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20、 共处一室

　　时间在烧杯的微光与冷凝水的滴答声中缓慢爬行。实验室的空气，因为楚骁这个庞大“背景”的存在，变得粘稠而滞重，仿佛某种无形的凝胶，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沈知寒强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中。他结束了真空抽滤，开始进行一组需要加热回流的合成反应。圆底烧瓶在电热套上平稳地沸腾着，冷凝管顶端逸散出微弱的溶剂蒸汽，带着特有的气味。他需要定时记录反应温度、压力，并取样进行薄层色谱分析（TLC）监控反应进程。

　　每一次转身去拿记录本，每一次低头查看温度计读数，每一次走到通风橱进行取样操作……沈知寒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那不是简单的监视，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带着审视、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压迫感的“覆盖”。楚骁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沈知寒的身影超过一秒。

　　沈知寒的应对策略是极致的“透明化”。他将所有操作都暴露在楚骁的视线之下。取样时，他特意将TLC点样用的毛细管、展开剂、显色剂等物品，全部放在实验台最显眼的位置。展开薄层板时，他甚至会对着灯光，让楚骁清晰地看到板子上分离出的不同斑点，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实验演示。

　　他刻意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特殊技巧或自制工具。称量试剂时，他用的是最标准的分析天平，动作规范如同教科书。添加催化剂时，他用的是最普通的牛角药匙，而不是他惯用的、带有精密刻度的微量取样器。他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毫无秘密、只专注于眼前化学反应的纯粹学者。

　　然而，无声的角力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间展开。

　　沈知寒需要从楚骁椅子背后的试剂柜里取一瓶四氢呋喃（THF）。他没有开口，只是拿着空量筒，静静地站在距离楚骁椅背不足一米的地方，目光落在试剂柜上，沉默地等待着。如同之前那次对峙的重演。

　　楚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依旧维持着抱臂后仰的姿势，没有任何让开的意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烧瓶的沸腾声和冷凝水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响。

　　这一次，沈知寒没有试图强行挤过去。他维持着等待的姿态，足足站了两分钟，如同凝固的雕塑。直到楚骁似乎觉得无趣，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将椅子向前挪动了不到十公分，让出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沈知寒面无表情，侧着身，如同穿过一道布满荆棘的窄门，极其小心地从那缝隙中挤过。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擦到了楚骁椅子的靠背，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带着硝烟味的温热气息。他迅速取到THF，量取所需体积，然后同样沉默地、贴着另一侧实验台的边缘返回原位，全程没有看楚骁一眼。

　　整个过程，如同在刀锋上行走，无声而惊心。

　　楚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弧度。当沈知寒返回实验台时，楚骁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实验的声响：“沈先生似乎对含氮杂环化合物的合成颇有心得？这路线，是借鉴了去年《德国应用化学》上罗宾森的那篇论文？”

　　沈知寒正在向反应体系中滴加THF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罗宾森的论文……那正是他目前合成路线的关键参考之一！楚骁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是在展示他对沈知寒“研究”的了如指掌，还是在试探？

　　“楚队长涉猎广泛。”沈知寒的声音平稳无波，滴加的动作恢复流畅，“罗宾森的方法在立体选择性上存在缺陷，我做了改良。”他极其自然地接话，仿佛只是在和一位懂行的同事讨论学术问题，同时巧妙地透露了一点“正在进行的工作”信息，符合他“透明化”的策略。

　　“哦？改良？”楚骁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目光更加锐利地聚焦在沈知寒的操作上，“沈先生的改良，是指……更换了手性配体，还是优化了反应条件？”他抛出的问题，竟然相当专业，直指合成化学的核心。

　　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楚骁对化学的了解程度，远超他的预估！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达到的水平！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极其充分！这场“学术讨论”，本身就是一场更高级别的试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小心控制着滴加速度，一边用最平稳的语调回答：“主要是反应溶剂的极性和质子化程度的协同调控，以及后处理纯化步骤的优化。手性源暂时沿用文献报道的。”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理、但又没有泄露任何关键细节的回答，并将话题引向繁琐的纯化步骤，试图降低对方的兴趣。

　　“纯化……”楚骁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沈知寒正在使用的分液漏斗、旋转蒸发仪，“看来沈先生对产物的纯度要求，近乎苛刻。”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溶剂滴落的声音和仪器运转的低鸣。但在这沉默之下，无形的交锋从未停止。

　　当沈知寒需要将反应混合物转移到旋转蒸发仪上浓缩时，他必须端着沉重的烧瓶，绕过楚骁坐的位置，走到实验室另一端的通风橱。楚骁的椅子，恰好挡在了最便捷的路径上。

　　沈知寒端着滚烫的烧瓶（反应液温度较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等待。

　　楚骁似乎没有起身让路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知寒端着烧瓶、略显“笨拙”的姿态。

　　几秒钟后，沈知寒动了。他没有选择绕远路，而是端着烧瓶，极其小心地、一步一步地，试图从楚骁的椅子和实验台之间那狭窄的缝隙中通过。缝隙很窄，他必须侧着身，手臂端着烧瓶保持稳定，身体几乎贴着楚骁的椅背。

　　就在他即将通过的瞬间——

　　楚骁的腿，仿佛“不经意”地向外伸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却极其精准地卡在了沈知寒移动的路径上！

　　沈知寒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烧瓶平衡上，猝不及防，小腿迎面骨狠狠撞在了楚骁伸出的军靴靴帮上！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剧烈的撞击让沈知寒身体猛地一晃！手中滚烫的烧瓶剧烈倾斜！里面沸腾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反应液眼看就要泼洒出来！

　　千钧一发！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强大力量感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不是去扶沈知寒，而是极其精准、稳狠地一把抓住了那个即将倾覆的烧瓶颈部！

　　滚烫的玻璃瞬间将热量传递到手掌！楚骁的手背青筋瞬间贲起，但他握得极稳！沸腾的液体在瓶内剧烈晃荡，却一滴未洒！

　　两人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拉近到了极限！

　　沈知寒因为撞击和惊吓而微微后仰，楚骁则因为探身抓瓶而前倾。沈知寒的后背几乎贴上了楚骁的前胸！楚骁那只抓着滚烫烧瓶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横亘在沈知寒的腰侧！灼热的呼吸带着强烈的硝烟气息，猛地喷在沈知寒的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固！

　　烧瓶里液体翻滚的咕嘟声、两人几乎相贴的身体、滚烫玻璃传来的热量、后颈皮肤上灼热的呼吸……所有的感官刺激在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沈知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防护目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楚骁保持着这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低头，滚烫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沈知寒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如同恶魔的低语，清晰地钻进沈知寒的耳中：

　　“沈先生，小心点。这么‘危险’的东西……” 他刻意加重了“危险”二字，目光扫过烧瓶里翻滚的液体，“……还是拿稳些好。伤了自己，或是毁了你的‘心血’，就太可惜了。”

　　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松开手，将烧瓶稳稳地塞回沈知寒手中。同时，那只横亘在沈知寒腰侧的手臂也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致命的触碰从未发生。

　　楚骁重新坐回椅子，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掌控感，只是看着沈知寒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猛兽舔舐猎物伤口般的侵略性和……餍足。

　　沈知寒端着依旧滚烫的烧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后颈被对方呼吸喷过的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残留着灼热的麻痒感。腰侧刚才被对方手臂触碰的地方，隔着衣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热度。

　　他站在原地，足足停滞了两秒，才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通风橱。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烧杯的微光在通风橱的灯光下闪烁。枪膛的阴影，在无声的角力中，第一次化作了实质的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烙印在彼此紧绷的神经之上。这方寸实验室的温度，在压抑的沉默与无声的碰撞中，悄然攀升到了危险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