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不会起名的乌鸦

3、第三章 生活还在继续 她早就不是

　　离婚的手续办理没有那么快，第二天一早，李苗和钟陵去了民政局，接待的职员只是简单进行了登记，还要一个月的冷静期后才能带上证件和离婚协议办理手续。
　　出了民政局门口，钟陵没有搭理他，自顾自走了，李苗也没有当一回事，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这些，只是觉得那块长久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两个人谁也没有主动聊这个事情，李苗写完离婚协议，也是在微信上发给钟陵确认。
　　钟陵觉得不太习惯，他不明白，为什么李苗可以那么随意就决定离婚，就连离婚协议那么重要的文件，也能当做一份普通的文件般，就这么随便地给他发过来。李苗却是知道自己的，只要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很少犹豫，往前走就完了。
　　离婚的排期还在等待，公司的工作和晓晓的入学手续却没有停下。晓晓今年要读小学了，李苗为了让她进一个好的学校，早早一年多前就把自己和孩子的户口迁到了外婆留下来的一栋老房子里，那房子恰好在学校附近。现在想想，冥冥中有些事情似乎早就有了预兆，她很庆幸自己不用去钟陵母亲家拿户口本，避免了很多麻烦，离婚后也不用再去办户口的迁移。
　　同一时间李苗所在的优晴公司也即将迎来一场重大的变革，在持续六年的经营不善后，集团总公司终于下定决心将他们这个子公司卖给行业内的龙头，金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一个星期之后，就是金城集团委托的外审公司过来进行审计的日子。

　　一大早，李苗刚进办公室，就听到悉悉嗦嗦的讨论声，偌大的办公室里，大家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空气中不时飘过金城、收购之类的字眼。
　　李苗用力咳嗽了两声，整个办公室为之一静，紧接着楼道里响起了啪嗒啪嗒的皮鞋声，一个有些矮胖的声影出现在楼梯间转角。
　　“王总早。”李苗轻侧了身子，让男人先走。
　　“嗯，早。”王总的声音有点含糊，似乎一大早精神不是很好。
　　“王总早。”“王总您早啊。”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响起问候声，大家拿水杯的，拿文件的，打印资料的，都动作自然的走回自己的工位，她的下属行政部的余霞偷偷对她吐了个舌头。
　　他们是三年前搬过来这个新办公室，因为场地小，二楼只有五个独立的单间，总经理王总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再过来是财务总监林总、负责运营管理的木总、中间是一个敞开的办公区域，摆了二十来个卡座，李苗和财务部占据了剩下的两个办公室，就在楼梯的另外一边。
　　因为场地有限，除了现场管理员和卖场人员，保安等等，其余大部分人还是集中在这个大开间里办公，李苗作为行政部经理，原来是没有独立办公室的，但是因为她同时兼任负责公司的项目建设和法务工作，涉及到的工作内容都比较机密，所以和财务部的陈经理共用一个办公室，去年陈经理离职后，办公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也算是清净。
　　李苗关上办公室的门，打开空调，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到五月，天气已经热地人有些受不了了。
　　今天是周一，上周有些没完成的工作，她都记在了本子里，现在打开来逐项看了一遍，好对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心里也有了个底。行政部的工作很忙、很杂，又很难出成绩，很容易就成为一个企业边缘化的部门，尤其是在年底讨论奖金和提成分配方案的时候，往往领导们都不太想得起他们部门。

　　李苗到公司的前三年，是负责新项目开发的，属于整个公司最核心的部门，项目建设完成后，第一年经营还不错，后面碰上疫情之后就走了下坡路。没有了新投资，就没有了开发的工作，集团的几任领导轮番操作之下将开发部裁地只剩下她一个人。原本李苗也是等着被裁员的，谁知道集团评估会议上，也不知道谁多嘴问了一句，李苗走了之后她的工作交接给谁负责？当时因为项目运营不理想，管理层都换了三四批，各种缩编裁员之下，整个公司的运作和管理都出现了极大的断档，就这么一句问话，开会的公司领导们却没有一个人敢接——她负责的项目最后期的收尾工作，由于各项工程款拖欠、资料不齐全还有和建设公司、供应商等扯皮的原因，已经变成了整个公司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这让集团的领导们意识到，李苗这个人，看着好像是没有太多作用了，但是没有她又确实不行，毕竟现在公司，除了她再没有人对整个项目的来龙去脉能够说地清楚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那就只能好好利用起来吧，于是，她就从开发部经理变成了行政部经理，后来又兼任了公司的法律事务。
　　工作内容转变和部门跨度之大，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公司变相的裁员，李苗估计很难再呆下去时，她却以惊人的忍耐力和适应力将这些对她来说全新的工作全都一力承担了下来，同时将原本工作推诿各自为政的行政部收拾地服服帖帖，于是，她就这样在公司又呆了两年多，甚至逐渐成为这栋楼里不太显眼却也不可或缺的一员。
　　李苗自己清楚，这个现在公司已经没有了发展的潜力，更因为项目运营不理想并不受集团总公司的重视，没有上升的空间，她也不想冒头拔尖，也就老老实实经营自己行政部这一亩三分地，争取别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这两年多来，李苗工作上基本没出过什么差错，公司管理层也逐渐适应她成为行政部经理，再没几个人记得原来在开发部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子。

　　电脑上刚敲了几行字，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悄悄打开了，李苗眉头一皱，抬起眼就看到财务部的出纳张婷鬼鬼祟祟地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苗苗，嘿嘿，来，吃橘子。”她一脸笑容地递给李苗两个橘子。
　　李苗好笑地接过，也不客气，脚一伸把垃圾桶扒拉到面前就剥了起来。
　　“今天周一，又是月底，你怎么有空过来我这里啊？”
　　橘子甜滋滋的味道在李苗舌尖转了一圈，一口咬下饱满的汁水充满口腔，让她说话都有些含糊。
　　张婷是李苗在公司最好的朋友，他们几乎是同期进的优晴，一个做项目，一个做出纳，却很聊得来，也可以说张婷八卦的性格和谁都能聊得来。
　　“我听说，”张婷一边嚼着橘子一边凑近她，神神秘秘地道：
　　“集团要把我们公司卖了？我还听说，收购方是金城集团，消息准确吗？”
　　“你平时消息不是蛮灵通的嘛？怎么倒来问我了。”李苗没有正面回答她。
　　张婷瞪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行政部经理还能不知道吗？”
　　李苗笑笑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她比所有人，甚至比总经理王总都要知道的早。一个月前集团融资部的张总就已经私下联系过她，让她提供项目投资至今的所有资料，后来还把她拉进了一个小群，负责和金城公司的人对接，当时她就已经猜到是要谈收购了。其实这几年和总公司谈合作收购的公司的不在少数，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没有一家谈成。但是像金城这样要搜集所有项目资料并进入深度对接的却还是第一次。李苗知道，这几年经济环境不好，集团公司债台高筑，贷款金额已经突破了五十亿，是已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急于脱手几个不赚钱的项目，也能为这艘大船回点血，前年卢城的项目已经卖掉了，接下来就应该是他们了。
　　当然，其他人是怎么知道的，她却不好过问，毕竟工作那么多年了，谁没有点自己的信息渠道呢。

　　“我告诉你，我听集团财务的人说，这次收购的成功率很大，现在他们正在内部整理项目的贷款、营收情况、债务和各项经营数据报表呢。”这种大型的收购，一般在落地前基本不会让子公司的普通员工参与，就算要接触，也至少是财务总监这样的级别，李苗的情况比较特殊，财务林总是去年才来的公司，对项目情况不是很了解。
　　“你操这心干吗，被收购了不也是好事嘛，反正也挨了那么多年了。”李苗手上不停，随意说道。
　　张婷深感认同地点点头。确实是啊，早几年前大裁员潮他们都以为公司做不下去了，大家都已经躺平等着和公司谈赔偿了，结果裁来裁去，三百个人裁到六十多个，再裁也不动了。这几年，他们剩下的这些人谁身上不是背了三四个人的工作量，大家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无奈现在大环境不好，出去了也不一定能快速找到好的工作，还不如在这里挨着等赔偿。
　　李苗理解是，屎虽然难吃，但是这个茅坑待久了，习惯了也不是不能接受，换个茅坑，还得重新适应。
　　张婷刚想说话，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一个丸子头探了进来。
　　“李经理，王总找您。”
　　“好，我现在过去。”李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抽了张纸巾擦了手，转头对张婷说道：
　　“你赶紧回去吧，等下你们林总又要来我这里要人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又回身对着张婷笑了笑，下巴冲着桌面上剩下的几个橘子一点，说道：
　　“橘子给我留着，谢啦。”
　　张婷白眼一翻，默默把爪子收了回去，嘴里念叨了一句。
　　“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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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李啊，下周一外审公司的人要过来了，我听融资部的张总说，你最近一直在和金城的人在对接工作，这次审计整个集团都很重视，接待工作你可要务必安排好了。”
　　“好的，王总。”
　　“还有，”王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听说这次金城公司也会派人来参与审计，来得可能还是集团的高层，你和他们对接的时候要注意一点，我们项目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到时候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自己要斟酌好。”
　　李苗觉得好笑，这间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用得着像做贼似的吗。
　　“您放心。”
　　“小李啊，你从项目岗转到行政后，表现都很出色，我和集团的各位领导都很看好你，金城收购后，现在这批人也不知道会留下多少，你这段时间好好表现一下，我争取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回集团去。”
　　“谢谢王总。”
　　李苗随口应着，面带微笑，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公司成立至今六年多，他们项目光在工程建设上就投了近十个亿，还不算各类人工和运营成本，可是除了一开始有点浪花，后续经营毫无起色。

　　集团把他们用地皮贷的款和销售所得全投了同一个板块，遍地开花，想做全省的大布局，可惜，类似的项目前前后后建了五六个，没有一个能做成的。这几年整个集团更是入不敷出，每月的净收益连还贷款利息都紧巴巴，支着那么大的摊子早就岌岌可危了，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而且她家就在海城，孩子也在这里，又怎么会想要调回集团，公司做出的这些承诺，这几年没有一项兑现的，她也就是听听而已。
　　前几年老板也谈了几家有意向的收购方，想把他们这些亏损的子公司打包出售，可惜谈成的也就卢城一个项目，这次来的金城集团是国内的龙头，也是最有收购意向的一个，听说老板也放低了估价，应该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想卖几个项目回笼资金，大家也都觉得这次谈成的希望很大。
　　李苗做了十来年项目了，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看着纸上画的饼就能吃饱的人。一年前公司将她换到了行政岗位来，虽然挂了个经理的头衔，可做的杂活累活一点都没少，工资却是半分没涨，她沉着气，全程微笑听完，心思却飘到了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