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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中元特别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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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中元节。天刚擦黑,江城的风就带上了股子潮气,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谢渊行不喜欢这个节日。倒不是怕鬼,他这一行见的“人祸”多了,比鬼故事可怕一万倍。他只是不喜欢热闹,尤其不喜欢这种带着点祭祀意味的、黏糊糊的热闹。
但徐彦清喜欢。
徐彦清说,中元节是生者与死者对话的日子,也是生者给自己喘口气的日子。他说这话时,正把一只小小的河灯放进护城河的水流里,烛光摇曳,映着他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去年的事。
今年的中元节,谢渊行下班晚。办公室里堆积的卷宗像座山,他揉着眉心走出来时,整栋楼都空了。手机里有徐彦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等你。”
他回了句“马上”,加快脚步往地下车库走。
车库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谢渊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习惯性地摸向副驾的安全带——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用红线编的平安结,是徐彦清编的,说是要给他辟邪。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
路上车不多,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他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快到家时,他拐进了一条老街。街角有家老店,卖莲蓉月饼和潮式朥饼,徐彦清最爱吃那家的绿豆糕。
谢渊行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店里的灯光昏黄,老板正低头算账。
“老板,来两块绿豆糕,要刚做好的。”
“好嘞,谢先生,老规矩?”
谢渊行点头,目光扫过店门口。那里摆着一小堆金纸和元宝,旁边还放着几盏没点的河灯,灯壁上写着“顺遂平安”之类的字。
他付了钱,拎着纸袋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推开店门的瞬间,一阵风猛地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谢渊行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脸,再放下时,街角的光影似乎晃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穿着旧式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路灯的阴影里,低着头,手里也拎着一个纸袋。
那身影……太熟悉了。
谢渊行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僵在原地,手里的纸袋差点滑落。
“彦……清?”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身影似乎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眉眼清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那件谢渊行最喜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的纸袋,和谢渊行手上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是徐彦清的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一点点埋怨,和去年中元节在河边等他时一模一样。
谢渊行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冲过去,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想问他这一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只留下一句“等你”。
但他动不了。脚下的地面像是生了根。
“渊行,”徐彦清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我买了绿豆糕,你最爱吃的那家。”
他举起手里的纸袋,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可是,”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怎么哭了?”
谢渊行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一片冰凉。他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彦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别走……别丢下我……”
徐彦清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他慢慢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掉眼泪,但手伸到半空,却像触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停住了。
“渊行,”他轻声说,“我没有走。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着你,等着你。”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记得吃绿豆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彦清!”谢渊行大喊一声,猛地冲了过去。
但他扑了个空。怀里只有冰冷的夜风,和一地散落的纸灰。
路灯下,空无一人。
谢渊行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
……
凌晨三点,谢渊行推开家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光亮洒满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河灯。灯壁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顺遂平安”。
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纸袋,里面是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谢渊行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
他拿起那盏河灯,走到楼下,来到护城河边。
河面上已经漂着不少烛光,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水里。
谢渊行点燃了河灯里的蜡烛,轻轻放进水里。
“彦清,”他对着流淌的河水轻声说,“中元节快乐。”
河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摇曳,映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风里,似乎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谢渊行站在河边,看着那点烛光渐渐融入远处的星河,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却很坚定。
他知道,徐彦清没有走。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着他,等着他。
而他,会带着这份“凉风有信”,好好地、顺遂平安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