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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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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可可低下头,用口袋的纸巾擦着自己微湿的裤子。
"小严啊,"李校长突然叹了口气,"你带完这学期,要是还这么多问题..."他话没说完,但想说的已经明明白白写在皱起的眉心里。
"我能解决!"严可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程嘉树旷课的问题我今天就去家访,何彰我也安排了课后辅导..."
李校长抿了口茶,“那个程嘉树……这孩子家里,"李校长敲了敲照片,"挺有势的,我觉得还是换个班主任来比较好,你太年轻了。"
严可可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早上程永杰电话里那句轻飘飘的"要不你来家访"——现在他品出别的味道来了。
“我…我可以的。”
“真的?”
严可可微微点头,然后校长就比了一个“请走”的手势,他便在他的目送下离开了办公室。
怎么可以换班主任呢?这个油腻的中年上司可真是荒唐……
就算严可可烦他们,五班的人毕竟还是自己的学生,何况现在都初三了,中考前换个数学老师的杀伤力之大可想而知……
但严可可还是担心李校长那神秘的语气,下午的数学课上便因为手抖写断了好多粉笔,就这样心惊胆战地到了下午放学时分。
四点四十分,祁穆琅的体育课刚结束。严可可在校门口等着他时,这人正用手肘抹着汗过来,腹肌线条在湿透的短袖下若隐若现。
"现在就去?"祁穆琅手里还抱着个篮球,湿漉漉的头发显得他充满了活力。
严可可捏紧了公文包的带子,"嗯。"
说着,严可可急匆匆地刷脸出了校门,奔向靠在学校旁边的地铁站。祁穆琅也慌忙跟上,等和他并排又垂眉看他的手一眼,突然挽起他的手吹掉上面的粉笔灰:"这么急?校长骂你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严可可脚步停下耳根一热。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祁穆琅又拽着他手腕往学校对面,一路上惹得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
“诶?”严可可被拽着跑,流动的空气中包裹着他的不知所措。
那里停着辆锃亮的黑色路虎,严可可脚步一顿。他知道祁穆琅家境不错,但没想到是能随手开百万豪车来接同事家访的程度。
"愣着干嘛?"祁穆琅拉开车门,皮革座椅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放心,我开车稳。"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严可可刚系好安全带,座椅通风功能就自动启动了,凉意透过衬衫贴上后背。
“程永杰一家住在紫宸府里的……第七栋别墅。”
“真巧,我老家也在那里。”
紫宸府是严可可定居的酒城里最大的小区,里面盖的都是些大户人家住的别墅,安小雨和陈雪娥就从洛城搬来这里定居,严可可也常拜访她们——说起来,安小雨也在酒城三中读初三呢,只不过是在尖子班,没有分到严可可那去。
“你家在那……?”严可可琢磨着这祁穆琅怎么这么有钱,“那你昨天还和我回清酒苑?”
“老家啦,我妈和我弟住的。”祁穆琅简单地说了几句,语气里似乎有几分不悦。
祁穆琅摆动摇杆上路,目光环视周围,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调着手机导航,腕骨上的运动手表折射出一道银光。
“你会开车吗?”祁穆琅在等红灯的时候说道。
严可可微微点头:"考了驾照但没怎么开过。"
他忍不住摸了摸中控台的实木饰板,"你这车...改装过?"
"原厂配置。"祁穆琅轻笑,"我姑姑心疼我,非要给我配车,说三十多岁的人没车可钓不到女孩子...”
导航显示距离程嘉树家还有十分钟车程。严可可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突然开口:"校长说,五班成绩再垫底就要扣工作了。"
祁穆琅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所以都是这个程嘉树……?"
"不只是他。"严可可把校长室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包括打架事情。说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湿漉漉的指印。
祁穆琅突然打开车载冰箱,扔给他一罐冰镇乌龙茶:"喝点甜的,别想那么多。"顿了顿又补充,"我们先搞定这个厌学的小子。"
严可可捏着冰凉的易拉罐,嘴角微微抿了抿。阳光透过天窗洒在两人之间的中央扶手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线。
"到了。"祁穆琅把车停在一栋别墅前熄火,"待会我们一起进去"
程嘉树家的门铃响了几声。程永杰穿着睡衣开了门,看到严可可时有一种正如所料的表情,还有些不耐烦。
……也对,这里是酒城,严可可早就不是洛城那个家大业大的严氏继承人了。
"严老师还真来了?"他倚着门框,睡衣领口沾着油渍,然后低语道"进来吧..."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站在严可可身后的祁穆琅,脸色突然变了:"祁...祁少爷?您怎么也..."
祁穆琅微微一笑:"程叔叔,我现在是令郎的体育老师。"
程永杰立刻手忙脚乱地让开门口:"快请进快请进!老婆,倒茶!"
客厅里堆满了古董茶具和盆栽。程太太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位老师,就小声对严可可说:"严老师,嘉树在楼上打游戏..."
严可可听了,眉头一皱,马上放下公文包:"我去看看他。"
祁穆琅愣了一下,便跟了上去,不顾程永杰满脸堆笑的挽留之情。
二楼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
“double kill”的音效刚消失,严可可就敲了敲门:"程嘉树,我是严老师。"
没有回应。
金发的老师不耐烦地推开门,浓重的泡面味扑面而来。程嘉树戴着耳机窝在电竞椅里,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游戏画面,电脑则暂停了一集热播的动漫。
"出去。"他没有特地转过头说。
严可可走近几步:"我们谈谈..."
突然,程嘉树的手指激烈地在手机上猛按,但不一会,他操纵的角色就“死了”。
"滚!"程嘉树猛地看向他,略肥胖的脸充满着怒气,"我爸都管不了我,你算老几?"
说完,他马上拍了一下空格,电脑的动漫就播放出声,让房间内的两人没有听见快步赶来的脚步声。
严可可正想发作,祁穆琅突然大步走进来,然后一把扯着程嘉树的卫衣,让他不得不站起来。
"操!"程嘉树跳起来,"你他妈..."
"程嘉树!"祁穆琅一把揪住他衣领,"跟老师就这么说话?"
程嘉树被按在墙上,终于看清了来人:"是...是你..."
"明天七点,要是小可说你还没来。"祁穆琅松开手,表情恶狠狠得像昨天打弟弟的他,"你自己看着办。"
程嘉树脸色变了:"你..."
"还有,"祁穆琅压低声音,"要是我告诉小可你和六班体育生的事情?"
少年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严可可呆在一旁,没有听清祁穆琅最后的话。
二人下楼时,程永杰搓着手迎上来:"祁少爷,严老师,孩子不懂事就算了,你们没干什么吧..."
"明天开始,他会按时上学。"祁穆琅打断他,转头对严可可说,"走吧。"
回程的车上,严可可忍不住问:"你和他说了什么悄悄话?"
祁穆琅握着方向盘:"他……有一些把柄在我手上。"
"所以你在威胁他?"
"你觉得呢?"祁穆琅冷笑,"对付这些不听话的富家子弟就要用这样的手段。"
想起祁穆琅昨天的“拳头教育”,严可可瞬间感觉车上的空调异常冷,微微颤栗了起来。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亮起。红灯前停下的瞬间,一道闪烁的LED广告牌光芒斜斜照进车内,在祁穆琅的侧脸投下流动的光影。
祁穆琅墨色的虹膜里映着细碎的彩光,像是打翻的颜料盒流淌在墨水上。
"那个..."严可可捏着安全带边缘,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刚叫我小可?"
祁穆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抬了抬,车载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我弟叫祁穆晏,家里人都喊他小晏。"转过路口时,他又补充道,"我对年纪小的也都这么叫。"
"我妈也是这么叫我的。"严可可突然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那,家里人肯定叫你小狼咯,那我行吗?"
"...行呗。"祁穆琅愣了一会,憋出这两个字后嘴角弯了几度,又马上故作镇定地压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低振,尾音消失在发动机的微弱轰鸣里。
直到两人下车刚打算走进校门,才同时听见彼此肚子发出的抗议。祁穆琅轻笑出声,拉上严可可的手,拐向学校周边的便利店。
严可可看到橱窗里有刚出炉的饭团,马上冲了上去,鼻尖几乎贴上门口的玻璃。
他跑进店门的动作太急,后腰撞在把手上"咚"的一响。
祁穆琅大步跟进来,顺手揉了下他撞到的地方,又很快收回。
但到了暖色的保温柜旁,严可可却思考起要不要吃饭团,祁穆琅就直接拿起两个三角饭团给店员看。
"我妈以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总带我们兄弟来买这个吃。"
严可可看了他买了饭团,就走到饮料区拿下两瓶价格相当的矿泉水,闻言突然扭头:"我家相反,我妈很少带我吃便利店。"
严可可走到柜台打算和祁穆琅一起结账,他买饭团,自己买矿泉水。
现在的收银技术很高级,常客只要通过指纹就可以支付,收银台扫描仪"嘀"声响起的同时,祁穆琅和严可可的手机先后屏幕亮起来。严可可瞥见他手上的手机锁屏照片一闪而过——两个小男孩的笑容老照片,似乎是祁家兄弟小时候。
夜风掀起两人的衣摆。他们沿着栽满悬铃木的街道慢慢走,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晃动的剪纸。
严可可咬到饭团里的腌梅子,酸得眯起眼睛,却看见祁穆琅正看着他。
"像只老鼠一样。"祁穆琅突然说,眯着眼睛,脸上叠起了笑意的皱纹。
……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祁穆琅已经学会任性开玩笑了。
不知是热还是怎的,他又脱下了刚在程嘉树家穿的外套,左手的疤痕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他们的影子在下一个路灯下渐渐拉长,最终融进学校的路灯里。
路灯的光晕洇开,沉默的气氛氤氲,祁穆琅也吃上了饭团,塑料膜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时候觉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还是小时候好。"目光无意识看向左手,"现在要教学生,要教我弟,还要陪我妈..."
严可可盯着祁穆琅沉思又英俊的脸庞:"至少长大了自由些。"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假得连严英那个笨蛋弟弟可能都不信。
夜风凉丝丝地,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祁穆琅突然停住脚步:"你..."
“你看,至少小时候我们不能随意地买饭团吃吧?”严可可情急之下赶紧说了这句话,又发觉这份幼稚和他三十岁的年纪完全不相称。
"我以前有个朋友。"严可可连忙转移话题,像在自言自语,"她做的饭团会捏成小猪鼻子形状。"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圆,"海苔剪成猪鼻孔..."
学校大厅的灯照耀着,祁穆琅笑了一下
“有意思。”
“不过……她五年前就不在人世了了……”
“哈?”祁穆琅有些惊讶,“那个……不好意思。”
“没事,我相信她选择死亡是对的……”
——"自杀……?上官茗?..."祁穆琅的脸上浮现出思考,“是跳海的那个吗……?”
“你怎么知道……”
严可可的指甲陷进了掌心。他至今记得那个电话打来时,自己正对着第一个带的班级的月考数学成绩单傻笑。听筒里纪念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混着些哭腔:"茗子...死了..."
但她的死可不是简单的自杀,后来的新闻报道称她用死彻底粉碎了一个邪教组织,还阻止了一次召唤仪式,保护了大量的海上船只……很多人便记住了这个牺牲的女生,包括祁穆琅。
"我了解过这事。"祁穆琅的鞋尖碾着那片落叶,"她确实救了很多人..."
严可可垂下头,后悔似的咬住下唇,"...我……当时那段时间什么也没帮她,我以为,那么多警察和她一起调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祁穆琅的手突然覆上严可可的肩膀。掌心有常年握篮球的茧,温度却烫得惊人。严可可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别这样。”祁穆琅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过了会,两人在楼梯口分道扬镳,严可可迈向正在晚自习的五班。
——今天是温柔的郭媛媛管理,教室里肯定很吵,严可可就摆好了凶狠巡查人员的架势。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严可可的脚步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蜡烛。
快到五班门口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皮鞋底与地面摩擦,却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透过门上的小窗,严可可能看见前排的岑紫茵和王诗涵躲在竖起的社政课本后面,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而郭媛媛则在讲台上坐着,用电脑发着消息。
"...尖子班的那个篮球队队长昨天发的动态你看了没?"岑紫茵的声音压得极低,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在桌底下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那个校花安小雨居然给他点赞了!"
她换了新的手机壳,粉色硅胶壳上挂着的毛绒兔钥匙扣格外惹眼。
王诗涵咬着珍珠奶茶的吸管,吸溜一下,然后马上惊讶地压低声音对同桌说:"真的假的?"
岑紫茵一心翻着相册打算给她看,结果下一秒王诗涵突然瞥见门上的阴影,手肘猛捅同桌,"等等!门窗老严..."
严可可的指尖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上,眼睛透过窗看见岑紫茵慌忙把手机塞进书包。
但是严可可没进去,环视了一下又站到一边——也没离开,一直听着教室的动静。
"真的!"岑紫茵用气音继续说,"我今天还看见他问安小雨问题!"
王诗涵听了后翻了个白眼,不小心把奶茶吸管咬扁了:"人家就问个题,点个赞,又不是真谈上了..."
然后王诗涵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蔡书凯最近是不是对安小雨..."
"嘘——"岑紫茵突然掐了她一把,"蔡书凯在这个教室里呢!"她假装认真看书,右手却在草稿纸写字——一行“铁定暗恋!”就浮现在了王诗涵的眼前。
教室里其他学生倒是安安静静——何彰居然在写作业,虽然是把课本垫在参考答案上抄答案。
教案本里实数运算的例题还空着。严可可松开手,转身时故意让皮鞋跟在瓷砖上碾出清晰的"咯吱"声。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像一阵突然袭来的暴雨。
"老严刚才还没走啊?!"王诗涵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他居然没进来说我们..."
岑紫茵长舒一口气:"这次总走了吧?吓死我了..."
她又把手机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王诗涵又喝了一口奶茶,"你别拿出来看了,真的吓死人...我们就聊聊那个男的吧。"
"他俩绝对有戏!"岑紫茵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上周二我看见蔡书凯在图书馆帮安小雨搬书,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严可可此时已经走远了,消灭这些青春期的小心思,比解数学难题复杂多了。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严可可刚摊开教案本,下课铃就撕裂了夜晚的宁静。走廊上瞬间爆发出的喧闹声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挤进了办公室。
"可可哥好!"安小雨的声音像银铃般清脆。她今天把墨蓝色的长发绾成了优雅的高马尾,系着枚小小的鸢尾花发卡,活脱脱一个可爱的妹妹形象。
然后她把自己的教辅摊开给严可可看,指着一道题目,"这道组合奥数题,参考答案是不是印错了呀?"
跟在她身后的蔡书凯明显拘谨得多。这个五班的班长来办公室前罕见地把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的《奥数精讲》边角都起了汗珠。
严可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白炽灯的暖光:"我看看...嗯,参考答案确实漏了排列顺序这个条件。"红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树状图,"你们看,当n=4时..."
安小雨突然凑近,洗发水的薰衣草花香扑面而来,和安铭一样灰蓝的眼球开始沉浸地思考:"啊……所以要先确定……"她白皙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这孩子…和安铭一样,数学从小就好,只可惜不是自己教他。
看看旁边满脸痘印的,自己班里推选出来的班长蔡书凯,再看看尖子班里身材高挑,皮肤白嫩的安小雨,严可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们竟然要去参加同一场下个月的奥数竞赛。
"对、对!"蔡书凯突然提高音量,耳根红得像被开水烫过,手忙脚乱地翻开自己的教辅,"严老师上周讲过类似的!"
严可可看着这个平日爱和五班男生们打闹的班长现在竟然是这样紧张,突然想起上周教师食堂里的那通电话,他所想象的安铭咬牙切齿地在电话里讲"那小子再敢接近我妹试试"的表情。
蔡书凯接近安小雨还是严可可告诉安铭的——他只是很平常地和安铭聊天,提到自己班上的班长在奥数课上一直坐安小雨旁边,没想到安铭反应竟然如此大……真是个妹控。
"蔡书凯,"严可可知道他们俩是结伴来问的,但还是故意问,"你想问什么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