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充电指南》卤煮火烧不要肺

3、临时换租

　　从山野回到写字楼，似乎一切未变。

　　蔺白既没有就此爱上户外运动，也没有突然领悟到什么人生哲理。她依旧是两点一线埋头工作的俗人，下了班只想窝在家里，全凭外卖过活。

　　最近组里接连跳槽走了三个人，偏生又接了个似乎不太听得懂人话的甲方，工期还压得死紧。

　　蔺白几乎日日加班，头发掉得愈发勤快。

　　接到房东电话的时候，她正同小实习生一起比对数据。隔壁桌的大哥刚跟甲方开完会，回来哐哐砸键盘。

　　蔺白抓起手机，闪身进了楼梯间。

　　她租的这个开间离公司很近，价格也还公道。房东是个退休老阿姨，只在签合同时见过一面，除了每个季度交房租，基本不联系。

　　电话一接起来，就是老阿姨略微紧张但坚定的声音：“哎，小蔺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儿啊。”

　　蔺白心下一沉，感觉不妙。

　　老阿姨应该也是个体面人，谈及毁约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反复念叨着“对不住”，又再三说会给她赔偿。

　　蔺白用力按了按额角，好脾气地说：“阿姨，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最近实在忙得走不开，下周六时间真的太紧了。”

　　老阿姨连连应声，随即又一转话头，朝她哭诉起来。譬如一双儿女没一个省心啦，老头子一点也指望不上啦，现在置换个房子实在太不容易啦，中介没一个靠谱啦，不一而足。

　　蔺白越听越头疼，隐约还听见小实习生在惊慌地喊她，不知道是数据又哪里出了毛病。

　　那头老阿姨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抽抽搭搭的，像是把自己给讲感动了。

　　砸键盘的大哥也加入了呼唤她的队伍，与小实习生的声音此起彼伏。

　　蔺白深吸了口气，打断了房东的哭诉，然后赶在老阿姨千恩万谢之前结束了通话。

　　走回工位前，她看了眼日历，漠然地想：离找到下一个住处还有一百二十八个小时。很好，这数字吉利。

　　小实习生的惊恐最后被证明是一场虚惊。蔺白应付完今日工作的兵荒马乱，回到自己住了快三年的小屋，这才想起还有件要事得办。

　　她将自己埋进被窝，开始挨个看周边房源。

　　夜灯或许调得太暗了，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蔺白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缓缓呼吸。

　　再次把头伸出被窝时，心跳已恢复了平常的速度。蔺白翻着页面，简单选了几个看着还行的。她点开中介联系人的对话框，想着先留个言，回头好约时间看房。

　　却不料对面立马有了回应。

　　看来各行各业都差不多。蔺白莫名被对面一口一个“姐你放心”抚平了情绪，眼睛再也睁不开一点，就这么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这一晚，她在梦里打包了一夜的箱子。

　　直到第二天见到中介时，蔺白仍觉得自己腰酸背痛，脑袋嗡嗡。

　　中介是个最多二十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骑着小电驴，热情地喊她赶紧上来。

　　小电驴在拥挤的车道间来回穿梭，带起泛着土味的风。蔺白觉得脑袋开始清醒，双手紧紧抓住后座。

　　女孩还在努力同她介绍着要看的房源，介绍词抑扬顿挫地往外蹦，莫名让她想起做开题报告时的袁萌萌。

　　车流混杂着共享单车和外卖员，间或响起暴躁的鸣笛声。

　　蔺白想让女孩先别说话了。还没等她开口，小电驴潇洒地拐了个弯，嗖的一下窜到了另一条小巷。女孩速度不减，仍在兢兢业业地说词。

　　“姐，这户业主特别爱惜这房子，家电啊什么的保持得特——”

　　女孩陡然一声惊呼。蔺白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扑到了她背上，眼镜磕得她鼻子一酸。女孩惊魂未定地转过头，连声问她“没事吧”。

　　蔺白摇摇头，看到眼前停着辆灰色轿车。车身不知被小电驴的哪里擦到了，划痕很是明显。

　　女孩战战兢兢地请她先下来，一边望着那辆车露出绝望的神情。

　　手机恰到好处地开始疯狂震动。蔺白接起电话，听到组长疲惫的声音。

　　“蔺白，那边临时说还有些服务器的问题要再确认一下，一会儿八点，你能到吧？”

　　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

　　“今天中午问他们的时候不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了吗？白天找不到人，晚上一个个来劲了，就那么点服务器部署的事情，来来回回问了八百遍了，每次都要从头说！还八点，哪回他们说八点是准时到的？”

　　组长在那头不停地苦笑，她心知自己是无能狂怒，却控制不住地越说越气。

　　脚下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目光扫来扫去，对来来往往的路人车辆一视同仁地怒目而视。

　　一张略显惊讶的脸闯入了她的视野。

　　蔺白瞬时哑然。四目相对之下，江寂野露出略显局促的笑意，犹犹豫豫地开口：“哎，那什么，你先忙。”

　　他穿着身运动休闲装，短袖短裤，看起来似乎晒黑了些。中介女孩站在他身侧，惊慌之色尚未褪去。

　　电话那头，组长还在说：“那八点我们先开始，你尽量早点过来吧。”

　　她机械地应了一声，按灭了通话。

　　夜幕平等地降在每一个人身上，容貌有些模糊不清。蔺白勉强扯了个笑，干巴巴地打招呼：“好巧啊。”

　　她张望了一下，又说：“是你的车？”

　　江寂野点点头，指了指身边的中介女孩：“她说你着急换租看房来着。怎么了这是？”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而随意，这会儿听来莫名亲切。

　　蔺白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将房东临时毁约的事简单说了，又同中介女孩说自己一会儿就得回公司，今天是看不成了。

　　女孩耷拉着眉眼，低声说没事，又问：“姐，那咱明天再看？”

　　蔺白摇头：“明后两天都不一定能腾出空来。实在不行先微信聊吧，总之最晚周五签约。”

　　女孩满口答应，又连连朝她道歉。蔺白摆了摆手，准备找辆共享单车。

　　却听江寂野说：“我刚好也在帮朋友找附近住的地儿。你要是不介意，要不我帮你先去喽一眼？”

　　蔺白一愣。

　　江寂野微微偏过头去，似乎有些懊恼。他摸了摸鼻子，咳嗽了声，又说：“我是说，看你挺忙的，房子时间又紧。那什么，我店就在前头，那家东北烤串边上，挺近的。”

　　蔺白仍愣愣地看着他。

　　他便愈发显得局促，修长的手指捻得发白，半晌又说：“都挺不容易的，有需要你就说话。我是自己的店，时间自由，附近看个房捎带手的事儿。”

　　蔺白看着他，慢慢露出浅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的，但她听到自己说：“那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