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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流与囚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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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4月12日上午,泰坦尼克号驶离昆斯敦港的第二天,北大西洋的海风裹挟着越来越重的凉意,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在用潮湿的手掌反复叩击铁皮。铅灰色的浪涛卷着白沫撞向船身,碎成一片朦胧的白,让她想起书里描写的冰山轮廓。
卡尔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时,珀茲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本《船舶构造基础》,书页停留在船体防水舱剖面图,目光却透过舷窗落在远处翻涌的海面上,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凹凸的烫金标题,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似乎不像露丝,应该说不像任何其他女人那样热衷打扮,喜欢各种漂亮礼服和夺目的珠宝首饰,又或者什么艺术鉴赏之类文艺的玩意儿。她只是喜欢自己安静待着,就好像安静缩在自己的壳里,她不会去打扰别人,但别人也别想来打扰她。
她的世界似乎容不下其他人,可他偏要挤进去,要让她的世界里有他这个人,要让她晨起时习惯看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咖啡杯,睡前能听见他处理电报的钢笔声,要让她觉得她的世界里有他才是习以为常。
那双眼珠子剔透极了,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卡尔一想到这双漂亮的眼睛终有一天会染上某种隐秘的欢愉望着自己,瞳孔因动情而微微收缩,呼吸就不禁有些发紧,心头燥热得像被甲板上的阳光烤着,指尖都泛起微麻的痒意。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她睫毛湿漉漉地颤着,眼尾泛着薄红,连带着声音都软得发黏。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定制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在珀茲身边坐下时,沙发轻微下陷的弧度让她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终于回过神。
“在想什么?”卡尔的声音低沉,是刻意收敛了自己心思的微哑,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的不住逡巡,仍然难以掩藏那一丝充满占有欲的掠夺,像盯着猎物的孤狼,贪婪地描摹着她眼下的睫毛阴影,和被阳光晒得泛着薄红的耳廓,连她抿紧的唇瓣上那点自然的粉都没放过。
珀茲合上书,指尖在封面“船舶构造基础”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纸质的粗糙触感让她稍稍定神,语气平静:“没什么,就是看海看得有些出神。”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思绪,被珍珠发卡束住的碎发滑落颊边,扫过下颌线的弧度。——其实她刚才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避开苏珊的视线,找个机会和艾拉碰头。方才与艾拉的会话始终暴露在苏珊的视线下,让她没办法直接问出自己想了解的问题。但她知道,同是穿越者,艾拉绝不会坐以待毙,她肯定还在暗中筹划着,她对避免泰坦尼克号那场灾难的行动绝对不可能停留在表面的调查。
珀茲指尖悄悄蜷起,今天这场真正会面后,她才发现艾拉和书里的她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书里的艾拉虽聪慧通透,遇事却还是多少带点青涩犹豫,可自己见过的她,劝杰克下船时思路清晰,提起救生艇不足时也笃定得很,完全没有书里处理泰坦尼克号问题时有点焦虑盲目的模样。
如今艾拉那副处事游刃有余的样子,让珀茲隐约有种猜测,也许艾拉已经利用自己家族的航运背景,调动了汉密尔顿家在北大西洋海域的货轮待命,甚至可能联系了附近的海事站……但这些毕竟只是猜测,如果得不到艾拉的证实,无法了解她是否还有更周密的绸缪,她心里始终像悬着块石头。
毕竟卡尔这条路不一定能走通。他对她的在意或许是真的,可那份偏执的占有欲底下藏着的傲慢,像层薄冰,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会裂开。如果卡尔最终不肯相信灾难将至,那么艾拉将是最后的希望和保障。
可自己身边总跟着人,连递个纸条都难。还有杰克,一想到他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挺直背脊挡在卡尔身前,被拳头砸中时闷哼的声音,她的心里就不是滋味。若不是错估了卡尔对自己的执念,杰克此刻本该安全地站在昆斯敦港的码头上,盘算着下一幅画该描摹怎样的风景,而不是被关在狭窄逼仄的禁闭室里,对着冰冷的铁皮墙发呆
她的心里有些急躁,可面对卡尔的目光,她只能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自然地抬手将垂落的卷发别回耳后。
卡尔看着她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在那里,总觉得她藏着心事。但他没再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海浪正一卷接一卷地拍打着船壁,碎成漫天的白花花的泡沫,在船身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风越来越凉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之后若还想出去,我陪着你。”他想到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趁他不在,对着珀茲说些尖酸刻薄的混账话,眼神倏地一冷。
那冷意顺着眉骨漫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藏在眼底。他指尖在袖摆下悄然攥紧,苏珊汇报时的只言片语还在耳边回响,那些针对她的恶意揣测与羞辱,让他心头窜起一簇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还有人敢不长眼,”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就得让他们好好记着,你是我卡尔·霍克利护着的人,谁也不容许嚼半句舌根、动半分不敬的心思。”
珀茲有些惊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但是,你的公务……。”
“没事,我会安排好。”卡尔自然地抬手,捏了捏她润白的脸颊,仿佛两人本就该是这般亲昵的模样,他自己还未反应过来,手已先一步动作。好在她没有抗拒,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让他心头一松。
“好。”珀兹看卡尔一副要帮她找回场子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有些暖。“那,如果你待会儿有空的话,陪我去看看杰克,好吗?”珀兹话头一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卡尔,带着面对他时难得的鲜活。她没有去管卡尔仍落在她脸颊上的手,仿若这算是提前支付报酬,“反正你陪着我。”
卡尔捏着她脸颊的指尖猛地一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点因她顺从而生的暖意瞬间被这声“杰克”戳破,像被投入冰粒的热汤,凉得猝不及防。他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语气却沉了几分:“你就这么惦记他?”
卡尔想起苏珊刚才的报告,想起珀茲对杰克的在意,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的躁意又翻涌上来:不过是个被关在禁闭室的穷小子,她不仅特意问过近况,现在还主动提出来见!
他盯着珀茲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清亮里找出点动摇,却只看见坦然。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你就这么想见到他?”
珀兹迎着他骤然变冷的目光,语气坦然:“他是因为我才被关起来的。你也说了,我是你护着的人,总不能让旁人替我受委屈。”她刻意加重“你护着的人”几个字,黑亮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在提醒他方才的承诺。“而且我也答应过你,要见杰克的话,你一定在身边。”
卡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要护着她,也默认了她之前的话,可让他亲自带着她去见那个觊觎她的穷小子?光是想想杰克看她的眼神,他就觉得胸腔里的火气在翻涌。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洛夫乔伊会处理。”
“可我想亲自跟他说声谢谢。”珀兹往前凑了半步,裙摆扫过他的膝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你陪着我,还怕我跑了不成?”
她仰头望他的模样,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眼底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光。卡尔望着那片清亮和坦荡,心头的火气莫名熄了大半。
“待会儿用过午餐再去……只准站在我身边。”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不情愿的别扭,心里也藏了几分试探,想看看珀茲见到那穷小子时的表现,“不许跟他说超过三句话。”
珀兹弯起唇角,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春水:“好。”她这算是赌对了。
卡尔看着珀茲弯起的唇角,那笑意像阿尔卑斯山融雪后漫过岩石的溪流,带着雪水的清冽,连眼底都漾着细碎的光——像是阳光落在冰川融水上,晃得人有些移不开眼。可这抹亮色落在他眼里,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心头。
——她就这么盼着见那个穷小子?不过是一句应允,竟笑得比晨间甲板上的阳光还要晃眼。他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碾过,丝绒的纹路蹭过指腹,喉结滚了滚,想要反悔的话在舌尖打转。凭什么她的欢喜要系在别人身上!可抬眼望见她眸子里未散的亮,终究还是憋了回去。罢了,看在她难得对自己露笑的份上,暂且遂了她的意。
长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壁灯下泛着冷光,侍者无声地穿梭,为两人添酒、撤盘。
水晶灯的光透过玻璃杯,在珀茲脸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小口啜着奶油蘑菇汤,银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垂落的卷发被她轻轻拢到肩后,半挽的发让她更添古典优雅的气质。
卡尔却没什么胃口,目光总黏在她捏着勺柄的手上——那截皓腕从烟灰色蕾丝袖口探出来,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连血管都透着淡淡的青。他看着她偶尔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扫过的浅影,心里那点别扭又翻涌上来:等会儿见到杰克,她会不会笑得更甜?
用过餐,侍者撤去餐具,卡尔起身时特意理了理西装翻领,袖口的珍珠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目光落在珀茲垂在身侧的手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伸手。”
珀茲愣了下,还是依言抬起手。卡尔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挽在自己臂弯里,指尖刻意在她腕骨上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走吧。”他的声音平稳,臂弯却微微收紧,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珀茲身后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与他深色西装的面料轻轻摩擦。
两人刚走出套房,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位头等舱的乘客。穿酒红色丝绒长裙的班纳特夫人正用银柄手杖点着地毯,与身边的女儿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相挽的姿态,母女俩的对话骤然停了。
班纳特小姐年轻气盛,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她认得珀茲,那天被霍克利先生一路揪回头等舱的三等舱女人,此刻竟挽着卡尔·霍克利先生的手臂,穿着与头等舱相称的衣裙,这让从小被灌输“阶层分明”的她觉得格外刺眼。
她刚想撇嘴说些什么,就被母亲用手杖轻轻戳了下手背,班纳特夫人立刻换上得体的微笑,对卡尔颔首:“霍克利先生。”眼神却在珀茲身上快速扫过,像在掂量一件廉价货,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不远处,几位穿燕尾服的先生正谈论着股市行情,瞥见珀茲时,有人下意识皱了眉——霍克利家的继承人,怎么会带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起出现在头等舱?放在房里也就算了。其中一位与卡尔有生意往来的富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咳一声,转过头去继续聊天。
珀茲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班纳特小姐藏不住的嫉妒,像淬了火的针尖;有贵妇人掂量货物般的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还有先生们碍于卡尔面子的刻意回避,却藏不住眼底的轻视。
这些目光像无形的网,朝着她兜头罩下。但她并不太在意这些目光,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华夏土地的子民,这些“旧”贵族的眼光顶多对她造成点不适,却无法对她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不过注意到这些的卡尔,反倒将臂弯越收越紧,像是怕她会把手抽回。
这时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套房里,卡尔那句“若还有人敢不长眼,就得让他们好好记着,你是我卡尔·霍克利护着的人”。看来从出门起,他就已经想好要怎么给她“找回场子”。
——他要用最直白的姿态宣告她的归属,让所有窥探与轻视都不得不收敛。
他像是没察觉这周遭的暗流,反而特意放慢脚步,甚至微微侧过身,让两人相挽的姿态更显眼些。路过班纳特母女身边时,他对班纳特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却淡淡扫过那位年轻小姐,眼神里的冷意让她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慌忙低下头。有位试图搭话的先生刚凑近,卡尔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有事?”对方立刻讪讪摆手:“没事,只是问候一声。”这份护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也奇异地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暖意,方才被审视的不适感淡了些。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吸走了大半脚步声,只剩两人衣料摩擦的轻响。路过仆役休息室时,珀茲眼角余光瞥见阴影里似乎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可再细看,却又没发现任何人。卡尔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侧头扫了眼休息室方向。
越往底层走,遇见的乘客越发稀疏,偶尔有穿着制服的船员经过,看见卡尔臂弯里的珀茲,都识趣地低下头行礼,眼神里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那是昨天试图逃跑的女人,可她此刻不仅没受半分惩罚,身上的衣裙料子甚至比头等舱许多女客还要考究。被霍克利先生这样亲密地挽着,仿佛成了他身边最特殊的存在。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心里暗忖:这女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向来眼高于顶的霍克利先生如此待她?
空气越发浑浊。头等舱里馥郁的玫瑰香被机器运转的机油味、煤舱飘来的烟火气和海水浸透的咸腥味取代,像团潮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墙壁上的黄铜壁灯擦得锃亮,灯光却因舱体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摇曳,将两人投在木板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随波起伏的剪影。脚下的木板虽平整紧实,踩上去仍能听见远处引擎传来的低鸣,透过甲板隐隐震动,像巨兽均匀的呼吸。
珀茲拢了拢披肩,默默打量着周遭环境。这里昏暗逼仄与杰克该待的自由天地判若云泥,一想到他是因自己才被困在这样的地方,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酸涩的愧疚漫上来。
禁闭室的铁门是厚重的熟铁打造,表面刷着崭新的银灰色漆料,出厂时的压痕清晰可见,像一道道规整的刻痕。中央嵌着的黄铜锁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洛夫乔伊上前开锁,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挑动着紧绷的神经。
眼见铁门窄小,仅容一人通过,卡尔终于松开珀茲的手臂,改为牵着她的手,拉着她一同走进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