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7章、麦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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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曦维持着坐在人怀里的姿势，僵住了。他能想到对方或许不会相信自己临时编造的说辞，但并未想到对方如此执拗想要询问清楚。
他看着放在手边桌上的药材包，久久不语。药铺的伙计、掌柜都在拼命当做无事发生，努力接待其他顾客，对他二人视若无睹。只是仍有人会忍不住偷眼看过来，只因他们两人的外表实在抢眼，举止又着实亲密。
付云曦虽然避开李长浔的目光，对方的视线如同尖刺一般扎在肌肤表面，令人无法忽略，似乎不问出答案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坚持不说，对方一定会觉得自己并不信任他，也会感到失望吧？可是说了实话，又只会给对方添麻烦。再者，若是发现自己并不坦诚，会不会连妹妹入宫一事也会受到波及？
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可以换个地方慢慢说么？”
李长浔扫了一眼药铺中好奇又惧怕的人们，微微一笑：“好。你想去哪？”
付云曦想了想：“寻个无人之处？我刚好也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李长浔轻而易举便答应了，出了药铺更是不知从何处招来一辆马车，像是早有准备。付云曦也不多问，跟着上了车，一路无话，马车停下时竟然来到郊外一处乱葬岗。
荒草枯树，寒鸦嘶鸣。冬日的寂寥给乱葬岗平添一层阴森肃杀之气，枯枝上浅浅的新绿昭示着春天的悄然临近。
李长浔扶着付云曦下了马车，摆了摆手让车夫驾车走远，含笑对他道：“此处无人，最是清净。”
付云曦看着眼前的乱葬岗，一阵无语。再看男人含笑的眉眼，心里便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念头，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让人认为自己胆小怕事。
他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站得笔直，遥望坟茔，幽幽开口：“死人确实比活人可靠，不会再说谎。同时，死人永远不如活人可怕。”
李长浔淡淡“嗯”了一声，竟然负手走入乱葬岗。付云曦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乱葬岗寂静无声，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包。所谓“乱葬”，也并非将遗体随意抛掷、任由腐烂。官府也好，亲属也罢，至少会浅浅刨个土坑，给无人收敛的尸首裹上破旧草席、盖上薄土。除非罪大恶极之人，少有真正暴尸荒野的下场。
前世的最后记忆，停留在自己奄奄一息，喉咙里连微弱的声音都发不出，却还在喘着气，便被裹上草席丢上牛车，在寒冬腊月被送去乱葬岗。不知那两个搬运他的杂役，会不会好心地给他挖个土坑……
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眼眶跌落。付云曦停下脚步，匆匆捂住嘴，任凭滚烫的水珠成串滑过脸颊与指缝，一时间止也止不住。
走在前面的李长浔也跟着停下脚，回身看他，身形明显僵了一瞬，随后低声问：“怎么了？不是怕成这样吧？”
付云曦摇头。他所惧怕并非眼前的坟冢，也不是不计取数的无名逝者。死去之人绝不会再伤害他，可是活着的那些人呢？那些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呢？
眼前光线暗淡下去，身边多了个温暖的热源。李长浔身上凛冽的熏香气息淡淡地将他包裹，结实有力的胳膊随即环住了他的肩膀。
“刚才不是还说不怕么？”李长浔低声问道，大手轻轻摩挲他的脊背，“我不该带你来这里？”
付云曦更为用力地摇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嘴默默流泪，身子抖得像冬日枝头上孤零零的一片残叶。过了好一阵，李长浔也不追问，也不催他回应，只缓缓抚摸他的背为他顺气。
付云曦慢慢收敛了这股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情绪，哑声道：“抱歉，令你见笑。我不是……不是害怕这些死人……”
付云曦闭上眼睛，靠在李长浔的怀里瑟瑟发抖。乱葬岗太冷了。森森寒气在偌大一片荒地上肆意蔓延，如同某种肉眼可见的稀薄的白雾，无声无息地渗透周遭的一切。付云曦只是站了一会，便觉得阴冷的湿气钻入衣袍下摆，顺着人的腿向上攀爬，慢慢渗透布料缠上肌肤，冷得彻骨。
他深深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缓缓说道：“我小的时候，大约五六岁时，曾经来过这里。”
李长浔“哦？”了一声，不解道：“那么小的孩子，为何会到这种地方来？”
付云曦含泪苦笑：“那时我不懂，后来才知，二哥根本就是故意的。那时，妹妹尚未出生，母亲仍旧得宠。我在王府虽是庶子，也还被唤作一声‘少爷’。”
李长浔无声倾听，大手仍然在他背上缓缓轻抚。
“有一日，二哥说要带我去个好玩的去处，叫我蒙上眼睛不许偷看。我当然不曾怀疑，傻傻地跟着坐上马车。被引着下车之后，二哥叫我数上三百个数，才可以拿下蒙眼的布条，我也信了……”
李长浔低声道：“待你睁开眼睛，便已置身于此？”
付云曦小幅点头：“我吓坏了，喊着二哥找了许久，直到精疲力尽。这里荒坟野地，不见人影。天色渐晚，还下起了雨。我又冷又饿又怕，身上凑巧带着一块麦饼，便拿出来啃了两口，却听见有人哭泣之声……”
李长浔的瞳孔蓦地微微放大，看向付云曦的眼神深沉而不可置信，搭在人背后的手也不由地停下动作。
付云曦沉浸在情绪与回忆之中，并未留意，径自说了下去：“我那时或许已经麻木，听闻人声丝毫不觉得惧怕，反而大喜过望，赶忙循声找了过去，见到一个白衣小哥哥跪在一片乱坟之中，低声抽泣。”
“小哥哥？”李长浔哑声问，“也是个小孩？”
付云曦摇头：“应当是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他的模样我记不得了，只记得相貌十分俊美，我一见便觉得喜欢。”
李长浔的声音流露出微妙的波动：“是么。”
付云曦垂首，因为哭泣而红润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羞涩。即便已是陈年旧事，回想起当日自己的举动，仍令他感到些许尴尬。
年幼的自己究竟是作何想，会认为一个少年独自跪在乱葬岗，在雨中哀哀哭泣，是因为肚子饿呢？
可当时自己就是那么想的，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迷了路、被丢在这荒山野地里，腹中饥饿、没有口粮，才会哭泣。
雨水将小小孩童和单薄少年的身躯打湿。年幼的付云曦看到跪在雨中悲伤哭泣的俊美少年，几乎不曾犹豫便跑了上去，将手中的麦饼递给对方。
“小哥哥，你肚子饿么？我这里有吃的，给你吧，你别哭了。”
现在想想自己说的话，付云曦尴尬到浑身发毛。他记得少年当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来看着他，露出惊愕的神色。
“他跟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他将我送回王府，途中遭遇狼群，也是他拼了性命将野狼赶走，似乎还受了伤……”
付云曦摇头轻叹：“十多年前的事了，今日故地重游，一时有些感慨。”
假如知道往后的人生会是那样悲惨、肮脏与痛苦，付云曦宁可自己当时冻死在山上，或者丧命野狼口中。
李长浔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之后你再没见过那人？也没问他的身份？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你不是还很喜欢对方的长相？”
“他不肯告知姓名，将我送到王府附近便与我分别，我确实再没见过他了。”付云曦说着，忽然品出些许异样。李长浔说话的口气，总觉得跟平日里有些不同？
他用手背匆匆抹掉眼泪：“抱歉，我似乎说了太多。我原本想跟你说的并不是这些。”
“呵，是啊。”李长浔冷笑一声，“我可没兴趣听你与初恋小情郎的过往。”
付云曦忍不住轻声笑了：“什么初恋小情郎？不过是夸一个记忆中的少年长相俊俏，怎么你倒像是妒忌起来了？你又不是我的情郎。”
“我也可以是。”李长浔似笑非笑，“就看你的诚意。”
付云曦并没有犹豫很久。他看了看四周的寂静阴冷，脑中呼啸而过的是前世的冷风与霜雪，是无数个在泥潭中苦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哀嚎，是被人撕碎尊严、玩弄身体、肆意凌虐的悲鸣。
十几年前那个从野狼的尖牙利爪下保护了他的少年，并不是为了让他活下来体验这样的人生吧。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对李长浔道，“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简单地将三日后东宫夜宴、父兄要求自己同去一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计划：“我粗略看过一些医书，略通药理。那些药配起来、调和服用之后，能令人呕血，如同生病、又像中毒，定然可以搅乱太子的宴会，令他扫兴之余对我失去兴趣。”
“荒唐！”李长浔抬高声音呵斥，“你就为了这点小事，将自己的性命视作儿戏？”
“小事？”付云曦挑眉，恨恨瞥了李长浔一眼，“清白名誉，怎会是小事？太子和我父兄，难道会安什么好心？”
不待李长浔回应，他又哼了一声：“你也小心些吧。三月三上巳祈福，太子计划事先与镇国寺的主持通气，通过主持之口劝说陛下诏令太子监国。我想，这并非你所乐见？”
李长浔的语气变得危险：“当真么？你如何得知的？”
付云曦不看他：“我偷听的。前些日子，太子来过王府。”
实际上，此事是他前世的记忆。他记得，太子利用镇国寺主持，成功取得了监国的实权，很是风光了一阵。而自己被送上太子的卧榻，也是在那之后。
“付云曦，”李长浔忽然清晰而冷静地叫了他的名字，“你将此事告诉我，意思是你选择与我共进退？”
付云曦轻笑：“有何不可？”
李长浔沉默片刻，又道：“与我这个臭名昭彰的阉党权宦？”
付云曦柔柔地笑，凑近李长浔的脸：“有何不可？”
四目相对，付云曦从李长浔深邃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无比清晰。
李长浔忽然笑了，捏着他的下颌，轻轻一吻印在他的唇上，快到付云曦都没来得及反应，这一吻便浅尝辄止。
男人似乎十分愉悦，微笑着面对他的惊讶：“回去吧。这包药粉放在我这里，免得你做傻事。至于东宫夜宴，你根本无须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麦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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