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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都察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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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十三年暮春,今年的殿试的结果出乎人的意料,状元按每年的惯例是氏族子弟,但榜眼和探花却是寒门子弟。
大周,废丞相,皇权膨胀,继而以翰林为主要选择的对象的大学士制度开始出现。与丞相相较,翰林学士无论是权力还是地位,均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士人地位也随之沉沦,一方面利用科举和翰林院制度,给无数士人以诱人的天梯,引导天下士子皓首穷经,在科场拼杀至死;
便有这样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天风城的暮春也会下雪,不知是哪一簇积雪落下,枝丫发出了轻而闷的折断声。
这是陆凝雨时隔四年又一次回到司礼监。
她来到了北安门,雪隆枝淡,然如新蕊初绽,仍犹见春绿时节繁花盛景。
不一会,一个头戴乌纱小顶帽的小太监,约莫着十四五,从宫门里走出来,便开口道:“姑娘来了。”
“劳烦阿保公公,每次义父都让你来接我。”
“不劳烦,为姑娘不麻烦,只是姑娘下次来……还是穿女装吧”
“为何?”陆凝雨心中疑惑,但也不多说什么。
“待会姑娘见到公公便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她见到了四年未见的义父。
天命之年的老人正坐在堂中央,头戴鸟纱描金屈脚帽,服葵花胸背圆领衫,系乌角带。正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曹应祥。
陆凝雨看看着这个已接近尾声的老人,一瞬间的思绪便回到了四年前,元历九年的雪夜,那一夜是她一生的噩梦。
黑夜深沉,雪花在寒风中跳跃,犹如银色蝴蝶翩翩起舞,勾勒出一幅梦幻般的画卷。
锦衣卫指挥使纪戾带领锦衣卫五十人来到中书省平章政事胡无庸的府邸,在这惨淡的寒冬中,庭院中的梅花也显得孤零零的,毫无生气。
院中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惨叫声,时年十四岁的胡有雪躲在柜子中紧紧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胡无庸被乱刀斩于堂前,只见他向着柜子的方向,抬起眼望着他的孙丫头。
他心中知道,如若她能活下去,一定非常艰辛,只有她一人在这世间,是多么孤单啊。便只希望她幸福快乐的长大,找到一个人可以真正的护着她爱着她。
“好好活下去”
思绪万千,哀思难诉。
“有雪来了”
“怎么穿的男装?咱家不喜欢。下回来咱家这里还是换回女装吧”
“是,义父。可我如今是翰林院的编修,若是被别人看到……”
“咱家会差人去接你”
陆凝雨只是点头,毕竟当年是曹应祥在纪戾的刀下救了她,送她去蜀中拜天下第一师大家傅启为师,替她打通关系科举时不必验身,义父犹如她的再造父母,他自是不会害她,她信义父。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义父,陛下是不是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他竟然让我出使西夏,可翰林院编修,自设立以来,便以编修国史和起草诏书为职,可陛下现如今却让我去西夏著书”
“你以为这京城中的事能瞒得过陛下的眼睛吗?陛下的暗卫满京城都是,他又岂不知咱家帮你打点了科举。”
“既让你出使,必有陛下的理由。你且去。说不定你从西夏回来,便有可能入内阁。”
俗话说的好,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你一直以来不是都想入内阁吗?”
“是,义父我明白了”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让阿保送你出宫”
陆凝雨向门外走去,突然回过头来,她站在门口,眉眼清冷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她嗓音很清,像是藏地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
“义父告辞,保重身体”
“你入内阁不止是为了承你祖父之愿吧,是不是还有那个人?”
“对,还有他,不过他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夫了,现在他只是我的故友”
“但愿故此”
三年半后,元历十六年十一月。
西夏都城西宁驿站中,陆凝雨正在看着从天风城寄来的一封信,正是曹应祥的信件,陆凝雨看完之后,脸色一变,叫来贴身丫鬟云娆,道:“你将长亭叫来,有要事相商”
白长亭正是元历十三年的榜眼,他与陆凝雨一起任翰林院编修,出使西夏著书立说。
门开了,一个身着藕荷色锦袍,袖口绣着淡雅水仙。
身形欣长的男子开口道:“凝雨,为何叫我前来”
陆凝雨抬眼便说道:“我想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元历十年,昭仁太子病逝,太孙周祺被册为皇太孙,成为下一任大统继承人,如今元历帝驾崩,自然由皇太孙继位,于是年仅13岁的周祺便被推上了宝座。
周祺是陆凝雨的亲表弟,自然会让陆凝雨归京,昭仁太子的太子妃梁明楚是陆凝雨母亲梁明燕的亲妹妹。
若不是当年胡家被抄家,或许胡有雪会是天风城的第一才女,胡家也是天风城的名门世家。
可一切都因为元历帝的猜疑变了,他亲手杀了,与他一同打拼天下的挚友。
等到陆凝雨回到天风城的时候,已经是建元元年的十二月十日。
她回到家中,她品阶较低,本应没资格开府邸,可谁让她义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呢。
她想起义父上次叮嘱的话,于是找了一身女装换上,她身着雪白银线绣菊纹袄裙,随意扎了一个侧身麻花辫。
时隔三年,皇城久违了。
又是阿保公公前来接她,不过不同的是阿保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眉眼逐渐清秀,声音也变得浑厚,倒不像个太监。
“姑娘终于回来了,公公特别想你”
“是啊,时隔三年我又回来了。不过这一次……”
“什么,这一次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天风城繁华,不愿再走罢了”
“姑娘快走吧,公公等着呢”
司礼监的正堂内室上,曹应祥正坐在躺椅上,外室天风城新来的草台班子正唱着戏。
是最近流行的拜月亭,是前朝一位戏曲大家所作,讲述的是大家闺秀王瑞兰和秀才蒋世隆悲欢离合的婚姻爱情故事。
陆凝雨心中疑惑,义父曾在大周学宫读书,后因犯错被处以宫刑,才入宫为太监。
难道义父在年少时也有爱而不得的高门贵女。
“有雪回来了”
“义父近来可好,怎的义父也爱上这戏了?”
“老了,义父都已是将死之人啦,也懂得了及时享受的道理。这次回来,你应该很快就会走。”
“为什么”陆凝雨心中不解
“我已向陛下请旨,让你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可我……”
“好了,陛下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此事,便就此定了。况且宸王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陆凝雨也很震惊,宸王周允达,在元历帝驾崩后也因病而逝。
“工匠正在修建宸王的陵墓,可就在昨天就有人抓到有一工匠在存放棺椁的地方放了一枚香囊,里面有苍术。”
苍术用于遮盖尸臭,可宸王才刚刚下葬,怎么可能会有尸臭。
果不其然,当仵作再次验尸时,便发现宸王在生前便中了七日香之毒。
七日香,如其名,中毒之人死后,头七日尸身会发出异香,七天过后便会逐渐发臭。
建元帝听说此事,便让三法司共同审查此案。
而后,曹应祥便向建元帝推举了他的表姐陆凝雨。
不一会,曹应祥便开口道:“不只你一个人入都察院,还有一个人,还是你的故人。”
“谁?”
曹应祥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在躺椅上静静的听着王瑞兰和蒋世隆的爱情故事。
其实陆凝雨心中早已有数,是他——顾梁岳,是他曾经的梁岳哥哥。
她还记得当年那个青衣少年的身影,那一年他十七岁,元历九年的状元郎,风光无限。顾家是前朝的中原世家,大周建朝后,便一直任太师一职,便一直是名门世家之首 。
顾府的梨花树下,青年面如美玉,他的肤色比旁人都要白,只见他一身石青锦袍,清俊雅致,风采佳绝,只是那眉目间有一股让人不敢过分亲近的冷意,仿佛冰雪一般,气质清贵,仿若九天之上的谪仙。
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未婚夫,胡有雪小时便想婚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胡有雪,现在的她是从尸山血海下活下来的陆琼。
或许他也早已不在是当年那个会为她上梨树摘梨花的少年,那个为她而差点放弃入吏部的机会。
陆凝雨心中想着,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宫门口。
“姑娘,到了。后面我便不送了。”
“有劳公公了”
陆府院中,也有一颗梨树,不过现在正值寒冬,在寒冬的凛冽中,一颗树孤独地站立着,寒风呼啸而过,树枝随之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是冬日里最寂寞的声音。
在这凄凉的景象中,这棵树却显得格外坚韧挺拔,它的根深深地扎进冰冷的土壤中,汲取着大地的力量。
陆凝雨站在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三日后,她去入都察院的日子便是今日。
乌纱帽、团领衫、束带四品素金,她身穿绯袍,绣云雁。已有当年的胡公之风。
都察院门前,一辆马车停下,车上走下一个已过弱冠之年的白衣少年,那便是顾梁岳,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内阁中极殿大学士。
同一时间,永定门前,南阳大军从南律班师回朝,南阳王周允辞一身着银甲的少年马尾高束,端坐高头大马之上,他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
他与昭仁太子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周祺继位,他自然要亲自赶回来辅佐他的大侄子。
只是听别人说他大侄子下令让两个人入都察院协理此案。只是……顾梁岳便罢了,陆凝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听说陆凝雨今日便会去都察院任职,便想去一探究竟,看看着陆凝雨是何等才华足以让陛下亲封他为左佥都御史。
随后便纵马而去,向着都察院的方向,只留下漫天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