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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帝心难测(上) 金殿收虎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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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
皇帝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奏折的边缘,落在不远处垂手而立的谢琰身上。
「谢卿在燕子矶那一仗,打得漂亮。」
谢琰单膝跪地:「臣不敢居功。此次行动全凭陛下授意,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皇帝放下奏折,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朕好像没有下过这道旨意。」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蒸汽从茶盏升起的细微声响。
「燕子矶囤积的禁运物资,光是铁器就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私军。」谢琰的声音平稳如常,「臣为国除害,陛下自会明鉴。」
皇帝没有接话,而是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
「泉州来的急递。崔家商船在三座港口同时接纳漕运商户,半数客户一夜之间转了海路。崔清晏还放出话——七日内签契,运费再降一成。」
他将折子扔到谢琰面前,力道不轻。折子落在地砖上滑出三尺远。
「朕记得,崔清晏和你走得很近?」
谢琰抬起头,与皇帝对视。
「崔家是泉州首富,海上势力遍及东南。微臣在福建督造战船时,与崔家有公务往来。至于崔清晏——她行事自有她的道理,臣无权置喙。」
「无权置喙?」皇帝忽然笑了一声,「朕听说,玄甲卫的雷奔三天两头往崔府跑。」
谢琰没有辩解。
皇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换了一种语气——温和的、拉家常的语气。
「谢琰,你十二岁入西北军,十五岁斩首北狄先锋,二十岁统领三千玄甲卫,二十四岁以折冲郎将坐镇朔州。北狄人听到你的名字,夜里不敢睡觉。这些——朕都记得。」
谢琰低头:「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朕不给,也会有人给。」皇帝的笑容在龙涎香的烟气中显得模糊,「功高震主四个字,自古以来害死了多少人?朕不想害你,但朝中有人想让朕害你。」
他站起身,缓缓踱到谢琰面前。
「把燕尾关还回来吧。」
谢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咯噔轻响。
燕尾关——那是他在西北边陲七年的根基。三千玄甲卫的驻地,也是北狄始终无法逾越的屏障。
「陛下,燕尾关换将——北狄必有动作。」
「朕自然会派人接手。你在北境守了那么多年,也该回京歇歇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枢密院有个统筹西北军需的位置,正四品,你来做。」
谢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臣——领旨。」
「很好。」皇帝好像很满意他的态度,「另外,西北的军需调拨要重新核算,户部那边的折子是去年的旧账,今年的——削减三成。」
谢琰猛然抬头。
「陛下!北境三十万将士——」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语气仍旧温和,「但国库吃紧,漕运税收锐减——谢卿,你也知道为什么。总得有人勒一勒裤腰带。」
话到此,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漕运税收为什么锐减?因为崔清晏把客户接走了。
所以军需削减,既是惩罚谢琰,也是变相警告——你和崔清晏做的事,朕都知道。你们互相帮衬,朕就两边一起敲打。
谢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没有说话。
皇帝也没有让他起来。
过了很久,皇帝才摆了摆手:「退下吧。」
同一日,泉州港。
崔府大门被敲开了。
来的是福州转运使陈矩,身后跟着二十名身着鱼鳞甲的亲兵。陈矩递上公文时脸上堆着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崔大小姐,下官奉旨前来暂理泉州港务。皇上说了——崔家这些年操持港务劳累,该让朝廷的人分担分担。」
崔清晏接过公文,逐字逐句看完。
上面对崔家的贡献大加褒扬——「泉州崔氏,三代经营海港,功在社稷。」然后笔锋一转,在末尾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泉州港市舶管理权暂归有司,以均水利。」
暂归。
以均水利。
八个字,收走了崔家在泉州港三代人的经营成果。
崔清晏将公文按在桌上,抬头看着陈矩:「陈大人,港务移交需要时间,账目、人员、航线——」
「大小姐放心。」陈矩的笑容更殷切了,「下官只是来挂个名,日常事务还是由崔家的人打理。朝廷需要个面子,大小姐您肯定懂。」
崔清晏当然懂。
这不是夺权,是敲打。
打一巴掌给个枣——我拿你的港务,但不坏你生意,你自己想清楚该跟谁走。
「陈大人既然来了,就请先在驿馆歇下。港务的事,回头咱们慢慢交接。」
陈矩千恩万谢地走了。
崔清晏将那份公文折好放进抽屉里,面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大小姐——」崔猛攥着拳头,额头青筋暴跳,「欺人太甚!」
「站住。」崔清晏叫住他,「你要去哪?」
「属下——」崔猛咬着牙,「属下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崔清晏的语气很平静,「你看不出来吗?皇帝在同时敲打两家——谢琰丢了燕尾关,我丢了港务。这是警告,不是绝杀。如果这时候我们跳起来,他正好有理由一刀砍下来。」
崔猛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崔清晏望向北方。
「等谢琰那边的消息。」
消息来的时候是傍晚。
雷奔站在书房门口,浑身是汗,应该是跑马过来的。
「崔大小姐——燕尾关被收回去了,军需裁减三成,将军调任枢密院。」
崔清晏问:「燕尾关换谁?」
「兵部侍郎方士衡的亲信——赵桓。」
「赵桓。」崔清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怯懦贪生,西北军不会服他。」
「将军也是这么说的。但皇命已下——」雷奔的拳头砸在门框上,「将军在北境七年,身上大小伤疤四十八处,换来的就是这个。」
「够了。」崔清晏的声音不高,却让雷奔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这些话在崔府说一句就完了,出了崔府的门再说——找死。」
她转而问道:「燕尾关换将之后,西北军的布防有什么变化?」
「尚未收到详细军报。但仓促换将,北狄那边肯定——」
「不是指北狄。」崔清晏打断他,「燕尾关到京城有多远?」
雷奔愣了愣:「急行军——六百里。」
「两天。」崔清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了一道线,「如果燕尾关驻军哗变,两天就能打到京畿。」
雷奔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皇帝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崔清晏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将帅拥兵,下属效忠的是将不是君。谢琰在北境带的兵只听他的号令,换哪个皇帝都睡不踏实。燕尾关收回是迟早的事,不收回才不正常。」
「那军需裁减——」
「军需裁减是附加的惩罚。」崔清晏转头看着雷奔,「告诉你们将军,不管心里多憋屈,面上都要受着。军需缺的这三成——崔家想办法补。」
雷奔猛地站直了身体:「大小姐——」
「不是白给的。」崔清晏打断他,「让他来泉州,我有话要当面说。」
御书房。
夜已深,灯还未熄。
皇帝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两幅画像——左边是崔清晏,右边是谢琰。
画师的功力很好,把两人的神态抓得很准。崔清晏眉目清冷,目光中透着一阵连画纸都遮不住的锐利;谢琰面容沉毅,线条硬朗如刀削斧劈。
皇帝看着这两幅画,很久没有动。
「都是能人。」他自言自语,「可惜——太能了。」
他伸手拿起崔清晏的画像,放在灯边。
火焰舔过来时又收了回去。
他把画像放回原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又像是打了什么算盘。
「来人。」
太监无声无声地躬身进来。
「传朕口谕——调令暂缓执行。燕尾关换将日期推迟一个月。另外,福州转运使陈矩——召回来,泉州港务维持原状。」
太监抬头偷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陛下——这是要——」
「照办。」
「是。」
太监退出后,御书房里又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看着两幅画像,自言自语了一句。
「再看看吧。」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画像上,与那两人重叠在一起,明暗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