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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返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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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达恰还未完全苏醒。松木墙缝里渗出的树脂清香裹着晨雾,在雕花窗棂间游荡。远方东正教教堂的青铜钟声撞碎寂静,惊起白桦林梢的寒鸦,黑色翅膀剪开青灰色的天幕。
温暖的室内,茶炊的铜肚子开始发出低吟。,银匙斜插在蜂蜜罐中,晨光顺着匙柄蜿蜒而下,在松木桌面上淌出黏稠的金河。阁楼的老挂钟敲第五下时,炊烟终于攀上砖砌烟囱,在淡青色天幕上洇开一缕温柔的絮语。
二楼阳台的摇椅兀自晃动,昨夜读了一半的《安娜·卡列尼娜》摊在膝毯上。
厨房里,刀锋切开面包脆壳的声响惊动了窗台上的灰雀,面包屑像金色雪粒洒在松木砧板上。,娜斯佳正往冒泡的蛋液里撒莳萝,碎绿纷纷扬扬落在焦黄边缘,像春天提前降落在煎锅的疆域。
多么美好的早晨啊。
如果自家老板没有连夜跨越大西洋凌晨四点把自己从被窝里揪出来的话。
列文顶着一头乱发站着,睡衣纽扣错位两颗,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
“所以呢?”泽法尔把刚刚送到的公文拿到自己面前,很快翻阅了两个案卷,用很粗的铅笔做了些记号,然后把案卷推开,端起咖啡来。
她从升腾而起的热雾里抬眼看列文。
“这能作为你搞砸工作的借口吗?”
列文欲哭无泪,无泪欲哭,试图为自己辩解。
但谁也没想过会天降横祸。一场大雪崩把人给埋了啊!
他知道这雪崩的消息后,魂都快飞了。甚至连忙带人,亲自率领一小队人驾着雪橇去挖人。结果也没挖到,还把雪橇犬累趴了好几匹。
“姓尤苏波夫的人打小就被扔到冰天雪地里,我不相信人轻而易举地就被雪埋了。”
“况且那是地势平缓的小坡,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发生那么大的雪崩。”
“而且,”泽法尔啜了一口咖啡,“U盘呢?”
“U盘没拦截到,这可是你们实打实的失职。”
泽法尔斜睨他一眼,锐利的眼形显示典型的日耳曼鹰目特征。透过瀚澹的热气,瞳色仿佛晕染成波罗的海冰层下的冷冽碧色。
娜斯佳端上焦边面包片,列文那一份刚端过来,还没碰上桌子,就被泽法尔伸手接过放在面前。
“现在,列文出去干活。”
泽法尔边给面包抹黄油边说道。
“!我还没吃饭!”
“没有完成工作的人不配吃饭,好了,出去吧。我不想站起来踹你。”
“咦!!!!!”
娜斯佳看着列文可怜兮兮地戴上了皮毛帽出门了,她就顺势坐在列文原来的位子上,手撑着脑袋看自己老板。
“老板,您今天要去看夫人吗?”
泽法尔咀嚼面包的动作一顿,又给自己舀了一勺酸奶油。
“今天先不去,我要先去外祖那里.”
“噢。”
天光彻底大亮,松木墙壁上悬挂着瓦伦丁的《少女与桃子》,色彩明快灵动。
莫斯科的三月,就是这样的月份,
在生命弧度的底部,一场雪轻轻覆盖下来。
然而春意在望。
种子在新与旧的缝隙中破土,风将吹响封冻的与苏醒的交织。
吃过早饭,
泽法尔坐在车里,手里无意识地拨弄自己的琥珀袖口。
临出门前特意戴上的,泽法尔记得是外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宽阔的道路两旁,傲然挺立着高大的松木,松枝还压着沉甸甸的积雪。莫斯科河的铁灰色水面正在窗外流淌。
轿车碾过马涅什广场的薄冰,融雪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呻吟。车载平板的蓝光映在她右手的祖母绿扳指上,那枚产自乌拉尔矿区的宝石在光影交替间泛着的幽幽的沃顿绿色。
记忆开始缓缓流动,
仿佛又听见议员们胸前的勋章雨点般叮当作响。那时肩章还绣着锤子镰刀,
黑色轿车滑入莫霍瓦亚大街时,天际线刚刚泛起鲑鱼粉的光晕。杜马大厦的新古典主义立柱从晨雾中浮现,像是从苏联宣传画里拓印下来的幽灵
泽法尔在台阶前驻足,让北风将大衣下摆吹成猎猎的战旗。安检门的检测器闪过红光,她听见自己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擦擦的节奏。
穿过挂着历代议长肖像的长廊时,智能手环突然震动。泽法尔粗略看了一下,发现是是圣彼得堡实验室发来的神经植入体二期数据
她回想了一下,是之前罗曼叔叔负责的项目。
还未细看,转角已经传来熟悉的手杖点地声。
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着乌木与大理石地板相撞的笃笃声。
“外祖。”泽法尔小步迎上老人。
菲利克斯·尤苏波夫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拽住手杖。
老头个子不高,有些佝偻着背,但身子骨依旧很硬朗。
“回来了”
“怎么大半夜地赶过来?” 坐在车上,老尤苏波夫摘掉自己的羊毛绒围巾,用惯用的自下往上打量人的视线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外孙女。
“出什么事了吗?”他大马金刀地坐着,双手依旧紧紧掌握着自己的手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克里姆林宫墙灯的反光,
“是有一些事情”泽法尔轻声说,车内很温暖,泽法尔感觉自己刚刚被俄罗斯的风冻僵的手在渐渐回暖。
“如果和我那两个不孝子有关,就不用说了。”老人转头看向窗外,神色淡淡。
泽法尔不吱声了。
车里陷入了寂静。
过了一会,老人开口道:“你可以差使任何人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柳塔卡”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车窗的反光看向自己的外孙女,自己最为骄傲的后代。
“但是我已经老了,不想再听见让人不愉快的东西了。“
泽法尔轻轻应了声。两手平稳且规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腰板是像弦一样紧张地绷着般地挺直。老尤苏波夫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俄罗斯的风猛烈起来了,一振一撞地打在车窗上,
泽法尔安坐在舒适的皮质沙发上,但她感觉自己有些想念冬天暴风雪的呼啸了。
她已经很久没回莫斯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