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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首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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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白站在蒙蒙细雨中,神色迷茫。
她脚下是防滑的徒步鞋,速干短袖外穿着黑色冲锋衣,背上背的是个轻便的徒步小包。虽然全是迪卡侬的入门款,但她混在一众参加越野跑的男男女女间,已经完全不突兀了。
直到主持人兴奋地带着众人数秒开跑,蔺白仍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张家口距离北京不过一小时的高铁。对于人均单程通勤一小时的北京打工人来说,这地方实在太近了。
除了急需逃离都市喘口气的年轻人之外,来到这里的还有精神矍铄的大爷大妈、带着孩子来亲近自然的中产父母,以及一看就专业得可怕的运动健将。
蔺白自觉与这些人毫无半点相似之处。但她确实已经拄着登山杖,随着人流走入这片山野。
在她身边,袁萌萌一身亮粉,看起来兴致高昂。她比蔺白高出半个头,马尾高高扎起,能看到几缕挑染的墨蓝色。
这次的活动是她喊蔺白来的。多人报名的费用能便宜点,她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意外成功拉到了蔺白凑数。
她比蔺白小了两届,因为选择了继续读博,如今仍得在学校里苦哈哈地做实验写论文。当初蔺白没少帮她看数据改思路。她投桃报李,常拉着蔺白出去活动,照顾得一向妥当周到。
蔺白一直挺喜欢这个直爽又细心的师妹。
但她不觉得自己完全是为了陪朋友才来到了这里。事实上,当她答应报名时,袁萌萌震惊地发了一连串表情包,追问她怎么忽然转了性。
蔺白没回答。直到真的身处越野跑的赛场,她也还是答不上来。
于是她抬头望向远方。
这片地貌与几月前京郊的那片山不太一样,但于她看来依旧是层层叠叠而又平平无奇的灰绿。只不过今天下了小雨,山间雾气蒙蒙,多了几分趣味。
蔺白看了一会儿,继续埋头赶路。
她不像袁萌萌那样常年运动,即便只是走最初级的新手路线,也依旧觉得吃力。马上就要到路线的分叉点,袁萌萌陪她走完这段热身赛段,就该同她分别,去跑那高阶路线了。
脚下的小径在细雨之下变得泥泞,比先前那次下山路更加难走。人群渐渐拉开了距离,她又落在了末尾。
蔺白示意袁萌萌不必担心,挥手目送她很快消失在山野间。
手心微微出汗,将登山杖牢牢攥紧了。这次没有好脾气的领队前后拉她一把了。她得靠自己翻过两个垭口,然后赶在关门时间前回到那个喧闹的广场。
她想:来都来了。
或许这样别着号码簿翻过的山头,风景会有所不同。细雨沾在镜片上,与山间的雾气一起迷惑着她的视线。
蔺白闷声走了许久,忽然发觉身前身后均空无一人。她独自走在空旷的山间,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有些怕,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脚下是一段平缓的下坡。
她摘下冲锋衣的帽子,微仰起头,张开双手小跑起来。风从耳边拂过,鼻腔里是难得湿润的空气,仿佛带了土腥和青草味,又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
在这段短暂的奔跑中,蔺白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新奇的快乐推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陡坡突然出现,瞬间将她打回原形。
蔺白拄着登山杖,再次艰难地挪动自己。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绿色。不怎么翠,仍是那种顽强的灰绿色。她已有些神游天外,只机械地迈着腿。
翻过这个坡后,她还没怎么站稳,就听到有人在朝她喊“加油”,伴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这声音似曾相识。
蔺白缓慢移动着视线,最后撞上了一双慵懒笑意的眼。江寂野在相机后朝她点头:“哎,好巧啊!”
心头涌上一股在深山野林中遇见人类的欣喜。蔺白举起登山杖,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听到另一边传来个陌生的声音:“前头就是补给点,进去吃点喝点啊。”
穿着工作人员衣服的大叔笑眯眯地看着她,热情地给她指点方向。
她道了声谢,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江寂野仍拿着相机,朝她笑得灿烂。
“今儿这身不错,看着特专业。”
没等蔺白开口,他又朝补给点扬了扬头:“里头暖和,进去歇歇再下山。”
他的视线在蔺白手中的登山杖上微妙地停留了两秒。随后他又说:“离关门时间还远着呢,肯定来得及。今儿这路肯定滑,下山慢点啊。”
蔺白有些尴尬地朝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想走得稳健些,走出点今非昔比的气势。可惜双腿刚被陡坡折磨得如同灌了十万吨铅,脚下又偏生是湿滑的碎石泥浆。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如年迈老人一般缓慢移动。
好在补给点确实暖和,而且居然还挺热闹。
蔺白啜着热汤,看着形形色色别着号码簿的人们,后知后觉地想:江寂野这是来做什么的?
她并没有翻看别人过往朋友圈的习惯。但江寂野发的东西在一众公司广告和晒娃照片里显得过于格格不入,她看了几次,手指就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他的主页。
与她几乎空白的朋友圈相比,江寂野显然不吝于分享自己的生活。
他发得倒不算多频繁,文案也简单,唯独照片透出浓浓的生活气息,莫名让人觉得快活。
蔺白原以为他只是户外领队,但看起来他似乎有家自己的小店,卖些户外周边产品。他的摄影技术看着不错,除了拍自己日常下厨的成果外,就是拍徒步走过的山野。
作为两点一线的工程师,蔺白觉得同他仿若身处两个世界。
她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赶在疲惫睡意涌上来前,勉强站起身,继续走完剩余的路。
江寂野说得没错,当她小腿打颤着抵达终点时,关门时间确实远还没到。蔺白拿着完赛奖牌发了会儿呆,感觉自己依旧无法融入周围欢喜喧闹的人群。
等袁萌萌拿着完赛奖牌来找她时,最后一丝新鲜感也已经褪去了。蔺白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进松软的被窝。
袁萌萌今天跑出了个人新纪录,直到高铁快到站时依旧兴致高昂。她已经精心挑好了朋友圈照片,这会儿反复刷着比赛的官方页面,嘴里叽里咕噜了有一会儿了。
“诶,可算传上来了!”
蔺白终于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萌萌,你这是一直在等什么呢?”
袁萌萌头也不抬,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等照片呀!你比赛的时候没见到吗?路边拿着相机的那些,就是专门抓拍比赛时候的照片的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屏幕亮给蔺白看:“这些都是今天拍的。看中哪张,自己付钱下载无水印的原图就行。”
蔺白看着满屏幕别着号码簿奔跑的人们,终于明白今天江寂野是来做什么的了。
“哎,这张照得真不错!啧,有点贵啊这回。算了算了,今天下雨还怪冷的,巴巴地守在山上拍一天,就让人家挣点吧。”
袁萌萌嘟嘟囔囔地付了款,美滋滋地拿着原图发朋友圈去了。
蔺白给她点了赞,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自己的完赛奖牌来。她看着奖牌发了会儿呆,最后又跟手机一起塞回了包里。
她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今天也还是没有例外。
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蔺白点开微信,看到了自己在山野间拄杖前行的模样。
那是她刚爬完陡坡,下意识朝远处张望的瞬间。脊背短暂地挺直了,冲锋衣的帽子也被短暂摘下。她看到细雨打在自己的发顶,裤脚满是泥点。
但照片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并不狼狈。
摄影师只抓拍到了侧脸。目光沉静,似乎含了笑意。背景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染着湿漉漉的雾气,让她有点想起了自己南方的家乡。
江寂野说:感觉这张拍得还行,今儿下雨完赛不容易,喜欢的话正好留个纪念。
蔺白握着手机,盯着先前赔登山杖的转账记录看了一会儿,忽然唇角微弯。
她说:拍得很好,我很喜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