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倒置 生前幸得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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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昱二人避开人群，顺着一条小道而去，渐渐原本盈满鼻腔的花香被泥土腥气代替，眼前景物变得荒凉，离开了街道上的吆喝叫卖，只有零星几处瓦片四散的破庙。周遭纷乱杂草野蛮生长，连这处羊肠小道都要覆盖。
衣料划过道旁半人高的草丛发出唰唰声，在安静环境下倒是添了几分紧张。
钟昱皱眉，低头瞧着因为杂草上雨水而变得沉重的衣摆，刻意放慢速度，让并排的两人错开位置，钟昱成功走在了后面。
前方于筝稍有停顿，随后还是慢悠悠给钟昱引上了路，毕竟是自己与钟昱说宋角话语中绝不能让他们来的地方，正是这城中北部。
可也未曾想到这处竟如此荒无人烟，他们踏着土色杂草，钟昱也不目的地是何处，只是跟着眼前高大身影。
前方于筝倏然停下脚步，而迎着钟昱疑惑目光，他只是伸出手背在身后，不着调的话语随着一阵风带进钟昱耳中。
“拉紧我夫君，可别走丢了。”
闻言钟昱有片刻恍惚，像是回到了先前在玄雍门与于筝同床共枕的日子，小院干净整洁，每天二人拿着画好的符纸换灵石，最难忘的还是他们依偎在一起的温暖与悸动，钟昱向往中与道侣的以后生活也莫过于此。
可这也有前提。
钟昱拉住那只温暖干燥的手，任由于筝拉着自己穿梭于草丛之中。
连日来紧张压抑心绪压着他喘不上来气，所有情绪堆积，将要面对的，就连先前被刻意压住的烦心都一瞬间涌上来。被困幻境难以逃脱的迷茫，身上被神使打上印记的急迫，以及于筝……
随着于筝识海中灵力增加，也更趋近于幻境之外的模样，被他忽略的事再次卷土重来。
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于筝都在回避先前二人之间的矛盾，反观钟昱他也是提前将这份不安压下，他们都心照不宣。
于筝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真是自己想的那样，为的是取自己的心？
没有房屋遮蔽的空旷野地，这时却不合时宜吹来一阵风，迎着风他们一人脚步轻快，一人心中烦闷。
待出了幻境，他们该将一切说开，钟昱叹息，不知还是否能与先前一样，若于筝的的确确奔着要自己的心……
钟昱不动声色轻轻瞥了眼前方人银色长发，眼中闪出复杂情绪，他真的就想现在拽住于筝，两人双眼对视，好好刨根问底。
直到长风吹涩了他的眼，口中话语咀嚼千百遍，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钟昱怕真与他所想一般无二，到那时他又该如何？再等等，等他们出去，若是真的如此，大不了将于筝赶走。
“好像到了。”
于筝忽然停下，后面胡思乱想的钟昱差点刹不住脚，他随后侧身张望，瞧见了不能让他们来到的地方。
道路尽头是一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宅院，仍然破旧青砖黛瓦许多都不知所踪，但与路途中庙不同，此处似乎用了低级的隐匿法器，远处丝毫不起眼，可临到近前却能清清楚楚瞧见，是找对地方了。
“进去看看。”
钟昱抬瞧了眼斜在大门之上的破旧牌匾，依旧字迹模糊什么信息也无，青年蹙眉，转而推开年久失修腐朽破败看不出颜色的大门。
刺耳声响乍起，细小灰尘落地声明显，整个府邸不仅灰蒙蒙，里头也是破败不堪，倒不像是藏什么秘密的地方。
果不其然，除了外墙其余房屋都歪歪斜斜，想藏什么都藏不住，又为何大张旗鼓设下禁制。
“我瞧没什么特别之处，是不是找错了？”
于筝道出钟昱心中所想，绕了一圈一无所获，抬脚欲走，忽然被于筝拉住胳膊。
“阿青等等，这厅堂气息有些古怪。”
顺着于筝所指方向，这厅堂他们瞧过，除了横七竖八的桌椅便再无其他。
面对钟昱疑目光，于筝点点头，手也在此刻下移，从钟昱手臂移至手掌，随后紧紧相握，拉着人就往那处去。
“可能被刻意隐瞒的就是此处。”
钟昱不发一言，却跟着于筝走入厅内，屋内昏暗灰尘遍地，只有方才二人进入时凌乱的脚印。
这里布置简单明了，不知是主人家将物件搬走，还是在历史之中经历风吹日晒趋于消散。
他还是这般信任于筝，由着对方轻晃二人牵着的手，还时不时瞄自己，钟昱只是缄默无言，垂着头额发遮掩神色。
二人已经来到里间，四处空旷，唯有里处被镶嵌在墙中的神龛，可能许久之前这里曾摆上过神位，现在只有翻倒的烛台与腐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供台。
单看倒是没什么异常，随着于筝手掌一抚，神龛上陈旧灰尘一息间散尽，露出里面暗色金漆。
钟昱倒是把目光放在神龛莲花浮雕，这刻得羽羽如生，也是下一瞬，钟昱手指根部倏然一热。
这感觉极其熟悉，钟昱也是瞬间知晓，从储物戒中取出石头。
“这是……”
身旁人眸光微闪，仔细端详其这块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块，而石块在视线中颤动慢慢浮现出金色符文，顿时金光大作，于筝伸出手半遮住钟昱的眼。
穿过指缝，钟昱正好瞧见眼前神龛浮雕似被唤醒，朵朵莲花晃动化为点点光晕钻入石头之中。
待光华消散，于筝急忙用手触摸石头，似在勘察其中妙处，还不等他研究出什么，石头上金色符文消失，再次变回普普通通的鹅软石。
“你灵力恢复得如何了？”
话题转变太快，等钟昱已将石头放回储物戒，于筝才开口。
“已恢复大半了。”
恢复大半，钟昱看是快恢复完成了，他也没拆穿，自顾自抬眼瞧着莫名熟悉的神龛。
于筝瞧着钟昱这般神情，又有什么不明白的，灵力回归对他更多的是忐忑，望着钟昱与往常一样的神色，于筝知晓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但是快了，出了这里只要自己坦白，就能恢复如常了。
两人各怀心思，场面一时变得沉默，唯有老旧房屋被风吹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阿青，那我们现在……”
不等于筝说完，天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就像是几百张爆破符一齐爆炸的声响，原本昏暗的室内也变得漆黑。
于筝指尖火苗蹿起，照亮二人之间小片天地。
默契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瞧见惊愕，钟昱更是心中升起难言恐惧，甫一踏出半步，身子因外力歪斜，扶住于筝手臂才稳住。
不知为何随着那声巨响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幻境倾斜，屋中桌椅带着灰尘偏向一边，瞬间屋中霉味加重，空气渐渐稀薄，二人齐齐捂住口鼻，从一处大洞钻了出去。
屋外天空已是黑夜，眼前景色也因为天上一轮血月映衬的鬼气森森，不仅如此，脚下土地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倾斜向一旁。
不管旁的，钟昱抽出配剑踏上，转身朝于筝递出手。
“上来，我们抓紧时间赶去城中。”
御剑速度极快，身旁是倾斜的房屋，身后滑出淡淡拖尾，于筝紧紧搂住其腰身，钟昱无暇顾及，凝神朝前方望去。
夜空上方裂开无数口子，先前钟昱二人好不容易逃脱的紫色蝴蝶争相恐后从裂口中溢出，原本灯火通明街道被一只只紫色蝴蝶覆盖，不断有成群蝴蝶落在百姓身上，他们不躲不避，任由自己被蝴蝶蚕食最后化为齑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此处幻境主人一直营造出安静祥和的城中生活困住他们，又何必再制造恐惧与炼狱景象，简直矛盾至极。
除非……
钟昱眸光一凛，自他踏入千商城就已然进入幻境，先前那处幻境主人在追杀他，他们又被引导进入另一个。
而现在这番景象，便是两处幻境主人相争，一方将要吞噬另一方，也就是说，此处要瓦解了。
是因为他们吗，原本那些蝴蝶就是为了抓住他们，是因为他们才将这些东西引来吗……
于筝似有所察，握住钟昱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目光却飘向天空血月。
“钟兄弟！”
一声呼喊在不远处响起，宋角单手抓住府邸门口石狮子，身子几乎悬空，而在其怀中静静有个闭着眼的小娃娃。
“宋兄可知现在是为何？”
等钟昱靠近他们，才发觉宋角怀中阿颜呼吸急促，手中攥着兔子灯的竹竿。
宋角没回答，只是又挪了挪身子，嗓音有些许艰涩。
“你们应当去了那处了吧。”
钟昱蹙眉还没话还没问出口，就听宋角又道：“快点走，去找我姑母，她那处安全！”
簌簌——
一阵细微划过空气的声响由远及近，不用回身钟昱都知晓是那群蝴蝶来了。
“带上阿颜，快走！”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怀抱着阿颜的那只手用力一抛，钟昱稳稳接住，宋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要留下来。
一股难言的情绪雅在钟昱心上，他翕动着唇，话将要脱口，就见宋角一手荡起自己，腾空后变为一只体型庞大白虎，利爪伸出一抓打散速度明显加快的蝴蝶。
整个商阳城已经倒置，这一扑只会跌落下去，而宋角就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他带落大片蝴蝶，一声怒吼过后归于平静。
钟昱眼底全是寒意，口中念念有词，这一次没有任何符媒介，法阵开启，成群蝴蝶短时间内难以近身。
他冷静思考，余光瞥见他们住了许久的府邸，只是牌匾倾斜，这一次他看清牌匾之上遒劲有力的字体。
平昌公主府。
他脑海中瞬间划过什么，可这想法只是掠过，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什么也抓不住。
可此刻前方大批蝴蝶涌来，钟昱躲避来不及躲避，只好祭出本源，寒满天那些蝴蝶在一息间冻结，钟昱御剑不停，撞碎这大片坚冰。
经此一招，钟昱体内灵力加上御剑竟然消耗大半，他咬了咬牙，想再次使用对抗身前不知死活的蝴蝶，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将他冰凉手掌钳制。
“我来，你专心看路。”
于筝声音似乎是瞬间抚平钟昱不安心绪，火红折扇飞出，展开的一瞬其扇身燃起暗红色火焰，将几尺内紫色蝴蝶烧得破碎，如此他们冲出包围圈，身后是滚滚浓烟，只是朝着门而去。
景物倒置，头顶是屋檐，还要躲避往下砸的残砖瓦砾，越靠近城门，这蝴蝶潮就愈发汹涌，他们锲而不舍撞击阵法保护罩，就会被火焰烧成灰烬，而后面的就会顶上，就这般前仆后继。
“公主……公主在血月之上。”
头顶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声音，抬头望去，身着破布衣衫的男子身上满是翅膀翕动的蝴蝶，他将自己吊在屋檐上，即使被蝴蝶啃咬痛苦万分，还是将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钟昱他们。
这人脸上白瓷面具不知所踪，露出一张憨厚还带着青涩的面孔，通过腰间别着的小小泥人，钟昱大概猜出这人身份。
是那个他们刚入城时遇到的卖泥人的小贩，他颤抖这嗓音再次重复，冷汗浸湿他的衣衫却依旧笑着。
钟昱颤抖着手将剑向下沉去，准备前往下方血月。
小贩闭着眼，感受着蝴蝶蚕食速度加快，最后缓缓吐出一句：“我，我也算帮到忙了。”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幻像，这里的人都有思想有目的，都像是活生生的人。
狂风吹动衣衫，衣袖鼓动就如同振翅的鸟，他们极速下坠飞向夜空。
快要结束了……
血红月亮几乎化为实体，他悬在夜空尽头，希望近在咫尺。
耳边除了呼啸风声，簌簌之声也渐渐清晰入耳。
视线尽头不止有血月还有数不清的蝴蝶，它们知晓钟昱的目的地，就像是守株待兔般，轻缓振翅慢慢等这群人自投罗网。
红色混着紫色，遮天蔽日的压迫，唯一的月亮也被隐去。
火光伴随着浓烟滚滚，寒气冰霜不止，即使耗尽所有可以动用的法子，蝴蝶数量仍然源源不断。不知多久，二人背靠着背，钟昱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心中满满都是苦涩，先前还想着让于筝说实话，谁成想却难以实现，原来他们都出不去了。
“咳咳，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钟昱胸腔震动，耳边嗡鸣一片声音不自觉加大，他感受着背后人喘息时颤动。
于筝握住钟昱冰凉的手，这时候还不忘调笑一句。
“生前幸得青卿在旁，死而无憾。”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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