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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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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严可可一抬头,看见祁穆琅正沐浴在办公室窗户吝啬给出的光斑下,眼神里带着些许关心。
即使见了昨晚挂念的心上人,严可可还是没什么精神,满脑子还是王诗涵哭的表情,声音十分低沉:“……没什么。刚没控制住,发了火。”
祁穆琅感到他情绪不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严可可,忽然咧嘴一笑,虎牙尖尖的:“我说小可,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你看你长得这么……嗯,娇嫩,总生气容易老得快,长皱纹就不帅了。”
这叫什么安慰人的话?不愧是被众多老师诟病的大直男。严可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接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祁穆琅见他还是蔫蔫的,收起玩笑的神色,用手肘篮球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喂,别闷着了。走,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严可可无从拒绝,祁穆琅马上半推半就地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清晨大课间前的操场,阳光正好,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进行专项训练。两人刚肩并肩走来,跑道上,一阵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汗水闪闪发亮的体育生跑了过来,气息微喘地打招呼:“老祁!早上好!”
“早啊。”祁穆琅回应自然,神色昂扬,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但那体育生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严可可身上,打量着他精致的面容和金丝眼镜,以及略显单薄的身材:“老祁,这是……新来的教练?”
祁穆琅哈哈一笑,揽过严可可的肩介绍道:“想什么呢!这严老师,教数学的,初三五班的班主任。”
“数学老师?!”黑皮体育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立刻露出略带敬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严老师好!我……我是初二八班的,然后…我数学是真不行,以后能不能教我点问题?”
看到严可可呆呆地点了点头,他便露出笑容,又跟祁穆琅挥了挥手,便继续跑圈去了。
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形,严可可有些恍惚。那黝黑皮肤,矫健身姿,阳光开朗的气质……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高中生时,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让他偷偷关注了整整一个高中的黑皮运动少年……迟野,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对抗刻薄,爱管闲事的老师的那段无虞时光。
时光流转,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也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那种模样了吗?
操场的风轻轻吹拂,伴着青草芳香,祁穆琅罕见地闭上嘴,陪着严可可默默走了一会儿。
然后,终究是严可可望着远处的天际,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祁穆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坦白:“其实……我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老给学生压力,动不动就发火的老师。”
“觉得他们特恐怖,但没想到……刚才我自己也成了那样。我吼完就后悔了……真的。”
祁穆琅听了,一把手搭在严可可肩上的手,还稍稍用力按了按,声音还是往常一般大方,“那你现在……讨厌自己的意思吗?”
严可可无言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对自己的厌恶,和对学生的愧疚,交织在一起。
祁穆琅了然地笑了笑,没有点破下午的会议和校长的压力可能在无形中的推波助澜,只是用他带痞气的轻松口吻说:“你就是绷得太紧了,弦总要松一松的。这样吧,下午开完那个破会,别急着回家,哥们儿带你去吃好的,然后随便逛逛,怎么样?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这个提议让严可可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马上冷静下来。
祁穆琅这自然揽肩膀的动作,说话时大大咧咧的神态,他的直率感,醒着严可可对方可能只是出于同事间的关心,或者纯粹是性格使然的热心肠。
这份认知让他刚刚雀跃的欢喜里生出些许难以言说的隔阂感,却正符合他这些年里对任何“计划外事务”的厌恶和疏离。
他连忙深呼吸,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而问出另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随意——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跟那些学生相处得那么好的?他们好像都挺喜欢你。”
祁穆琅挠了挠他那头卷毛,没心没肺说,“我也不知道耶,可能我这人就是爱闹,有啥说啥,没什么形象吧。再说了,”他耸耸肩,“多看看那帮小兔崽子平时喜欢琢磨什么,打什么游戏,追什么星,聊什么八卦,才能真正知道他们在想啥啊。老端着架子,谁跟你交心?”
“多看看他们喜欢什么……”严可可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他想起王诗涵和姐妹们聊娱乐圈时坦然的笑容,想起岑紫茵提到恋爱关系时发亮的眼睛,还想起程嘉树房间里氤氲的“二次元”味……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教育也许不只是演算,更是鲜活而琐碎的人文关怀和日常。
看他若有所悟,祁穆琅立刻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类似羡慕的情绪:“不过说真的,要不是我觉得和他们交往挺有意思,我其实是羡慕你这样的。日子过得充实,还有学问,不像我,整天瞎忙活。”
严可可听了后,心平复下来,面不改色地赞同道:“嗯,各有各的活法。”
下午的数学补习课,严可可带着一种尝试的心态,放松了心态和他们交流,声音里甚至带了些祁穆琅的语调。
效果出乎意料,当他再次提问时,王诗涵虽然紧张,虽然那眼神飘忽的样子,明显是提前偷偷预习过被叫的反应,但他还是满意了。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一直像块顽石般的程嘉树,在被点到名时,虽然依旧板着脸,却也能磕磕绊绊地说出关键步骤,显然也是事先有所准备。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不再像往常的数学课那么凝重了。
随着放学时间到来,会议时间临近,严可可踏进略显拥挤的会议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站着,显得无聊的祁穆琅。他刚想走过去,视线却扫到了另一侧正低头整理笔记的刘澈——那身素色连衣裙和冷淡的侧影让他心里猛地一“咯噔”。
坏了,昨天答应转告的事,因为自己心烦意乱,竟忘得一干二净。
他赶忙加快脚步,几乎是蹭到祁穆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急切:“祁老师!那个……我们五班的刘老师,昨天托我找你带话。她说……祁穆晏是她男朋友,最近总联系不上,她很担心,想找你聊聊你弟弟的事。”
祁穆琅原本有些散漫的神情瞬间收敛了。他顺着严可可示意的方向,表情庄重起来。
“……刘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严可可看他这副样子,以为他是感到为难,连忙又补充道,化解尴尬,“……上午操场的事,谢谢你。你跟我说的话,我下午试着调整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用。”
祁穆琅回过神,摆了摆手,恢复了点往常的随意,但笑容似乎没那么轻松了:“嗨,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就随口……”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严老师,聊什么呢这么投入?”周崇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拍了拍严可可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弯弯,“这次会议要讲每个班的均分,五班…我这边看着自上学期开始就有点波动啊,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崇宇是老教师,是严可可不太会接近的那种角色。他此刻问得和颜悦色,却句句切中要害,让严可可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周老师,这个……”
“哎呀,小严,别紧张~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但是,数据也是个重要参考不是?”周崇宇依旧笑着,却让严可可非常反感,“咱们初三了,时间不等人,每一个潜力股都得盯紧咯。”
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突然被递到了严可可面前,是祁穆琅不知何时走开又回来了。他将杯子往严可可手里一塞,对周崇宇笑道:“周老师,会还没开呢,李校等下肯定要统一分析。先喝口茶,简老师刚泡好的,特意说让大家润润嗓子,特别是你那爱说三道四的嘴。”
“诶诶诶,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呀?”周崇宇带着些许不满的问道,“我就是关心一下小严。”
“嗯,那我也是关心一下您老呀?但您放心好了,我抢不了您这个老好人的风头。”祁穆琅说完,就像风一般推到了会议室的远处落座,严可可连忙地跟了上去挨着,留下周崇宇一人蒙圈。
严可可深吸了一口手上的茶香,定了定神,将敬佩和感谢的目光投向祁穆琅,但他似乎又陷入了关于弟弟的沉思。
“谢谢你。”严可可过了良久才说。
“啊?额,哦,没事,我单纯看不惯老资历仗势欺人。”祁穆琅漫不经心地说,没看严可可,却盯着一旁的刘澈,把她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周崇宇看了看祁穆琅,又看看严可可,不屑道,“也是,也是。那待会儿仔细听。”
冗长而压抑的会议马上开始了,李校长站在台上,语气严肃地分析着各班的模拟考数据,重高预估分数线,以及各班的指标完成情况。投影上的图表冰冷而直观。
“……五班,”李校长的声音顿了顿,“指标是十个重高考生,但根据最近三次的大考的分数线,稳定在预估线以上的,只有两人。这个差距,需要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深刻反思,加大力度,找准问题啊。”
向来坐在台前的郭媛媛,一直乐观的她此刻猛地低下头。她偷偷侧过脸,用担忧又夹杂着同病相怜的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那金发又可怜的同事兼曾经的好友。
而简莹微微摇头,流露出一丝“理所应当”的神情,低声对邻座评判道:“生源基础摆在那里,小严也太年轻,压不住场,怎么可能会搞得好……”语气里对严可可的关心和老一辈的悲观不言自明。
靠窗的刘澈只是淡漠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瞥了一眼数据,面对这种无聊的成绩分析,作为科学老师的她却没有一点波动,很快又沉浸回自己的思绪里,看向了另一边。
而穿着中山装、端着搪瓷茶杯的章乐革“乐哥”,作为五班的社政老师的身份扶了扶黑框眼镜,目光投向严可可,眼神里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种同情,仿佛在用他自己上课文绉绉的语调说“历史洪流下,个人努力有时确实渺小”。过了会,他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是为严可可惋惜,还是对这个校长无趣的评价表示无奈。
严可可感到这些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身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祁穆琅,却发现对方眼神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全在会议上,或许还在想着刘澈和弟弟的事情。
祁穆琅的沉默也导致了严可可刹那间的失望,但没持续太久,李校长便在一片微妙的寂静中,继续用更加凝重的语气说了下去。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会议终于结束,人群带着各种议论声散去。严可可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当众被批评的难堪,也有来自各方目光的压力,以及对祁穆琅状态的隐约担忧。
他起身仍在出神的祁穆琅身边,低声问:“那个……一起去吃饭吗?我可以请你,就当谢谢你上午……和刚才。”
祁穆琅猛地回过神,看向严可可,表情出现了从没出现过的歉意和慌乱,他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急促:“啊,吃饭……今天可能不行。我……我得先去跟刘澈老师碰个头,聊聊我弟弟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严可可清澈的眼睛,“我这事儿……有点麻烦,我怕带着这种心情,跟你出去玩也心不在焉的,反而扫兴。”
严可可没有激烈地问为什么,只是小声提议:“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吧。毕竟……前天我也在场,或多或少了解一点祁穆晏。也许……我能帮忙说说话,或者,只是听着也好。”
祁穆琅愣了一下,然后审视般地看了严可可几秒——他虽然还没从会议的羞愧里脱身,眼神却透着想要帮忙的坚定。最终,这个大块头的男人勉强点了点头,不情愿地答应了严可可,“……那,好吧。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却也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