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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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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距离皇后赴紫光寺已过去了大半个月,燕都纪宅内,一位妇人正同看守士兵在廊下私会,言辞间满是娇嗔。
“王郎,你就帮我送去这封信可好?待回头,我定会好生报答你。”
王姓士兵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浑然不顾家中还有妻室,调笑道:“送信那么多回,你不过才让我亲亲这小嘴儿,此次可不能再敷衍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姣好,素腰盈盈一晃,额头便靠上对方胸怀。
士兵贴近她耳边,舌尖一舔,道:“偏院有间空房无人居住,不如......”
“怎这般讨厌!”妇人作势锤他胸口,“不要脑袋了?”
“偌大个纪宅又不是只有咱们如此,你那些妯娌,早就在我同僚之中寻到相好的了。”
妇人抬手搭上他的肩,劝道:“若是有孕,你我可就都活不成了,咱们还是谨慎为妙。”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定不会亏待你。”语毕,在其脸上轻啄一下。
那士兵很是享受眼前女人的娇媚作态,便道:“那我就等着了?”
“等着就是。”妇人朝他娇俏眨眼,从袖里取出信件放进他衣襟内,“虽不是头一回了,但你行事也要小心,莫被旁人发现了去。”
士兵笑笑,“我办事,殷儿你自可放心。”
说罢,他又与对方腻过一阵,直到临近换值时辰,他先于对方一步离开此地。
待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林殷眉眼间那妩媚神态顷刻转变,表情里净是滋生而出的嫌恶。
皇帝诛杀权臣之后,纪氏女眷便被圈养在纪桓胞弟的宅邸内。前些年纪桓还活着的时候,她曾入宫见过总角之交纪青鸾,二人幼年相识,情同金兰,对方也从未因身份差异对她另眼相待。
不久前纪青鸾赴皇家寺院清修,对于林殷而言,她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过,凭挚交的性子,绝无可能放弃谋夺权柄、转而出家修行。
去年皇后暗中托人送来两封信,粗看不过是好友间的寻常问候,但林殷无事时总会取出信件反复阅读,以此排解内心忧思。
一来二去,便发现了信中玄机。
其内所言自第二句起始,句首句尾蛇形相连,便组成一道密语——
「责令林中平招纳辽州军将,速行。」
这是她与纪青鸾儿时经常玩耍的文字游戏,两人总是借此比拼谁的文采更为通顺,再定下筹码,赢家便能从输家的文房四宝里拿走一样。
林殷不愿后半生都被限制在区区纪宅这一方天地,如有机会势必要挣开这条锁链,而相助挚交,便乃绝佳良机,不可坐失。
*
辽州,八月,春源郡。
肃州起兵失败的消息朝廷私下压住未曾公开,但两三条漏网之鱼却将这消息带到了辽州。得知安北王世子遭遇幽侯台暗杀,春源郡郡守林茂业不禁唏嘘。
辽州亦有幽侯台的侦骑校尉分布于各地,皇帝此举,算是将各州的反叛之心牢牢按着,谁也未敢轻举妄动。
坏钱一案令辽州军队元气大伤,所幸,早先的募兵新政让辽州再一次得到喘息的空档。这财政重负由朝廷承担,于是州内四方趁机募兵,没出两年,单单是春源郡内,军队的常驻士兵人数便超过三万人。
“二叔。”
林茂业循声望去,见是自己的侄子林中平。
前者坐在房内,问道:“临阴郡那边如何?”
“办妥了。”撩起青色衣摆,林中平坐下歇了口气,“袁将军担心被侦骑校尉察觉,起先不敢答应。”
“然后呢?”
“我坦言与他说了,总归要反,朝廷得知与否又如何,岂需忌惮侦骑校尉。”
端起茶盏缓解完嗓中干渴,林中平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游说各地将领,个个都被那侦骑校尉吓得畏首畏尾,他们前脚打消这份顾虑,后脚又拿群龙无首作托辞。谁也不愿先出头,偏偏又互相不服气。”
眼神沉了沉,他又道:“皇后殿下的旨意不能轻易泄露,一旦东窗事发,她的安危便悬于一线。索性,我只道会寻机接其返回辽州统领大局,这群人才肯松口。
此事唯有纪氏嫡系领兵牵头,才能一呼百应。否则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未必敢起兵。”
林茂业思忖一阵,道:“贸然动作师出无名,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日前堂妹的信到了,皇后殿下未曾言明何时动作,想来是让咱们静待良机。”
言罢,林中平仰起头胸有成竹,“整个辽州十二郡,便是三十万兵力。攻破燕都,指日可待。”
“也莫要小瞧伏钦,先突破他领军的外围守备才是至关重要。”
林中平闻言笑笑,道:“二叔,莫氏愿助皇后殿下一臂之力,届时他伏钦恐怕连内部都无法安抚。”
林茂业随即点头,“若要出兵,当择冬日。护城河严寒冻结,利于攻城。”
“的确。论冬日作战,放眼大燕境内,尚无任何一支军队能与北地辽州匹敌。”
“你说,要不要先与皇后殿下互通有无?”
“您指冬日出兵?”
见对方颔首,林中平说:“皇后殿下智计深沉,侄儿料定她早已算到这一层。”
没过多久,林茂业眉头皱起,“至于何鸿和杨叙......”
辽州刺史何鸿与关东大行台杨叙,正是此前皇帝提拔用来牵制纪桓旧部的官员,两人上任以来并未得到实权,几乎处于被架空的地位。
“二叔,不足为惧。”对方言辞笃定。
林茂业沉下心思,道:“你回去好生休息,练兵不可懈怠。过两日,私盐商人便会到春源郡送来军费。此外,茶匪首领已从朔州返回中原,约定同你我下月初六会面,你务必抽出空来。”
林中平愣了愣,茶匪?
见他困惑,林茂业解释道:“皇帝禁止盐铁茶酒私下买卖,而朝廷又以茶叶与边疆茶马互市换取战马,你也懂得战马有多重要,咱们辽州的骑兵不足,且需补充。”
他呷口茶,唇边胡须沾上几滴茶水,接着抬手抹去,“私茶贩子屡禁不止,朝廷连年缉拿,那些茶贩便携带兵器利刃组成武装商队,外人就依此称其为茶匪。”
听完对方的解释,林中平道:“我这便回军营安排事宜,下月初六,定能空闲。”
*
季节转寒,十月,卯时的紫光寺从寂静中苏醒,尼众行走在寺内院落,陆续准备晨起早课。
莲华宫里,纪青鸾静坐于佛堂内,指间捻动佛珠,朱唇微启,低声诵读经文。
辰时一过,她便行至抄经室,执笔抄写佛经,而后静心禅坐。午休之后,又阅览经书研习佛法,待到酉时再做晚课。
逢初一十五,寺院内的大型法会则必须参加。每隔一季,她便能够与太子和嘉乐公主通信,但仅限于亲情问候,不可涉及朝政。
清修的这半年里,纪青鸾也仅仅去信给郁明弘和纪灵均。
与太子保持联络是为将来计划,女子登位困难重重,留郁姓太子更利于维持权力稳固。太子年幼,身为嫡母,若无书信维系情感,待到太子成年恐会忽视母子之情,结党逼她逊位。
而曾于凤翔宫为皇后打探办差的那名侍卫,也照皇命连同其他禁军驻守在紫光寺外。仲秋大祭上他藏了个心眼,并未参与其中。
此人名叫任绍,多年办差深得皇后信任。他本人也深知,皇帝不会让他于宫中承担要职,若来日皇后可以重归朝堂,他作为亲信就能直升青云。
时间缓慢向前,纪青鸾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作息,偶尔也会离开莲华宫,在寺内四处走走。
紫光寺院后有一废弃药圃,因寺内众人享皇室供养,这处药圃便无人照料,日趋荒凉。
纪青鸾散步时偶然发现此地所在,便向住持提出主动接手药圃栽种。女官们原还劝她勿要多加劳累,可侍女迎梅却道,皇后殿下连日在行宫里闷得很,料理这药圃,也能疏散烦扰。
次年三月,纪青鸾带领几名小尼姑来到药圃,一同去除杂草和碎石,又亲自担起腐熟的羊粪肥料。
“皇后殿下,您放着,我们来吧。”名为慧衍的小尼姑连声道。
纪青鸾肩挑扁担,淡然走向药圃,声音中冷意未改,“唤吾释清。”
慧衍怔了怔,又道:“释清法师,您还是让我们做好些。”
“无妨。”
按照先前召来那民间百姓所给的法子,施肥后她带领几人将地表耙平起垄。从未做过农活的纪青鸾对此有些吃力,却仍不肯让旁人代劳。
纤白手指的中端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细痕,便是拔出杂草时所留。寺内诸人起初以为她一时兴起,图这新鲜打发时日,直到一段光景过去,纪青鸾开始用石碾去除浸泡后的种子硬壳,那些人才发觉这尊贵的皇后殿下竟是认真的。
四月初,甘草出苗,纪青鸾来药圃比往常更频繁了一些。
这天,慧衍和慧尘两名小尼姑照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弯腰浇上水。今年有些干旱,但浇水也只得少量,忌大水漫灌。
放下水舀,纪青鸾直起腰来,使袖口轻轻擦了擦额间的汗。
“释清法师,若是累了便到那边稍作歇息吧。”慧尘开口说。
纪青鸾眉间淡淡,应道:“也好。”
方一坐下,尚未到半刻,便听一名尼姑快步走近。
“释清法师,住持请您过去。”
“何事。”
“是、是......”
“讲。”
对方像极了难以启齿,看看在场的几人,而后终于鼓足勇气说:“尚宫局女官猥.亵尼僧……住持请您移驾净正堂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