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19、烧杯与枪膛

　　第十九章烧杯与枪膛

　　法租界边缘，沪江大学化学研究所合作实验室那栋灰色小楼，在连续几日的阴雨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湿漉漉的、带着清冷泥土气息的早晨。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积水的青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实验室里，惨白的灯光依旧亮着，驱不散那股混合着酸、碱、溶剂和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气味的冰冷气息。沈知寒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一组精密的真空抽滤装置前。布氏漏斗里的白色沉淀物在负压下缓慢析出，水流唧筒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如同实验室的心跳。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拉得笔直而削瘦，专注得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绝。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叩门声，清晰地穿透水流唧筒的嗡鸣，敲在厚重的实验室木门上。

　　沈知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他依旧稳稳地控制着抽滤瓶的角度，目光专注地观察着滤纸上的沉淀形态。

　　“吱呀——”

　　门被推开了，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力度。

　　一股与实验室格格不入的气息瞬间涌入——浓烈的硝烟味、皮革味、还有属于男性荷尔蒙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透入的所有光线。

　　楚骁。

　　他没有穿军装，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猎装，衬得肩宽腰窄，线条硬朗如刀锋。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皮质手提箱，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眼神，但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一步跨入实验室，厚重的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扫过整个空间，最后牢牢锁定在背对着他、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沈知寒身上。

　　“沈先生。”楚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口吻，打破了实验室的沉寂。“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由我楚骁全权负责。”

　　沈知寒握着抽滤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水流唧筒的“咕噜”声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平稳地将抽滤瓶从布氏漏斗上取下，放到旁边的木架子上。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冷漠的平稳。

　　楚骁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他拎着手提箱，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实验室最内侧、靠近通风橱的一个角落。那里原本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玻璃器皿和杂物。他旁若无人地将几个空纸箱挪开，腾出一片空地。

　　“哐当”一声，他将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并非衣物，而是：一台体积不大但结构精密的军用电台、几本厚厚的密码本、一把擦拭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几盒备用弹夹、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干粮袋、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楚骁拿起电台，动作熟练地开始调试频率，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又将那把勃朗宁手枪和两个弹夹取出，极其自然地、如同摆放一件普通工具般，随手放在了旁边实验台的边缘——距离沈知寒正在操作的区域，不足半米！

　　冰冷的金属枪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无意中正对着沈知寒的方向。枪油和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原本属于化学试剂的空间。

　　“鉴于近日租界内外局势动荡，针对高级技术人员的威胁事件频发，”楚骁一边调试着电台，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为确保沈先生这样的宝贵人才以及重要研究项目的绝对安全，上级命令，由我贴身保护，并暂时进驻实验室，直至危险解除。”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保护人才，保障研究。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处。但那把放在实验台上的手枪，那台散发着电磁噪音的军用电台，以及楚骁此刻以绝对主宰姿态在这方寸空间里划地为营的动作，都赤裸裸地宣告着：这绝非保护，而是最高级别的军事监视与接管！

　　沈知寒终于缓缓转过身。

　　防护目镜的镜片隔绝了他大部分眼神，只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的目光没有看楚骁，也没有看那把刺眼的手枪，而是落在了楚骁正在调试的电台天线末端——那根纤细的金属丝，无意中搭在了一排摆放整齐的、装着不同pH标准缓冲液的玻璃瓶上。微弱的电流干扰，可能会影响那些对电磁环境敏感的精密pH计。

　　“楚队长，”沈知寒开口了，声音如同实验室里的恒温水流，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冷意，“实验室是精密仪器和危险化学品集中的场所。无关物品，”他的视线终于扫过那把勃朗宁手枪和电台，“尤其是可能产生电磁干扰或……意外走火的物品，请置于指定安全区域。否则，一旦引发事故，后果自负。”

　　他精准地指出了“电磁干扰”和“意外走火”这两个关键词，将楚骁的“保护”行为，直接定义为威胁实验室安全的“无关物品”和潜在风险源。

　　楚骁调试电台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刺向沈知寒防护目镜后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第一次正面碰撞！

　　一个带着绝对掌控的强势与不容置疑。一个带着冰封万里的漠然与针锋相对。

　　空气瞬间绷紧，发出无声的裂响。

　　楚骁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猛兽露出獠牙前的冷酷弧度。“沈先生提醒得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安全第一。”他站起身，走到实验台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捏起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管，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玩具。他拎着枪，走到墙角那个刚刚腾出来的“安全区域”，将手枪随手丢在一个空纸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接着，他又拿起电台，也放了过去。动作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看，我按你的要求做了，但这片地方，现在是我的地盘。

　　做完这一切，楚骁拉过旁边一张闲置的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椅背正对着沈知寒的实验台。他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仰，以一种绝对放松却又充满掌控的姿态，将自己变成了实验室里一个无法忽视的、极具压迫感的固定背景。

　　“沈先生请继续，”楚骁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目光却如同最粘稠的胶质，牢牢吸附在沈知寒身上，“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不会干扰你的……‘研究’。”他将“保护”和“研究”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反讽的意味。

　　沈知寒没有再说话。他转回身，重新面对他的真空抽滤装置。水流唧筒的“咕噜”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单调的节奏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拿起一个新的布氏漏斗和滤纸，动作依旧稳定。只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器皿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形的重量，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那目光穿透了白大褂，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定在这片由烧杯、冷凝管和一把冰冷手枪共同构成的空间里。

　　枪膛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烧杯的微光。保护与囚禁的界限，在这弥漫着化学气息的方寸之地，变得模糊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