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83、番外六: 拾光十年

　　深秋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醇厚的暖金色，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石板路上洒下细碎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落叶、旧书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咖啡香气。十年光阴，仿佛只在这条名为“桐荫”的老街上刻下了更深的宁静。
　　“拾光书店”的招牌依旧古旧，字迹似乎比十年前更模糊了些。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莲蓬和几束干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岁月吱呀声的木门，混合着陈年纸张、旧木头和干燥花草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拉回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店内格局几乎未变。高耸的书架依旧挤满了旧书，暖黄的台灯在静谧的空间里投下温柔的光晕。只是店主老爷爷的银发似乎更稀疏了，鼻梁上的老花镜也换了一副更厚的。他正伏在柜台后，对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用放大镜仔细辨认着字迹。
　　“爷爷，您好。”一个清越温和的女声响起。
　　老爷爷闻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站在最前面的女子，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起，气质沉静温婉，如同山涧幽兰。她身边站着的高大男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面容英挺依旧，只是褪去了少年的冷峻，眉宇间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内敛，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有在看向身边女子和牵着的那个小人儿时，才会流露出冰雪消融般的暖意。
　　而被他宽厚手掌紧紧牵着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穿着暖橘色的小毛衣和灯芯绒背带裤，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书店里的一切，像只初入森林的小鹿。
　　“哦！是你们！”老爷爷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般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快请进，快请进！”他放下放大镜，热情地招呼着。
　　“爷爷好！我叫晏苡禾！”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主动仰着小脸自我介绍，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鞠了个躬。她继承了母亲清秀的五官和父亲挺拔的轮廓，眉眼间灵气十足。
　　“哎哟，苡禾小朋友好！真乖！”老爷爷乐呵呵地应着，目光慈爱地在眼前这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身上流连，“都长这么大了，当爸爸妈妈了！真好，真好！是来取信的？”
　　“是的，爷爷。”江苡安微笑着点头，眼中也带着感慨。十年，足以让青涩的学生成长为肩负责任的父母。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晏霖，恰好他也正垂眸看她，两人视线交汇，无声的默契和浓浓的爱意在空气中流淌。晏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对，麻烦您了。”晏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不麻烦，不麻烦！我记得可清楚呢！”老爷爷精神矍铄地站起身，走到角落那个依旧古朴、散发着岁月光泽的“时光慢递”木质信箱前。他拿出挂在腰间的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仔细地辨认着，口中念念有词：“2035年10月28日…晏霖…江苡安…嗯，是这把！”他选中一把小巧的钥匙，插入了信箱侧面的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信箱的小门被打开。老爷爷探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个泛着岁月微黄的米白色信封。信封保存得很好，只是边角处留下了时光摩挲的痕迹。信封正面，是当年他们亲手写下的字迹：
　　“致十年后的晏霖亲启”
　　“致十年后的江苡安亲启”
　　开启日期清晰可见。
　　“给，你们的‘时光’。”老爷爷郑重地将两个信封分别递给他们，眼中带着祝福的笑意。
　　晏霖和江苡安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仿佛触碰到了十年前那个午后，两颗年轻、忐忑又充满无限憧憬的心。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期待、感慨、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
　　“谢谢爷爷！”小苡禾也奶声奶气地道谢，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爸爸妈妈手里的信封，“爸爸妈妈，这是什么呀？是礼物吗？”
　　晏霖弯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他指着信封上的字，低沉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柔：“禾苗儿，这是十年前，爸爸妈妈写给对方的信。就像我们给你在时间胶囊里埋的小纸条一样，约定好十年后再一起打开看。”
　　“哇！十年前！”小苡禾伸出小手指，努力地想比划出“十”这个巨大的数字，小脸上一副惊叹的表情，“那爸爸妈妈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写的吗？”
　　江苡安被女儿天真烂漫的话逗笑了，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对呀，那时候爸爸妈妈也像禾苗儿现在这么大…嗯，稍微再大一点点。”她看向晏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晏霖眼底也染上笑意，他抱着女儿，和江苡安一起，走向书店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十年前他们写信的地方。那张小圆桌和旧藤椅依然还在，只是藤椅的扶手处包浆更润泽了些。
　　他们坐下来。晏霖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江苡安则靠在他身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依旧有尘埃在无声地舞蹈，仿佛时光从未真正流逝。
　　“禾苗儿，帮爸爸拿着这个好吗？”晏霖将自己的信封递给女儿，小苡禾立刻像捧着珍宝一样，两只小手紧紧抓住。
　　晏霖则小心地拆开了写着“致十年后的江苡安”的那个信封。江苡安也深吸一口气，拆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两张同样泛黄的信笺被展开。熟悉的、带着些许青涩的笔迹映入眼帘。
　　书店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细微的摩擦声，和一家三口清浅的呼吸声。晏霖和江苡安各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时而闪过笑意，时而浮现追忆，时而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十年光阴的滤镜下，当年那些或踌躇满志、或忐忑不安、或充满傻气的憧憬，此刻读来，都成了最珍贵的琥珀，封存着青春独有的纯粹。
　　小苡禾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但能感受到爸爸妈妈之间流动的那种温柔又奇妙的气氛。她乖乖地抱着爸爸的信封，没有吵闹。
　　江苡安看着看着，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看到当年的自己，在信里认真地写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写着对晏霖那份日益加深的喜欢和依赖，写着希望无论多久，都能像此刻一样并肩看书的愿望…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信，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十年过去，他实现了当年信中的承诺——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呼吸科医生（她信中提到希望他成为好医生），也始终在她身边。
　　晏霖也看完了江苡安的信。他放下信纸，侧过头，正好对上妻子微红的眼眶和温柔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大手，轻轻包裹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一切尽在不言中。
　　“爸爸，妈妈，你们看完啦？”小苡禾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里面写了什么呀？有没有提到禾苗儿？”她的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奇思妙想。
　　江苡安破涕为笑，将女儿从晏霖怀里接过来，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那时候还没有禾苗儿呢。信里写的是爸爸妈妈对未来的小秘密和约定。”
　　“哦…”小苡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那爸爸妈妈现在有禾苗儿了，是不是可以给未来的禾苗儿也写封信？也放在这里，十年后再来拿！”她指着那个“时光慢递”的信箱，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的提议让晏霖和江苡安相视一笑。这个主意，真好。
　　“好，我们给禾苗儿写。”晏霖低沉的声音带着宠溺，他看向老爷爷，“爷爷，麻烦再给我们两张信笺和一个信封。”
　　“好好好！”老爷爷乐呵呵地应着，很快送来了纸笔和一个新的信封。
　　晏霖将小苡禾抱回自己腿上坐好，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江苡安则铺开信笺。晏霖一手环着女儿，一手拿起笔，看向江苡安：“我们一起写？”
　　江苡安笑着点头，也将手覆在了晏霖握着笔的手上。夫妻俩的手交叠在一起，共同握住那支笔。
　　“致十年后的晏苡禾小朋友，”晏霖低沉的嗓音念着，由两人共同执笔写下开头，“这是爸爸妈妈在203X年X月X日，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拾光书店写给你的信。今天，我们带着五岁零三个月大的你，来取走了十年前爸爸妈妈写给对方的信……”
　　温暖的笔触在纸上流淌。他们描述着今天带女儿来取信的温馨场景，描述着五岁的苡禾是多么可爱、聪明又有点小淘气（比如昨天把爸爸的听诊器藏在了玩具箱里），描述着他们对她成长的期许——健康、快乐、勇敢、善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字里行间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与温柔。
　　“爸爸，我也要写！”小苡禾看着纸上越来越多的字，着急地扭动小身子。
　　“好，禾苗儿想写什么？”江苡安笑着松开手，让晏霖单独执笔。
　　小苡禾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嗯…写给十年后的晏苡禾：你要乖乖吃饭，不要像现在这样挑食胡萝卜！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还有…要帮妈妈照顾好阳台上的花花！还有…要像爸爸一样勇敢！…嗯…还要…还要记得想五岁的我哦！”她一口气说完，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泛红。
　　晏霖忍着笑，将女儿这充满童真又满是“叮嘱”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江苡安在旁边看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信的最后，是夫妻俩共同的签名：爱你的爸爸晏霖，爱你的妈妈江苡安。晏霖还在旁边，握着女儿的小手，教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三个字：“晏苡禾”。
　　晏霖小心地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江苡安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十年前晏霖送她的那枚精致的银杏叶铂金书签。书签依旧光亮如新，被她保存得极好。
　　“禾苗儿，把这个也放进去吧？这是爸爸当年送给妈妈的礼物，现在让它陪着你的信，一起走向十年后。”江苡安温柔地说。
　　“好！”小苡禾开心地点头。
　　晏霖将书签小心地夹在信纸里，一起封入信封。然后，他抱着女儿，江苡安拿着信封，一家三口再次走到那个“时光慢递”信箱前。
　　“禾苗儿，你来投递，好不好？”晏霖将女儿放下。
　　小苡禾郑重地双手接过妈妈递来的信封，小脸严肃，学着刚才老爷爷的样子，踮起脚尖，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投进了信箱狭小的开口里。看着信封消失在信箱深处，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投进去啦！”她拍着小手，兴奋地转身扑进爸爸怀里。
　　晏霖一把抱起女儿，高高举起，惹得小苡禾咯咯直笑。江苡安依偎在晏霖身边，看着父女俩的互动，满心都是幸福的暖流。
　　“谢谢爷爷！我们十年后再来！”小苡禾被爸爸抱着，还不忘礼貌地跟老爷爷挥手告别。
　　“好！好！十年后，爷爷还在这里等你们一家！”老爷爷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和祝福。
　　一家三口走出书店。深秋的阳光温暖地包裹着他们。晏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紧紧牵着江苡安的手。小苡禾一手搂着爸爸的脖子，另一只小手则好奇地抓着爸爸刚刚取出的、属于他的那封旧信的一角。
　　“妈妈，你的信呢？”小苡禾问。
　　江苡安晃了晃手中属于自己的那封泛黄的信封，微笑道：“妈妈也收好了。”
　　“那…爸爸的信里写了什么呀？”小苡禾的好奇心永不满足。
　　晏霖低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江苡安，里面翻涌着十年沉淀下来、却愈发醇厚的爱意。他凑近江苡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写了…十年前就想对你说，却没好意思写全的话。”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撩人的痒意。
　　江苡安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和甜蜜。
　　晏霖低笑一声，不再逗她。他转而看向怀里的女儿，一本正经地说：“爸爸的信里写的是…希望十年后，能有一个像禾苗儿一样可爱的小天使。”
　　“真的吗？”小苡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那爸爸的愿望实现啦！禾苗儿就是小天使！”
　　“对，实现了。”晏霖笑着，侧过头，在女儿粉嫩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同时，握着江苡安的手也收得更紧。
　　阳光正好，将一家三口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十年前投下的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了名为“家”的最美丽的花。而那枚被重新投入信箱的银杏书签，将带着新的期许，穿越下一个十年，见证着这份爱与生命的生生不息。晏霖低头，在江苡安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无声诉说着跨越时光的深情。他的“亲亲怪”属性，在成为丈夫和父亲后，依旧只专属于他最爱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