一时间泛起一股类似于感动的情愫,轻声道:“好看。”
智念观察着她的表情转变,而后仰头望向上方,树枝白雪堆积在清晨日光下晃得刺眼,微微眯起眼睛,智念又问:“喜欢么?”
蒋云儿微笑道:“喜欢。”
“喜欢便好。光景寂寥,但愿它能为这平淡时日增色几分。”
“智念师父真诚相待,我心中感激。只是不知,该用什么来回报。”
目光从白雪移回面前,智念浅笑一下,靠近后手轻轻搭在对方肩头,“正月初二是我的生辰,若有你相伴半日,足矣。”
“相伴?”蒋云儿的气息滞了滞,“智念师父,我......我是中意男子的。”
对方却轻笑着摇摇头,“想到哪里去了,只是要你陪我过个生辰罢了。”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蒋云儿不好意思道:“是我曲解了,还望智念师父别见怪。”
“其实,不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是不介意的。”
语毕,智念对她温柔笑笑,没再等她说话,便向她合十行礼,转身离开了。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蒋云儿内心里竟有一丝失落。她再次看回手中画作,伸手在上面轻抚少倾。
第一次被人这样用心对待,换作任何一个女子,都极难不动心罢。
但,当真只要自己陪她过半日生辰么?若是她有别的心思......
蒋云儿的头脑有些乱,不知自己该不该接受对方的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