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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根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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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绣坊放了半天假,方娘子让人买了元宵,一人一碗。昭岁端着碗,坐在院子里慢慢吃。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可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小满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姐姐,许愿了吗?”
昭岁愣了一下。
“吃什么元宵还得许愿?”
小满瞪大眼睛,
“当然得许!每颗元宵算一个愿望,吃几颗许几个,可灵了!”
昭岁低头看着空碗,想了想,刚才吃了六颗,可她一个愿望也没许。她笑了一下,
“那你替我许吧。”
小满认真点头,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昭岁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她在流民营,连元宵是什么都快忘了。现在她坐在这里,有热汤,有甜食,有人陪着说话。娘说的对,吃了甜的,一年都是甜的。
正月二十,绣坊来了一位客人。是个年轻妇人,穿着体面,带着两个丫鬟。方娘子亲自迎上去,陪着笑脸说话。那妇人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昭岁身上。
“那位是?”她问。
方娘子连忙说:“是我们这儿的账房,姓苏。”
妇人点点头,走过来,上下打量昭岁。昭岁站起身,微微欠身。妇人看着她,忽然问:
“你以前是哪家的?”
昭岁心里一紧。这妇人她见过——去年在沈园的宴席上,好像是某位官员的夫人,她记不太清了。她垂下眼,
“小门小户,夫人不认识。”
妇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没再追问,转身走了。方娘子送走客人,回来问:
“你认识她?”
昭岁摇头。“不认识。”
方娘子将信将疑,可也没再问。
正月二十五,昭岁在街上遇见了阿福。阿福看见她,愣了半天,眼眶一下就红了。
“夫人……”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昭岁看着他,比在山东时老了许多,人也瘦了。
她问:“侯爷还好吗?”
阿福摇摇头。“不太好。从您走后,就没好过。”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病了?”
“病了好几次。好了又犯,犯了又好。”阿福低头抹了把脸,
“大夫说,是心病。”
昭岁没有说话。
阿福抬起头,看着她,“夫人,您……您真的不回去了?”
昭岁想了想,摇摇头。“不回去了。”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支簪子,银的,没什么花纹,简简单单。
“侯爷让小的找您,把这个给您。他说,这是您落下的。”阿福的声音发哑。
昭岁看着那支簪子。她没落下什么簪子,她从来没有什么银簪。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
“替我谢谢他。”阿福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夫人,侯爷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昭岁站在原地,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簪,簪身很轻,没什么分量。她把它收进袖中。
回到绣坊,她把簪子放进那个螺钿盒子里。盒子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眉膏、玉佩、信、银簪。她看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放回枕边。
二月初二,龙抬头。方娘子说,开春了,活多起来,要加人手。昭岁帮着写告示,贴在绣坊门口。下午,来了几个应聘的妇人,昭岁一个一个记下名字、住处、会什么手艺。忙到傍晚,人都散了,她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门口又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干干净净。
昭岁看着他,“找谁?”男子笑了笑,“听说你们这儿招人,我来看看。”
昭岁打量他一眼,“绣坊只招女工。”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是来应征的,是来送货的。我家开染坊,你们用的线,有一部分是从我家买的。”
昭岁明白了,请他进来坐。男子坐下,自我介绍说姓顾,叫顾云舟,是城东顾家染坊的少东家。昭岁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喝了一口。
“你姓苏?”他问。
昭岁点头。“苏昭岁。”
顾云舟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昭岁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苏姑娘,以后你们要什么颜色的线,直接跟我说,我给你留好的。”
昭岁点头。“多谢。”他笑了笑,走了。
二月初五,顾云舟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匹布,说是新染的颜色,让她们看看合不合适。方娘子很喜欢,留了半匹,说要给客人绣屏风用。
顾云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昭岁在柜台后面记账,没抬头。
二月初十,沈钰来了。他进门就看见昭岁在柜台后面写字,凑过去看了一眼。
“字好看了。”他说。
昭岁抬头,“你怎么又来了?”沈钰嘿嘿笑,“想你了呗。”
昭岁没理他,继续写。
沈钰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
“阿稗——不对,昭岁,你变样了。”
昭岁抬眼。“哪里变了?”
沈钰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你像……像一株被人种在盆里的花,现在像长在地里的草。”
昭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本来就是草。”
沈钰也笑了,笑完,叹了口气。
“表哥他……还是老样子。”他顿了顿,
“整日待在你们那个院子里,对着那盆稗草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昭岁没有说话,继续写字。沈钰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的。”
昭岁点头。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昭岁,你真的一点都不想他吗?”
昭岁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想不想的,”她说,“都过去了。”
沈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十五,昭岁在街上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太夫人。太夫人比去年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被刘嬷嬷搀着,慢慢走在街上。
昭岁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太夫人看见她,愣在原地。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太夫人开口。
“你瘦了。”昭岁看着她。
“您也瘦了。”太夫人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过得好吗?”昭岁点头。“好。”
太夫人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那孩子……他对不起你。”昭岁摇头。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选了他的路,我选了我的路。”太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昭岁看着她,忽然问:“他身体还好吗?”太夫人擦了擦泪。
“不好。瘦得不成样子,大夫说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多劝劝他。”
太夫人看着她,“你不去看看他?”
昭岁摇摇头。“不去了。”
太夫人愣住了。昭岁看着她,声音很轻,“我去看了又能怎样?他放不下她,我放不下自己。见了面,只是彼此折磨。”
太夫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那孩子没福气。”
她顿了顿,“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昭岁点头。
太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盆稗草,他还养着。长得很好,快把院子占满了。”
昭岁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太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有点凉,她拢了拢衣裳,转身回绣坊。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太夫人说的话——“瘦得不成样子”“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关她的事。他选了陶然,她选了自己。各人有各人的路,走不回去的。
二月十八,顾云舟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盒点心,说是他娘做的,让她们尝尝。方娘子笑着收了,留他喝茶。
顾云舟坐在昭岁对面,看着她记账,忽然说:“苏姑娘,你的字真好看。”
昭岁头也没抬。“一般。”
顾云舟笑了笑,“你总是这么谦虚。”
昭岁没理他。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苏姑娘,明天城东有庙会,你想不想去看看?”昭岁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耳朵有点红,眼睛却很亮。
她想了想,“明天要赶工,去不了。”
顾云舟点点头,“那改天。”他走了。
小满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姐姐,那个顾少爷是不是喜欢你?”
昭岁瞪她一眼。“别胡说。”小满吐了吐舌头,跑了。
二月二十,昭岁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稗草开花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稗草开花?稗草怎么会开花?她把信折好,放进螺钿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二月二十五,昭岁去城东买线,路过一家铺子,看见门口摆着几盆花。其中有一盆,绿油油的,叶子细长,挤挤挨挨长在一起。
她蹲下看,卖花的老头说:“姑娘喜欢?这是稗草,野地里的东西,不值钱。”
昭岁看着那盆稗草,看了很久。“多少钱?”
老头愣了一下,“你要买这个?”
昭岁点头。
老头摆摆手,“不要钱,你拿去就是了。”
昭岁把那盆稗草抱回绣坊。
小满看见了,好奇地问:“姐姐,这是什么花?”
昭岁想了想。“不是花,是草。”
小满更奇怪了,“那你养它做什么?”
昭岁笑了笑,“因为它命硬。”
她把那盆稗草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天看。它们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她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自己。
三月初三,上巳节。绣坊放假,方娘子带着大家去城外踏青。昭岁本来不想去,被小满硬拉去了。
城外一片新绿,桃花开得正盛。女人们在草地上坐着,吃东西,说笑。昭岁坐在一旁,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很静。
顾云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姑娘,你也来了?”
昭岁看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顾云舟笑了笑,“我家在城外有个庄子,过来看看。”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顾云舟忽然开口,“苏姑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种地的。”
顾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咱俩差不多,我家也是种地的,种的是染布的草。”
昭岁看着他,“染布的草?”
顾云舟点头,“蓼蓝,菘蓝,槐花,茜草——都是草。种下去,长出来,收了,泡了,染出颜色来。”
昭岁听着,忽然问:“稗草能染色吗?”
顾云舟想了想,“不能。稗草就是草,没什么用。”
昭岁笑了。“是啊,没什么用。可它活得比谁都好。”
顾云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三月初十,昭岁在绣坊里收到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衣裳,青绿色的,料子很好,针脚细密。
衣裳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新染的颜色,你看看合不合适。——顾云舟”
昭岁拿着那件衣裳,站了很久。小满凑过来,看见那件衣裳,眼睛都亮了。
“姐姐,好漂亮!顾少爷送你的?”
昭岁没说话,把衣裳叠好,收起来。她没有穿。
三月十五,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不太好,坐下就灌了一杯茶。
“昭岁,表哥他……又病了。”
昭岁看着他。
“什么病?”
沈钰摇头。
“大夫说是心疾,药石罔效,只能靠他自己想开。”他顿了顿,“可他怎么都想不开。”
昭岁没有说话。沈钰看着她,“昭岁,你真的不去看看他?万一……”
他没说下去。
昭岁沉默了很久。“沈钰,他病了,有大夫,有太夫人,有你,有满府的下人。不缺我一个。”
沈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昭岁低下头,继续写字。
“你走吧。”
沈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昭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沈砚书的脸,想起他第一次叫她“阿稗”的样子,想起他在梅亭说“等她活过来”,想起他在大牢里抱着她说“你不该来”。
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记得又怎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睡不着。
三月十八,昭岁在街上遇见了宋嬷嬷。宋嬷嬷比去年更老了,走路都要拄拐。
她看见昭岁,站住了。
“姑娘,老奴有件事一直没告诉您。”
昭岁看着她。
“什么事?”
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陶然姑娘那封信,不是她自己写的。”
昭岁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宋嬷嬷叹了口气。
“那封信,是侯爷的母亲——太夫人逼她写的。陶然姑娘临终前,太夫人跟她说,侯爷年轻,不能守一辈子寡,得给他找个人替她。陶然姑娘不愿意,可太夫人说,这是为了沈家。”
昭岁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封信……不是她的遗愿?”
宋嬷嬷摇头。
“不是。是她被逼着写的。老奴亲眼看见的,她写完就哭了,说对不起那个替她的人。”
昭岁站在街上,人来人往,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原来那封信,不是陶然的遗愿,是太夫人的安排。
沈砚书知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以为那是陶然留给他的话,他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完成她的心愿。
可他不知道,那不是她的心愿。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宋嬷嬷走了,直到天快黑了,她才慢慢走回绣坊。那天晚上,她打开那个螺钿盒子,拿出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回去,合上盖子。
三月二十,昭岁去了一趟沈园。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后门外,远远看着。门还是那扇门,墙还是那堵墙,可她已经不是那个阿稗了。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时,她忽然停住。前面站着一个人——沈砚书。他瘦得不成样子,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稗。”他叫她。
昭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叫苏昭岁。”
他愣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昭岁看着他,声音很轻,
“那封信,不是陶然写的。是你娘逼她写的。”
沈砚书浑身一震。
“什么?”
昭岁把那日宋嬷嬷说的话,一字一句告诉了他。
他听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
“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昭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阿稗——不,昭岁。我……”他说不下去了。
昭岁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沈砚书,”她说,
“你回去吧。好好养病。别再等谁了,也别再替谁活了。”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
“那你呢?你还回来吗?”
昭岁摇摇头。
“不回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昭岁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三月二十五,昭岁在绣坊里收到一个花盆。盆里种着一株稗草,叶子墨绿,梗子粗壮,根系扎得很深。
盆底压着一张纸条:“它一直在等你回来。——沈砚书”
昭岁看着那株稗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盆放在一起。
两盆稗草,一盆是她在街上买的,一盆是他送来的。它们长在一起,绿油油的,谁也不比谁差。
小满看见了,好奇地问:
“姐姐,你怎么又弄了一盆草回来?”
昭岁笑了笑。
“因为一盆太孤单了。”
小满听不懂,但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昭岁坐在窗边,看着那两盆稗草。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墨绿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砚书说过的话
——“稗草命硬,拔了叶子,根还在,就能再长出来。”
是啊,根还在,就能再长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写下三个字:苏昭岁。
这是她的名字,她选的路,她的人生。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满室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