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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无声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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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霞飞路黄昏的宁静,最终停在了距离“清漪香水铺”两条街外的一家教会医院门口。楚骁的身份特殊,沈知寒也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远离自己据点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医院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急诊室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医生和护士被楚骁手臂上狰狞的硝酸灼伤和深二度至三度的诊断惊得倒吸冷气,立刻安排清创。当护士拿着剪刀准备剪开楚骁那件被腐蚀得与伤口粘连的衬衫袖子和绷带时,楚骁的右手却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护士的手腕!
“他来做。”楚骁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一脸错愕的护士,最终牢牢锁在站在一旁、神色清冷的沈知寒身上。
医生皱眉:“先生,这位是……”
“他清楚伤情。”楚骁打断医生,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沈知寒脸上,“只有他处理过。”
沈知寒在楚骁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急诊室明亮的灯光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残留着实验室里带出的细密汗珠。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平静地对护士伸出手:“剪刀,镊子,碘伏,生理盐水,无菌纱布。谢谢。”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实验室里索要一件普通仪器。护士被楚骁的气势所慑,又见沈知寒气质清冷笃定,下意识地将器械递了过去。
清创的过程比在实验室更加彻底,也更加漫长痛苦。沈知寒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他小心地剪开粘连的布料和绷带,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创面。坏死的表皮被仔细清除,残留的酸性物质和污染物在医生指导下进行更专业的冲洗和中和。每一次镊子的触碰,每一次纱布的擦拭,都让楚骁的身体绷紧如铁,牙关紧咬,大颗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白色的诊疗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一声不吭,只有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粗重喘息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沈知寒每一个动作的眼睛,泄露着承受的巨大痛苦。
沈知寒全程低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仿佛眼前只是一块需要处理的生物组织。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薄唇紧抿,侧脸的线条清隽而冷硬。只有当他需要更换器械或药液,偶尔抬眼与楚骁那如同实质的目光碰撞时,才会泄露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波澜,随即又迅速隐没在深潭般的平静之下。
医生在一旁看着沈知寒熟练的手法,眼中难掩惊讶。这个气质清冷的年轻人,处理伤口的专业和老练程度,远超普通助手。
终于,创面被彻底清理干净,覆盖上了厚厚的、浸透药膏的油纱和敷料,重新包扎固定。医生开了强效的止痛针和抗生素注射。
当护士拿着针剂走过来时,楚骁再次抬起了右手,这一次,目标是沈知寒。
“你留下。”他的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的目光扫过护士手中的针管,意思不言而喻。
沈知寒正用酒精棉擦拭着自己沾了些许血迹和药膏的手指,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眸看向楚骁。楚骁靠在诊疗床上,脸色苍白,左臂被裹得像白色的木乃伊,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着贲张的胸肌轮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重伤后的虚弱与强撑的悍戾交织的复杂气场。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固执地、带着某种奇异的依赖和更深层次的掌控欲,锁着他。
急诊室里其他病人和家属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沈知寒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他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护士有些无措地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最终,沈知寒将用过的酒精棉丢进污物桶,一言不发地从护士手中接过了注射器和消毒棉签。他走到诊疗床边,示意楚骁侧身。楚骁配合地微微侧过身体,露出紧实的臀部肌肉。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沈知寒的动作干脆利落,针尖刺入肌肉,缓缓推注药液。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楚骁甚至没感觉到太多额外的疼痛,只觉得一阵微凉。
“好了。”沈知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将空针管递给护士。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城市霓虹初上,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光影。楚骁拒绝了医院安排的留观,坚持离开。他的车就停在医院外不远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沈知寒本想直接离开,却被楚骁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近乎蛮横地抓住了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伤后的虚弱也无法掩盖的强势。
“上车。”楚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猛兽,“我的伤因公而起,沈先生作为‘重要技术人员’,有义务确保我的安全,直到我能完全履行职责。”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又无法反驳。沈知寒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楚骁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紧贴着他的皮肤,传递着不容挣脱的力量。他抬眼看向楚骁,对方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隐藏在疲惫之下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他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楚队长,你的安全自有卫兵负责。”沈知寒的声音很冷。
“他们不如你‘专业’。”楚骁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锐利,“尤其是在处理我的伤口方面。” 他刻意加重了“专业”二字,带着实验室里那场“学术讨论”般的试探意味。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路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沈知寒能闻到楚骁身上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味和他本身带着硝烟气息的男性体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僵持了几秒。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知寒最终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声音平淡无波:“松手。我自己走。”
楚骁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缓缓松开了钳制。手腕上残留的灼热感和微痛清晰地提醒着沈知寒方才的禁锢。他沉默地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楚骁也坐进驾驶座,用右手有些费力地发动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内空间狭小,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浓烈的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着楚骁身上散发的、因伤痛和疲惫而更加浓烈的雄性气息,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沈知寒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只留给楚骁一个清冷疏离的侧影。
楚骁的左手无法用力,只用右手掌控着方向盘。每一次换挡,每一次转弯,他强健的右臂肌肉都会在衬衫下绷出清晰的线条,动作带着伤者特有的僵硬和忍耐。他的目光却很少落在前方的路况上,反而如同探照灯般,时不时扫过沈知寒的侧脸、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目光如同带着温度,又像带着钩子,试图穿透沈知寒那层平静无波的外壳。
“沈先生似乎对处理外伤很有经验。”楚骁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化学实验常有意外,基本的急救是必备技能。”沈知寒的回答如同教科书般标准,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是吗?”楚骁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质疑,“包括用碳酸氢钠精准中和硝酸?包括那种……清理创面的手法?”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知寒的侧脸上,“快、准、狠。不像处理意外,倒像是处理过很多类似的……‘特殊情况’。”
沈知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迎上楚骁探究的目光。车厢内光线昏暗,两人的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只有窗外流动的光影偶尔掠过,照亮彼此眼中深沉的暗涌。
“楚队长想说什么?”沈知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棱般的锐利,“怀疑我不仅是个调香师,还是个……外科医生?或者,更擅长处理枪伤、刀伤?”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楚骁试探的核心。
楚骁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一缩。他没有回避沈知寒的目光,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狼性的笑容:“沈先生多心了。我只是……好奇。”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侵略性,缓缓扫过沈知寒的脖颈、锁骨,最后落回他的眼睛,“好奇你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惊喜没有,惊吓倒是不缺。”沈知寒冷冷地回敬,重新将头转向窗外,用冰冷的侧脸和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楚骁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伤痛的喑哑和一种奇异的愉悦。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但沈知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充满占有欲和探究欲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
车子最终停在了法租界一栋守卫森严的公寓楼前。这里是军统的一个安全屋据点。楚骁推门下车,沈知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沈知寒刻意站在角落,拉开距离。楚骁则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右手按着受伤的左臂上方,脸色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苍白疲惫。汗湿的额发黏在额角,削弱了他平日的悍戾,却平添了几分脆弱和……危险。
“叮。”电梯门打开。
楚骁率先走出去,用钥匙打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却设施齐全的套间,客厅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吧台。
“坐。”楚骁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则走向吧台,用右手有些笨拙地试图拿起一个玻璃杯和水瓶。他的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眉头狠狠皱起,手一滑,玻璃杯差点脱手。
沈知寒站在门口,看着楚骁因伤痛而显得笨拙吃力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径直走到吧台边,伸手从楚骁僵硬的手中接过了水瓶和玻璃杯。
楚骁的动作顿住,侧过头看他。沈知寒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倒了半杯水,放在吧台上。然后,他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刚才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了,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医药箱。
他提着医药箱走回来,放在吧台上打开。里面有备用的绷带、纱布、碘伏和一些常用药。沈知寒拿出碘伏和新的纱布。
“坐下,袖子卷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下达指令。
楚骁看着沈知寒利落的动作,眼神幽暗不明。他依言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用右手有些费力地卷起右臂的衬衫袖子。刚才在医院,他只处理了左臂的重伤,右臂手腕和手背上也有几处被硝酸飞溅灼伤的小红点,虽然不严重,但之前被忽略了。
沈知寒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开始仔细地擦拭楚骁右臂上的灼伤点。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冰凉的碘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感。
楚骁低头看着沈知寒低垂的眉眼。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阴影,薄唇微抿。刚才在实验室和医院里那种逼人的冷厉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的专注。他靠得很近,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冷的冷香气息再次清晰地传来,萦绕在楚骁的鼻端,与他身上的药味、血腥味、汗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专属的气息。
一种强烈的冲动猛地攫住了楚骁。一种想要撕碎这层冰冷专注的面具,想要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滚烫的、带着痛楚的身体里,想要彻底占有这缕清冷气息的冲动!
就在沈知寒处理完最后一处灼伤点,准备放下镊子的瞬间——
楚骁那只完好的、强健有力的右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拿水杯,而是如同出击的猎豹,快如闪电地抓住了沈知寒正要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呃!”沈知寒猝不及防,痛哼一声,手中的镊子“当啷”掉落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惊怒地抬头,撞进楚骁那双如同燃烧着暗火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侵略性、被压抑的痛楚、浓烈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像一头受伤后舔舐着伤口,却更加渴望吞噬猎物的猛兽!
“沈知寒……”楚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强势,他抓着沈知寒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鼻尖几乎相碰!
“看着我!”楚骁低吼,灼热的呼吸喷在沈知寒的脸上,“别再用那副该死的、冷冰冰的表情对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实验室里的‘意外’?刚才的‘专业’?还有你身上这股……”他猛地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沈知寒的颈侧,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迷醉般的嘶哑,“……勾人的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危险!致命的危险!沈知寒全身的警报瞬间拉响!他能感觉到楚骁滚烫的体温,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下掩盖不住的、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手腕被捏得剧痛,对方强大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放开!”沈知寒的声音因惊怒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奋力向后挣扎,另一只手试图去掰楚骁铁钳般的手指。
“回答我!”楚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另一只受伤的手臂也抬了起来,虽然无法用力,却如同枷锁般横亘在沈知寒的腰后,将他更紧密地禁锢在自己与冰冷的吧台之间!他的眼神凶狠、执拗,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疯狂!伤口的剧痛似乎化作了某种催化剂,点燃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征服欲和探究欲。
吧台上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发出轻微的一声“嗒”。昏暗的灯光下,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错,一个愤怒挣扎,一个强势禁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血腥味和无声燃烧的、一触即发的性张力。
无声的较量,在这一刻,被推到了爆发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