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不会起名的乌鸦

4、第四章 厌倦了 我，厌倦了

　　王总在办公室喋喋不休地重复接待金城公司审计的重要性，李苗的心思却早已转到了晓晓近期要办理入学手续的事情上。
　　“小李啊，下周的接待和审计工作，你一定要全力配合好，集团的领导对这次的审计可是非常重视的，到时候说不定融资部的张总还会亲自过来。”
　　“好的，王总。”
　　李苗保持淡淡的微笑，收回了有些发散的思维，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的一个接待，王总前前后后事无巨细已经讲了二十多分钟，可见他对这次审计的信心并不大。收购前的外审，一般都会在签订收购意向书之后启动，同步还会进行法务和业务的尽调，而审计出来的问题和结果将极大影响后期的价格谈判。前几年谈收购的那些公司，没有一个能走到审计这个步骤的，这次老板降低了期待值，也想能尽快抓住这一根救命的稻草，而金城作为业内龙头，是国内第一批做商业地产和市场运营的公司之一，旗下子业务范围涵盖了地产开发、商业运营、甚至贸易矿产重金属冶炼等方面，其中专业的人才更是不计其数，肯定也会抓住这次审计的机会，为今后的价格谈判发掘更多的筹码。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要有场硬仗！
　　李苗刚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就看到行政助理吕青青顶着丸子头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与她擦肩而过，没多久，办公室就传来了拍桌子和暴怒的叫骂声。
　　李苗眉头一皱，走到余霞的工位上，问道：
　　“怎么了这是？”
　　王总虽然在公司里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骂人，可平时对待女员工还是会克制一些，像今天这种的情况倒是不太常见。
　　余霞撇了撇嘴，说道：
　　“小吕把商户签订的租赁合同上的大写金额弄错了，结果流程上整条线的领导都没审核出来，到了集团盖章了也没发现，昨天集团审计抽调合同查询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直接给老板汇报了。”
　　“这么严重？”
　　他们总公司老板是个特别注重细节的人，平时去各个子公司视察，地板上的碎纸屑，桌面上的灰尘都不能有，就连窗帘拉起来的高度都要统一，会议室椅子摆放的位置也要严丝合缝的对齐，是个有洁癖又极其龟毛的老头。每次来他们项目，大家都像要上战场一样，特别心力交瘁。
　　小吕是去年刚毕业的应届生，好像听说是集团一位领导的亲戚，没毕业直接安排到他们公司做总经理行政助理，今年年初那位领导因为一些原因自动离职了，领导态度转变很快，也不再对她委以重任。李苗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小吕做事情确实不太细心，前面也犯过几次错误，因为那层关系公司都没有追求她的责任，反而连累了和她一起负责工作的同事，让好几个人背了锅，大家都对她颇有微词。这次的事情本来是一件小事，但是赶上了这么个多事之秋，估计不会善了。
　　李苗摇了摇头，不再管这些，只是和余霞商量下周集团领导和金城公司审计的接待工作。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时间，李苗快速收拾好电脑和资料，背上包走出办公室。前几年项目刚开始的时候特别忙，她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有时候甚至开会到一两点，每天晚上开车回家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甚至要用力捏自己的大腿才能保持清醒，就怕不小心睡着了会出车祸。那段时间虽然很辛苦，却也特别充实，整个公司的凝聚力和向心力特别高，大家特别有激情，憧憬美好的未来，也愿意为公司付出，可惜，在一段关系里，单方面的付出永远不会长久，无论是婚姻还是事业。
　　不是谁从一开始进入公司就想着摆烂的，员工们都想做出努力，做出成绩让公司看到，谁都想在这个平台上能有更好更长远的发展，得到更高的待遇，升职加薪是每个打工人的渴望。可惜，长久的付出换不来公司真心的对待，工资不涨，原来答应好的奖金落空，甚至裁员的时候以各种理由逼迫曾经为公司付出了大量心血的老员工们，李苗记得有个员工那时候家里父亲刚过世了，因为回去办丧事多请了两天假，公司就以他不适应工作岗位为由裁了他，仅给了半个月的赔偿。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久而久之，大家的激情都磨灭了，对公司的信任也不再了。李苗也一样，她知道这是必然，却也觉得惋惜，项目不是一开始就不行的，人心也不是一开始就散了的，以前的几任领导固然有责任，公司摇摆的政策，无信的行为和对员工的压榨才是一切的导火索。她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她更注重自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和孩子身上，就像今晚，她报了班，要去学习古筝。
　　※※※
　　李苗从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喜欢古典的音乐，跟着朋友去上了一节课，竟然被那二十一根弦的音色和韵味所迷，报课、买琴，最后连晓晓也带着一起去上课。李苗上的是小班课，一节课大概六到八个人，晓晓上的是一对一的课程，都是同一个老师，他们两母女也似乎别着劲般，看谁学得好，学得快。
　　李苗下了班就直奔教室，每周两个晚上的上课时间，她和钟陵说好的，由他带孩子。
　　古筝班的老师姓曾，是一个很有气质的高挑美女，喜欢穿一身汉服，一举一动娴雅端方，一眼看下去周身萦绕艺术的灵气，清雅又带有韵律般的诗意，把他们这些三十四岁的已婚妇女衬地颜色暗淡。李苗对她的观感非常好，或许因为她很有耐心，又或许每个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老师的新婚丈夫是个边防军人，每次休假都会到工作室陪着他的爱人，会帮学员们拍照，录视频，两人眉眼间的甜蜜羡煞旁人。李苗见过几次，这样的温情脉脉是她理想中婚姻的样子，她特别羡慕，觉得他们真好，满心里都是祝福。
　　“苗苗姐，以后每周五晓晓的课程，我想多给她上半个小时，这段时间她练琴好像有些松懈了，基本功不是特别扎实，我想让她跟着下一节课的小朋友多练半个小时你基本功。你看时间上方便吗？”曾老师对下课后正在收拾指甲的李苗说道。
　　“哦，没问题的，周五晚上刚好不用赶作业，我到时候晚一点来接她就好了。”李苗将谱子收进包里，点了点头致谢：“谢谢老师了。”
　　“嗯，还有一件事情，”曾老师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就是接下来有个省级的比赛，成人的是团体赛，孩子是个人赛，我想邀请你和晓晓一起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我吗？”李苗一愣，“可是我们都只学了大半年而已，这，能上场吗？”
　　“晓晓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让她弹个简单的二级曲子就好了，就用她现在练习的这首。至于苗苗姐你，虽然学习时间段，可是你乐感不错，弹得其实蛮好的，我们是团体赛，有三个声部，你可以弹简单的副歌部分，没问题的。”
　　“那，我试试？”李苗有些犹豫，她才学没多久，怕拖了大家的后腿。
　　“那苗苗姐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可不能只试试，要努力练琴才行，接下来两个月我们要加课练习了哦。”曾老师眉眼弯弯，笑意嫣然，似乎很开心她能够加入。
　　“好！”
　　李苗被她的情绪感染，好像觉得自己也可以，虽然她知道自己只是新手中的新手。
　　很多事情想通后，她对生活多了许多期待和憧憬，也更愿意去尝试那些以前没有试过的事物，李苗觉得自己的胆子变大了，人也更自信了。
　　※※※
　　回到家，鞋子还没脱下，晓晓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妈妈妈妈，宝宝想你啦。”
　　李苗将手上的包顺势放在地上，将女儿一把抱起来，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妈妈也想你了，今天上学好玩吗？”
　　“嗯，妈妈我和你说，今天我们班有个小朋友过生日，我们一起吃了蛋糕呢。”
　　“是吗？那好不好吃啊？”
　　“可好吃了，甜甜的，我分到了一颗小草莓。我还画了一幅画送给她，妈妈，我棒不棒？”晓晓骄傲地扬着小脸蛋，等待着她的夸奖。
　　“哇，你可太棒了，她一定非常喜欢。”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快要分开了，晓晓这段时间特别黏着她爸爸，钟陵也难得放下手机，专心陪伴孩子玩耍。
　　李苗给一身汗的孩子洗了澡，又讲睡前故事哄她睡着，打开房门想到客厅喝点水，却看到钟陵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闪烁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电视上，看见李苗出来，视线跟随着她走进厨房，又走出来。
　　“你是不是真的要和我离婚？”
　　李苗以为他永远不会问出来呢。
　　她叹了口气，放下水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因为我以前的那些事吗？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还是你看不上我？你嫌弃我没有钱，没有工作？”
　　“李苗，你是不是有其他男人了？”
　　李苗觉得他有些可笑，男人都是这样吗？赌博欠债，欺骗妻子，抛妻弃女，只要回来了，就觉得可以过去了；自己不承担家庭责任，却说女人嫌弃他没钱没工作；被提出离婚又怀疑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
　　李苗有些厌烦，她转过身，背对着钟陵。
　　“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厌倦了……”
　　钟陵看着李苗的背影，陷入了沉默，她厌倦了，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还是厌倦了他？
　　李苗却不在乎他想什么，两个人的婚姻走到现在，已经无可挽回，也不需要再挽回什么了。离婚，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钟陵，都是一种解脱，唯一受到伤害的，只是孩子。这段婚姻里，她自认对得起钟陵，甚至为了他险些葬送了自己，这是她的选择，她很后悔，该承受该承担的，她承受了。时至今日，她累了，也不想再追究，不想再责怪谁。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晓晓，她那么爱她，将她带到了世界上，却没能力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
　　她不欠钟陵什么，她也不需要钟陵给她什么补偿，曾经最艰难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熬了过来，现在她也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平平静静地和孩子一起，过完这一生。
　　李苗不再搭理他，径直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