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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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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暮色降临,街巷变暗,空气中弥漫着的酒香与鱼腥味中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船夫号角声隐约可闻,梵慎初刚踏出绸缎庄,檐角的一枚铜铃忽然响起。
一个戴着斗笠身披斗篷的瘦小身影从房檐上滑下来,蓑衣下还携带者水滴。那人隔得有些距离,也不靠近,就只是抬手一抛,将手中的东西抛出。
“薛小姐请留步。”嗓音嘶哑如磨砂铁片一般,话音未落,人便转身跑进黑暗中去。
薛婉离反手接住飞来的物件,掌心一凉,是块用鱼鳔胶黏住的蜡块,掰开后露出半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像是匆忙写上的,字迹旁还晕染着血迹,凑近便能闻到一丝腥气。纸角印着有些模糊的黑色指印,而指纹上还残留着细碎的玉矿粉,薛婉离将鼻尖凑上去闻了闻,随即一愣。
“昆仑矿粉……”她瞳孔一缩,快速打开纸团,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昆仑断,玉门开,渡寒江,金乌坠 ,三更火,瞎子巷,灯笼熄。
眼神微眯地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眼。
薛婉离突然弯了弯嘴角,“看来有人……要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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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乾门码头,地下牙行 ,瞎子巷
薛婉离指尖捏着一枚血髓玉扳指对着油灯,血红色光斑在纸上晕开如同血渍。
“黑山土坑的髓玉,但血丝是后染的。”她突然将扳指砸向对面的石墙,断裂处露出了几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原来是用金丝填裂纹再染色,贺老板,你这批货掺了三成水啊。”
满屋子剑客按刀上前,薛婉离却从袖中取出一串沉香木算盘,将珠子拨得噼啪响,边盘边道:“按行规应该赔我薛家六千两,但若你帮我运批货进京……倒可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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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祖宅,地厅
薛婉离的指尖划过青砖墙上的昆仑矿脉图,最后点在一处墨渍上:“三年前朝廷下令封矿,随后祖父也全面封禁昆仑矿石的市场,但许多矿石依旧流到了黑市上面,我让人去调查后发现所有的矿源都指向了那个十三号矿区,也就是黑山土坑。”
“小姐……今天城东又死人了,据说是早上刚刚买了一块昆仑髓玉,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薛家在暗地里和黑市交易,背叛朝宗,还……还草菅人命……”老管家站在门框的阴影底下默默说起自己从外面听到的,用袖口抹了一把泪。
薛婉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昆仑矿脉出事不过三月,市面上却突然涌现大量矿石,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离奇命案——死者皆面色青紫,七窍流血,身旁同样有一块泛着幽蓝光芒的昆仑石。
"不过小姐你别听这些闲言碎语,"老管家看着薛婉离有些痛苦的神情,连忙安慰道,“今晚只要把账册呈给皇上——"
"然后呢?"薛婉离苦笑,"皇上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不过,此事暂时先别告知祖父,让他好好养病,至于其他的,我自能摆平。”看着矿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薛婉离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得坚定。
中秋宫宴
约莫九丈高的朱漆石台两侧,二十四对铜铸仙鹤嘴里衔着一根根红烛,火光映照在石墙上的影子摇摆不定。汉白玉阶下桌案呈两个长条摆开,各官员分坐东西,桌案前摆放着内府监特制的“蟾宫折桂”月饼,里面馅料还混了暹罗进贡的椰丝,隔着距离还能闻到里面淡淡的椰香。
宴会开始不久后,便逐渐热闹起来,朝臣们有的奉上贺礼,有的即兴作诗,博得满堂喝彩。
当宴会接近尾声时,掌印太监拖着长调喊道:“珠宝商薛氏之女献礼!”朝臣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只见淡粉色罗裙掠过青砖,纤细的身子朝天子方向盈盈一拜,转而将绡纱一掀,"民女奉上西洋钟,请陛下笑纳。"
薛婉离手捧的紫檀托盘上只摆了一个鎏金珐琅自鸣钟,钟面十二时辰标位嵌着南海水珠,其底座刻着“日月合璧”的纹样,恰与今夜月蚀天象吻合。
“民女借西洋奇技庆贺陛下。”她跪拜时袖中滑落一串沉香木算盘,珠子撞在金砖上发出的声音脆响如冰裂,“此钟每逢月蚀便自鸣示警,正如……”
话未说完,钟内机关突然“咔哒”转动,一只金铸玉兔从月轮后弹出,只见那金铸玉兔手捧一份卷纸。
薛婉离将卷纸拿起,双手奉上:“民女薛氏代表薛氏全族献给陛下一份兵部火器图残卷。”
一时间所有嘈杂的声音统统消失,只剩下钟表的运作声。
“薛氏怎会有户部消失已久的火器残卷图?”
“当年严大人拜访了许多工匠,无人能复原这等神器,以为早已失传了,没想到竟还能在这看到……”
“看来薛氏通敌之事怕是真的了。”
席间突然开始了窃窃私语。
玉堂之上,身着龙袍的天子忽然重重拍案,一双锋利的眉眼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户部侍郎严昭明的身上,似笑非笑道:
“严侍郎,你觉得如何?”
青瓷酒盏重重顿在案上。户部陆侍郎严昭明离席而出,拱手作揖,鸦青官服衬得面色如霜:“陛下,臣以为私藏军火图纸乃是大忌。”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婉离道:“薛姑娘可知《大明律》私藏军器图纸该当何罪?”
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春风化雪,让满殿杀气都为之一滞。“严侍郎好大的罪名。”她轻声道,随即向皇帝深深一拜,“陛下明鉴,民女若真与番邦勾结,又怎会当众献上此物?”
皇帝眉头微蹙:“那你的意思是...”
“民女发现此图后,连夜请教了工部退休的老匠人。”薛婉离从袖中取出一块幽蓝矿石,“老匠人说,这神机连弩需特殊材质才能承受连发之力。而昆仑石...”她将矿石在烛光下转动,内部竟有金丝般的纹路流转,“正是最佳选择。”
严昭明厉喝:“胡言乱语!昆仑石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薛婉离突然转身直视,打断了有些慌乱的解释,“严侍郎怎知昆仑石‘不过是’什么?莫非您早就研究过?”
严昭明语塞,脸色一阵青白。
薛婉离乘胜追击:“陛下,民女怀疑,市面上流出的昆仑石并非用于买卖,而是...”她故意顿了顿,“而是被人秘密收集,用于炼制违禁火器。”
这句话如巨石入潭。皇帝猛地拍案:"你有何证据?"
“证据就在这残卷背面。”薛婉离指向羊皮纸,“请陛下细看那些褐色痕迹——这是矿石与硝石混合后的残留。而最近三个月...”她突然跪下,"户部从各地秘密调集的硝石数量,是往年的三倍有余。"
严昭明暴怒:“信口雌黄!陛下,此女妖言惑众,该当——”
“该当如何?”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插入。众人回头,只见裴琰清抱剑而立,“严大人如此激动,莫非心中有鬼?”
皇帝抬手止住争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薛婉离身上:“你继续说。”
薛婉离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下一剂猛药:“民女愿以性命担保,薛家与矿石命案无关。但若陛下允许,民女可亲自前往昆仑山,一月之内,必查出真相。”她重重叩首,"若查不出,甘愿领罪!”
殿中死寂。皇帝摩挲着羊皮纸边缘,忽然问道:“你肩上的伤...”
“无碍。”薛婉离抬头,前几日调查矿石受了伤,就在刚刚严昭明拍打在了她伤口处,让原本未愈合的伤口渗出了血丝,将华服浸染,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比起薛家满门性命,这点伤算什么。”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看向裴琰清:“裴卿。”
“臣在。”
“你带一队锦衣卫,护送薛家女前往昆仑。"皇帝的目光意味深长,"朕要一个真相。"
严昭明急道:"陛下!女子入矿山于礼不合,何况——"
“何况什么?”皇帝冷冷打断,“何况会坏了某些人的好事?”他起身拂袖,“此事已决,退下吧。”
薛婉离长舒一口气,却听皇帝又道:“薛婉离。”
“民女在。”
“若三日后没有结果...”皇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后果。”
她当然知道。薛家上下七十二口的性命,此刻全系于她一身。
退出大殿时,薛婉离感觉有人靠近。是裴琰清,他递来一块素帕:“擦擦汗。”声音依旧冷硬,却在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我找了太医,让他帮你看看伤口。”
薛婉离不动声色地攥紧帕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她忽然想起,兄长生前最爱的就是这沉香。
夜风袭来,她仰头望向那轮中秋明月,肩头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揭开这个足以颠覆朝野的阴谋。
而身后大殿内,严昭明正将一只信鸽悄悄放向夜空。鸽子腿上,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条,上书:"饵已吞,速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