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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暗流涌动(ABN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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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清漪香水铺”。
晨光熹微,带着法租界特有的、混合着咖啡香和梧桐叶气息的空气,慵懒地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落在店内。光线在陈列架上各式各样的水晶香水瓶上跳跃折射,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层次丰富、令人沉醉的复合香气——清冽的柑橘前调,温暖的花香中调,沉稳的木质尾韵,如同精心谱写的嗅觉乐章。
沈知寒穿着质地柔软熨帖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截线条优美、肤色冷白的小臂。他正站在柜台后,专注地为一个穿着考究旗袍的女士服务。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试香纸,在女士纤细的手腕内侧轻轻点触,动作优雅而专业,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的专注力。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隽而温和,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性的微笑。
“这款‘晨露’,前调是苦橙叶与佛手柑的清冽,中调融入铃兰和茉莉的纯净,尾调则是雪松与白麝香,干净通透,很适合您的优雅气质。”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绒滑过耳畔。
女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欣然买下。
送走顾客,沈知寒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拿起一块柔软的麂皮布,开始仔细擦拭柜台玻璃上并不存在的指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门口,实则锐利如鹰隼,捕捉着每一个路过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不起眼长衫、戴着宽檐帽的男人,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藤编手提箱,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知寒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对方微微露出的鞋尖——那是一双沾了些许特殊泥渍(码头仓库区特有的含煤渣淤泥)的旧皮鞋。
男人没有看柜台上的香水,径直走到角落一个展示着古董香薰炉的架子前,似乎被吸引。沈知寒放下麂皮布,缓步走了过去。
“先生对香薰炉感兴趣?”沈知寒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询问的意味。
男人没有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拂过一只黄铜香炉的炉身,仿佛在欣赏其雕工。他的手指在炉身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极其细微地按了三下,又停顿片刻,再按了两下。
“是啊,喜欢老物件。”男人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听说霞飞路沈老板这里,有些特别的‘老货’?”
沈知寒的目光落在他按动的位置,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他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后面小库房里倒是收着几件,成色不错,先生要看看吗?”
“有劳。”男人点点头,拎起藤箱,跟着沈知寒走向店铺后方一道不起眼的、挂着“员工休息室”牌子的窄门。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前厅的香气和光线。狭小的休息室兼库房里堆放着一些包装箱和杂物,空气有些沉闷。男人立刻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眼神精悍的脸。
“寒哥!”他的声音带着急迫,将藤箱放在地上快速打开。里面并非古董,而是整齐码放着的几瓶标注着复杂化学名称的试剂、几本厚厚的德文专业期刊,最上面压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目标:虹口区三号码头,日军丙级物资仓库A区三号仓。时间:明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间,仓库守卫交接班间隙,有十五分钟盲区。守卫配置:明哨四人,分两处,暗哨位置不明,怀疑有巡逻犬。内部结构图初步。”男人语速极快,将文件袋塞给沈知寒,又从藤箱里拿出试剂和期刊,“这是你要的苯胺衍生物样品和最新的《应用化学》期刊,掩护用。”
沈知寒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指尖感受着里面纸张的质感。他迅速扫过试剂瓶上的标签,确认无误后,微微颔首:“辛苦了,老杨。立刻离开,走霞飞路后弄堂,注意尾巴。”
“明白!”代号老杨的男人重新戴上帽子,拎起空了大半的藤箱,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休息室另一侧通往小巷的后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光线中。
沈知寒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后门合拢的轻响。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迅速走到一个堆放着空香水瓶纸箱的角落,移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手指在边缘几个特定的位置用力一按,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狭窄入口。
他闪身而入,木板在身后悄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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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挂着“沪江大学化学研究所合作实验室”牌子的灰色小楼内。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碘伏气味。楚骁靠坐在实验室里唯一一张还算舒适的靠背椅上——那是沈知寒平时查阅文献的位置。他受伤的左臂被固定在特制的吊带里,悬在胸前,厚厚的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迹和药膏的痕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悍戾,却比受伤前更甚,如同淬火的刀锋。
沈知寒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换药用的弯盘,里面放着碘伏、镊子、新的油纱敷料和绷带。他面无表情,动作精准地解开楚骁手臂上原有的绷带,露出下面经过医院处理但依旧狰狞的创面。烧伤的皮肤呈现出深红和褐色的斑驳,边缘有粉色的新生组织,中心部分依旧肿胀,覆盖着湿润的药膏。
每一次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棉球擦拭过创面边缘相对完好的皮肤,楚骁的身体都会因刺激而微微绷紧,但他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和紧咬的牙关泄露着痛楚。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在沈知寒的脸上、手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你上午去了香水铺。”楚骁的声音嘶哑,打破沉默,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知寒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待了四十七分钟。”楚骁继续道,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沈知寒低垂的眼睫上,“接待了一位女客,十五分钟。然后,一个拎藤箱的男人进去,跟你去了后面‘库房’,待了不到五分钟。他出来时,藤箱轻了很多。”
碘伏棉球轻轻按压在创面边缘一处有轻微渗液的地方。沈知寒的动作依旧稳定,声音平淡无波:“楚队长对我的生意很感兴趣?调香师见客户,收原料样品,很正常。”他放下棉球,拿起新的油纱敷料,仔细覆盖在创面上。
“样品?”楚骁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压迫感,“什么样品需要那么鬼祟?需要按动香薰炉上的暗号?需要从后门溜走?”他猛地身体前倾,受伤的手臂因为这个动作而牵扯到,痛得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眼神却更加凶狠地逼视着沈知寒,“沈知寒!别把我当傻子!那个姓杨的,是‘货郎’(地下交通员的代号)吧?他给你带了什么?情报?指令?还是……下一次行动的‘原料’?”
空气瞬间凝滞!
沈知寒覆盖敷料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防护目镜早已取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楚骁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那眼中燃烧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火焰和……一丝被背叛般的狂怒?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火药,只需一点火星就能轰然炸裂。浓重的药味、消毒水味,混合着楚骁身上散发出的、因伤痛和情绪激动而更加浓烈的雄性气息,以及沈知寒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清冷暗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地碰撞、交融。
沈知寒看着楚骁,看着他那双因剧痛和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看着他那被层层纱布包裹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伤臂。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沈知寒只是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没有回答楚骁的质问,而是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包扎工作,动作依旧稳定、精准,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指控从未发生过。他用绷带一圈圈仔细地缠绕、固定,力道适中,确保敷料贴合又不会压迫伤口。
“楚队长,”沈知寒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的寒意,“伤口需要静养,情绪激动不利于恢复。你的想象力,还是用在追查真正的破坏分子上比较好。”他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绷带,将用过的器械丢进弯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今天的换药结束了。请回你的房间休息。”
他端起弯盘,转身走向水槽,留给楚骁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楚骁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又猛地抬头盯着沈知寒在水槽前清洗器械的清瘦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被无视的屈辱、伤口的剧痛,以及一种更深的、如同毒藤般缠绕的占有欲和探究欲,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
“砰!”一声闷响!
沈知寒洗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哗哗作响。
楚骁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沈知寒在转移话题,在回避,在保护那个秘密!这种被排斥在对方世界之外的感觉,比手臂上的灼伤更让他痛楚,更让他疯狂!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急促。
“报告!”是楚骁副官的声音。
楚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哑声道:“进来!”
副官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快速走到楚骁身边,压低声音:“队长,刚刚接到密报!虹口区三号码头,日军丙级物资仓库A区三号仓,半小时前发生剧烈爆炸!火势很大!初步判断是库内存放的化工原料和部分军需被引爆!现场一片混乱!”
轰——!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楚骁耳边炸响!虹口三号码头!A区三号仓!这不就是刚才老杨传递情报里提到的目标仓库吗?!时间……明晚?不,是现在!提前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水槽边的沈知寒!
沈知寒依旧背对着他们,水流声掩盖了他细微的动作。他正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刚刚洗好的镊子和弯盘,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副官报告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冲天的火光和混乱,与他毫无关系,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楚骁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试图刺穿沈知寒平静的背影。爆炸提前了!手法如此专业!目标如此精准!是沈知寒?他刚刚才收到情报,怎么可能立刻就动手?除非……情报本身就是烟雾弹?或者,他还有别的、更隐秘的渠道和同伙?
“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依旧死死钉在沈知寒身上,问的却是副官。
“混乱中暂时没有明确线索!但爆炸核心点附近的守卫……几乎全灭,尸体都很难辨认……消防队和宪兵队已经封锁了现场,我们的人很难靠近!”副官语速飞快。
“知道了。”楚骁挥挥手,副官敬礼后迅速退下。
实验室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水龙头被沈知寒关上了。他擦干了最后一件器械,将它们放回原位。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实验服,慢条斯理地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每一粒扣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副官的报告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整理好衣襟,抬眸,迎上楚骁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沈知寒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讥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从容。
“楚队长,”沈知寒的声音清冽如冰泉,“看来,你追查的‘破坏分子’,效率很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骁被吊带固定的伤臂,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希望你的伤,不会耽误你赶去爆炸现场调查‘线索’。”
说完,他不再看楚骁瞬间铁青的脸和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径直走向门口,拉开厚重的铁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线里。
“砰!”铁门在沈知寒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楚骁的心上。
楚骁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实验室里,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但更痛的是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狂怒、挫败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冰冷寒意!沈知寒!沈知寒!那冰冷从容的面具下,到底隐藏着怎样可怕的面孔?那场提前发生的、精准致命的爆炸,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上!
他猛地站起身,受伤的手臂因剧烈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他走到水槽边,看着沈知寒刚刚清洗过的、光洁如新的器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暴怒、扭曲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欲望,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线索?沈知寒最后那句冰冷的嘲讽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回响。
他一定会找到线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亲手撕下沈知寒那层该死的、完美的伪装!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惨烈、最危险的阶段。虹口仓库的冲天火光,不仅照亮了黑夜,也彻底点燃了楚骁心中名为征服与毁灭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