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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喜欢他那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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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先放开我!”贺佑宁的声音,此刻因狭窄逼仄的空间,而显得有些闷闷的。
回应她的,是一声极低的轻笑,仿佛羽毛搔过心尖。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轻轻送进她耳中。
“不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么?”
“才不是!”贺佑宁有些羞恼,一把扯下眼睛的绸帕,愤愤地看向他,“我们在玩捉迷藏,是你自己擅闯进来的!”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广袖长袍,衣料在透过帷幔缝隙的朦胧光线下流淌着泠泠微光,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尘嚣的屏障。
墨黑的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同色丝带松松系在发尾,大半青丝流泻肩头,与冷白的肤色形成对比。
他身量极高,此刻正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得惊心动魄。眉骨如峰,眼窝深邃,瞳仁颜色极深,里面地映着她此刻的模样,唇角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瞪视而有任何不悦或退让,反而就那样坦然地站着,任由她打量,周身隐隐强势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
“好久不见。”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回话,轻轻笑起。
好久不见?明明才三天而已!
贺佑宁有些难以置信,错愕地看着他。
李清述继续说道:“你就那么喜欢那张帕子吗?”
贺佑宁呼吸一窒,看来他什么都看见了。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微微侧头,视线越过了她的上方,投向了刚才顾文宣离开的方向。然后,那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再次响起:
“还是说……”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贺佑宁的耳膜:“你喜欢他那张脸?”
还不待贺佑宁有任何反应,那声音不疾不徐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如同在讨论一件礼物的包装,轻轻吐出最后那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
“若是喜欢,我可以把它剥下来,送给你。”
“剥下来”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波澜。
贺佑宁如坠冰窟,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疯子!他怎么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恐怖绝伦的话!
她毫不怀疑,以这个男人的疯狂和手段,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只要她说好,顾文宣那张温文俊秀的脸,下一刻就可能真的变成一件血淋淋的“礼物”,摆在她的面前。
贺佑宁僵硬地立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方才那点因绣帕和日光而生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恐惧,密密实实地包裹上来。
“别紧张,我只是在说笑罢了。”
李清述眉眼微弯,仿佛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但贺佑宁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揽月轩外,隐约传来顾巧蕊带着笑意的呼唤:“岁岁?你跑到哪里去啦?再不出来我们可要去分宫花啦!”
李清述极其自然地撩开帷幔一角,外面的光线和隐约的说笑声更加清晰地透露进来。
他看向贺佑宁,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暧昧的挟持从未发生。
“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后,他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撩开的帷幔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帷幔轻轻晃动,重新垂落,将内外隔绝。
贺佑宁独自站在昏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攥着那方皱巴巴的绸帕,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低沉的声音和温热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稍显急促的呼吸。接着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和发髻,然后将那方蒙眼帕子随手塞进袖中,掀开帷幔,朝着光亮和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在这里!”
她挥手笑道,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在心里。
捉迷藏的插曲让贺佑宁在接下来的宴席里,都有些心不在焉,难以专注。
但她依旧尽力和和小姐妹们说笑玩闹,而她们在分宫花时,也将最别致的一朵海棠绢花给了她。
宴席结束后,贺佑宁辞别了热情挽留的顾巧蕊,带着贴身丫鬟青果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内空间不大,却隔绝了外间的喧嚣。贺佑宁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面放着那方被当作彩头的海棠绢花。微凉的丝绸触感让她忽然又想起了顾文宣送的那方银线竹叶绣帕。
那帕子雅致,当时看了确实心生欢喜。
“青果,”她睁开眼,看向侍立在车厢角落的丫鬟,“方才顾公子送的那个锦匣,是你收着的么?拿出来我瞧瞧。”
青果闻言,连忙应声:“是,小姐。”
说着,她便低头去翻随身带着的那个靛蓝色绣缠枝莲的布囊。
那里装着一些零碎的物品,如备用的手帕、小镜、脂粉,还有收到的类似小礼物,通常都由她统一收在这个布囊里。
青果很快从布囊里取出那个暗红色织锦面的小锦匣,双手捧着递到贺佑宁面前:“小姐你看,在这儿呢。”
贺佑宁接过锦匣,入手沉甸甸的。
她面上带着浅笑,葱白的指尖轻轻拨开那小巧的铜扣,掀开匣盖,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
预想中那方银线绣竹叶的素白软缎绣帕,不见了踪影。只有匣底衬着的深蓝色绸缎,在车厢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贺佑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匣盖的指尖微微收紧。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分毫,甚至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目光在那空无一物的匣内多停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眸底骤然掠过的惊悸。
“小姐!这……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青果也看到了空荡荡的锦匣,瞬间花容失色,声音惊惶,“奴婢……奴婢接过锦匣后,就直接放进了布囊里,从未打开过!帕子……帕子怎么会不见了?!”
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忙脚乱地又将布囊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在车厢地板上摊开,一样样仔细翻看,仿佛那方薄薄的绣帕能藏在哪个角落似的。可除了那些原先就有的物品,哪里有绣帕的影子?
贺佑宁看着青果慌乱无措、拼命自证清白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帕子丢失而起的惊悸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丫头没有说谎,也绝不敢私藏。锦匣一直收在布囊里,布囊贴身带着……能在顾府人来人往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锦匣,只取走里面一方绣帕,而让匣子和保管的人都毫无察觉……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那个人。
那个如同鬼魅般,总能出现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和地方出现的男人。
“好了,青果。”贺佑宁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别找了。”
青果抬起头,满眼都是惶惑与自责:“小姐,可是……”
“许是我自己记岔了,”贺佑宁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当时看过后,随手放在顾府哪个地方,忘了收进匣子里。又或者,根本就没放进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将空锦匣的盖子重新合上,那声细微的“咔哒”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锦匣递还给还在发愣的青果:“收起来吧。一方帕子而已,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丢了便丢了。今日是顾小姐的好日子,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也别在顾府声张,免得主人家多想。”
青果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脸,虽然心中依旧觉得蹊跷又自责,但见小姐似乎真的不在意,也只好接过空锦匣,重新放回布囊,又将散落的东西一一收拾好。
只是她仍低声道:“是,小姐……都是奴婢不小心……”
“不关你的事。”贺佑宁柔声道,目光却已转向了窗外流动的夜色。
街边的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侧颜沉静,唯有那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了柔软的裙料里,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绷。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贺佑宁扶着青果的手下了车,步履如常,姿态优雅。暮色四合,府门前灯笼的光晕温暖,映照着她妍丽的面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她对青果吩咐了一句,便转身,独自朝着内院走去。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晚香玉的馥郁气息。
贺佑宁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那个空锦匣,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她。他的那双眼睛和那双手,从未远离过她。他能触及到她生活的任何角落。
无所遁形。
回到自己的闺阁内,贺佑宁没有立刻唤人洗漱,遣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丫鬟后。
她走到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前。然后蹲下身,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
她伸手探向最底层,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用厚实油布仔细捆扎严实的小包袱。这便是那日从皇宫“带”回,被她偷偷藏于此处的赃物。
她将那个空荡荡的暗红色锦匣放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贺佑宁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缓缓移动。
她抱起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真是个……磨人。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近乎无奈的认知。
是的,磨人。
他不同于她认知里任何一种危险。不是市井无赖的纠缠,不是权贵子弟的强取豪夺,甚至不是话本里那些爱而不得的偏执。
那些都有迹可循,或有法可解。
而他玄明……这个身份成谜、行事诡谲的男人,他的出现毫无规律,目的难以揣测。
他时而像兴致盎然的猎人,布下陷阱看她惊慌。时而又像拥有无上权柄的神祇或者魔鬼,随手“赐予”常人难以想象的珍宝与体验,不管她是否愿意承受。时而又像一个被宠坏且极其敏感、占有欲极强的孩子,会因为她对旁人赠与的一件小玩意儿多看一眼,就霸道地将其“没收”,只留下一个空壳,证明他的存在和不容忽视。
他像一场没有固定形态、却无处不在的迷雾,将她笼罩。你不知他何时会浓重到令人窒息,也不知他何时会淡去仿佛从未存在。他给予的“礼物”是烫手山芋,他带走的物品是无声警告。
这种无法预测、无法防备、无法以常理度之的侵扰,才最是磨人。
它不给你痛快的一击,却用细密而持续的方式,磨损你的心防,搅乱你的心神,让你在看似平静的日常里,始终绷紧一根弦,不知他下一次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何地降临。
贺佑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空锦匣冰凉的缎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无形丝线缠住的雀鸟,线的那一端,握在那个白衣墨发、俊美如谪仙却又危险如妖魔的男人手中。他并不急于收线,只是偶尔轻轻拨动,看她扑腾、惊慌,却又无法真正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