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原点》飘花草实

9、林中营地（四）

　　诗林不疾不徐地开口：“真是令人意外……你居然发现了。有兴趣和我合作吗？”
　　“怎么合作？”沈浅夏稍稍抬腿，脚下恶心而黏腻的触感让她有些不适。
　　诗林盯着她的眼：“帮我杀死小羊和小西。”
　　果然吗……挑这里果然不是单纯因为心大啊……
　　她面色不变：“你打算怎么做，以及，如何保证你不会杀我——原计划应该是让我们三个一起吧。”
　　“都不问我这样做的理由吗？”诗林有些讶异地挑眉，“我的打算是利用湖里那个‘怪物’，至于如何保证……能挣脱幻境影响，你还需要我的保证？”
　　“你还需要理由？”她垂眸看向地面蠕动的一片鲜红，“你知道怪物是什么吗？”
　　诗林坦言：“不知道。但它能帮忙杀死她们，这就够了。我知道怎么利用它，今晚行动。”
　　今晚……任务的尾声吗……
　　她没再看诗林：“天亮了，我该醒了。”
　　诗林笑着：“好好考虑吧。”

　　“你应该没打算合作吧？”小冬嘀嘀咕咕，“这游戏可真……让玩家保护一个会伤害玩家的人。”
　　沈浅夏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在脑袋里回复：“怎么可能和她合作，这种想要空手套白狼的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说起来你能出来吗？”
　　“嗯？可以倒是可以，但估计只能出来十分钟左右。怎么突然问这个？”
　　“晚些需要你出来帮忙。”

　　她起得有些早了，天不过蒙蒙亮，薄薄的晨雾拢在湖面，在光下缓慢地散开。
　　小羊和小西晚了几分钟才起，出帐篷和她点点头算是问好了。
　　太阳挪动到树梢时，诗林也从帐篷中钻出。
　　今日的气氛有些奇怪，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诗林没再说要玩游戏，安静坐在躺椅上翻着杂志，只是在小羊提议要去散步是强硬要求所有人一起留在营地。
　　小西大概直觉不对，几次想躲开诗林找另外两位玩家商量，可诗林却将她们盯得紧——尤其是对于沈浅夏。
　　沈浅夏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小冬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小夏。”诗林忽然叫她，“考虑得怎么样？”
　　小羊与小西一同戒备地看向她。
　　“不怎么样。”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才不去和你用这个篝火堆烤肉，你小心烧着自己。”
　　诗林于是笑笑：“做好防范应该问题不大啦……好吧那咱就算了，。”

　　变故发生在日落时分，系统放出副本结束倒计时三十分钟时。
　　诗林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扔入湖中，发出扑通一声响。
　　呜——
　　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在低吟。
　　空气变得黏腻，潮湿而燥热的气息裹挟着低语。
　　浓雾笼罩一切，一片白茫茫中，咕噜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啊——”一声急促的尖叫响起。像是小羊的声音。
　　“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被砸到。
　　“吧嗒——”是什么小物件落地的声音。

　　沈浅夏站在原地，水流凭空升起环绕住她的小臂。
　　超自然因素吗……
　　“快来……快来……”模糊不清的低语从某个方向传来，她不受控制地抬腿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湖水，漫过脚踝。
　　诗林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我先走啦，加油哦，小、夏。”
　　“滴，玩家穆羊确认死亡，已暂时进入等候区。”
　　“滴，玩家孟颜西确认死亡，已暂时进入等候区。”
　　“系统提示：距离本次副本结束还剩下15min32s，守护NPC诗林任务已完成，接下来祝您好运。”

　　湖水已吞没她大半个身子，但她仍一步一步走向湖泊深处。
　　雾渐渐地散去了，她低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子如何一点点没入水中。
　　呜——
　　又是那低吟。
　　她忽然看见，湖心处的小岛。
　　“小岛”，动起来了，向着她的方向。
　　她仍向前走着，步子却慢了许多。
　　近了，近了……
　　她看见，一个庞大的生物，在水面游动。它的身上布满树木、岩石、苔藓，它像是低头——又或是做着其它动作，将它那鲜红的、张开着的嘴朝向她——她像是在走向那洞穴。
　　一步、两步、三步……
　　在湖水漫过她的鼻腔之前，她的手搭上了那“洞穴”。
　　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伸出，将她拉入洞穴。
　　身体恢复了掌控权，一片鲜红中，她看见两具新鲜的骸骨。
　　一双双手交替着拖着她向前。
　　她看了眼系统面板，剩余时间12min。

　　向前，向前，再向前……
　　越过一具具尸骸，她被拽的一处深不见底的洞口前。
　　“快来……快来……”低低的呢喃从中传出，手将她推入。
　　这里下去……大概是胃？
　　下坠、下坠……

　　“小冬！”
　　“来了！”
　　小冬拽住她的一只手，费劲地带着她悬停在半空，又缓慢向上升。
　　踏雪被她握在另一只手，缓慢刺入猩红的肉壁，随着她的上升划出一道口子，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
　　四周开始战栗、颤动。
　　“人类……”低哑的声音从她脚下的空间传出，“我们……谈谈……”
　　利剑被拔出，沈浅夏随手甩掉上面沾着的鲜血，顺着小冬的力道翻身爬出这洞穴，坐到边缘。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7min。
　　“你想谈什么？”她问。
　　“幻境……无效……对你……”声音断断续续的，“伤害……不要。我给你……一切……”
　　她收起剑：“给你6分钟。告诉我真相。”
　　沉默了一瞬，它回答：“那就……请听我的故事吧。”
　　——
　　好久好久以前，在一个建立在半山腰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住着一只……大概是一只妖怪吧，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故事的开头很老套，按理来讲，接下来的发展要么是人妖和谐相处互帮互助，要么是人妖殊途妖隐于山林沉默观察人类。
　　然而都不是。
　　一个冬天，山村里多了几个外来者，不知为何，村民们很轻易地将他们视为了山村的一员。只有妖怪觉得奇怪。
　　他们一边说着什么“系统”、“任务”之类的，一边找上了它。
　　他们说，他们要守护它。
　　妖怪觉得很奇怪，问：“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村民们会伤害你。”一个玩家——这还是它后来才知道的词语，理所应当地回答它。
　　可是、可是……
　　村民们怎么会伤害它呢？
　　它在这个小山村里生活了两年，它会在自然灾害来临时尽力去救下村民们，村民们也会在它捕不到猎物的时候给它送来吃食。
　　他们怎么会伤害它呢？
　　妖怪想不明白。
　　但那些玩家信誓旦旦：“系统任务怎么会出错呢，他们就是要伤害你。”

　　于是，它看见——
　　那个喜欢带着粉红色围巾，习惯提着个小花篮给它送饭的女孩，被箭矢射倒在血泊中，几个白花花的饭团滚落出来，被献血染红。
　　他们说，饭里被下了毒。
　　那个蹦蹦跳跳跑来找它玩弹珠游戏的小男孩，被一柄长□□穿心脏。
　　他们说，他身上带着刀。
　　它看见……
　　像是地狱般的场景。

　　玩家们的任务持续了三天，这三天，村子里少了很多人。
　　它感到迷茫、无助，还有一丝对于玩家们离开的庆幸。
　　可是……
　　它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轮回——不，这么形容应该不对，因为每次来的玩家并不是同一批。
　　村民们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回来。
　　它渐渐感受不到时光的流转。
　　直到有天，它突然想到，它为什么不能去杀死那些玩家？

　　那个名为“系统”的存在终究是发现了它的异常。
　　不，应该说，早就发现了，但直到有次它联合村民们将玩家团灭才开始处理。
　　适当增加副本难度可以，但不能那么难，危险因素多过头了——那个东西喃喃着，带它离开了。

　　再醒来时，它的身形变得巨大，大得像一座岛屿。
　　它躺在湖泊的中心，“系统”告诉它，如果它同意留在这里，就可以允许它在规则内吞吃玩家。
　　它同意了。

　　已经不知这是第多少回了。
　　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如今的兴致缺缺，它又一次感受不到时间。
　　它感到一种很沉重的情绪。
　　孤独——混杂着其它东西。
　　它开始渴望解脱。
　　它等待着一人的来临，等待着解脱之日。
　　——
　　“滴，警告！警告！副本NPC『○○』未叙述系统提供的故事背景，已违反规则，正在紧急处理。”
　　“幸好我等来了。”它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却渐渐弱下去，“请，拿上这个……”
　　一个小小的木质盒子躺在了她的手心。
　　沈浅夏问：“为什么是我？”
　　它沉默一瞬，回答道：“我想你会在游戏的终点知晓一切。”

　　“滴，副本NPC『○○』违反系统规则，已抹杀。”
　　“系统判定中——”
　　“恭喜玩家沈浅夏完成隐藏任务，通关副本《林中营地》，副本奖励稍后发放。”
　　“正在脱离副本，请稍候……”
　　“NPC赠礼已收入你的系统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