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掌心里的月光》暮茗微凉

16、晨光里的暗流

　　船身破开晨雾前行，船舷边的浪涛比往日更急，白花花的浪头一卷接一卷拍打着钢铁船壁，碎成漫天飞溅的水珠，像卡尔胸腔里按捺不住的急切——事务长汇报的货舱清单还在脑里打转，脚步却已不受控地朝着套房的方向快了半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金属的凉意也压不住那股想立刻见到她的燥热。

　　推开套房门的瞬间，所有喧嚣都被挡在了门外。珀茲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晨光透过舷窗落在她发间，头顶那支珍珠发卡泛着细碎的光，几缕碎发松松垂在颊边，发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只调皮的蝶停在润白的肌肤旁。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那双黑亮的眸子瞬间亮起，像盛了晨光的琉璃。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清润，尾音带着点刚从书页里抬眼的微哑，唇角弯起的弧度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身上那件烟灰色羊毛裙被光线浸得柔和，领口露出的羊绒边衬得脖颈愈发纤细，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裹着，仿佛会在光影里轻轻发亮。

　　卡尔的心蓦然沉下，方才翻涌的焦躁似乎瞬间被抚平，像被浪涛冲刷过的沙滩，只剩下柔软的温热。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胸腔里的情感像涨潮的海水，几乎要漫过堤岸——想低头吻她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唇，想伸手将她揉进怀里，感受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柔软。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力道，只用指关节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骨节的微凉触到她温热的肌肤，珀茲微微一怔，却没有躲开。她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灼热的渴望，也有小心翼翼的克制。想起他为杰克送去的面包和水，想起他那些笨拙的让步，她喉间动了动，终是放松了紧绷的肩线，任由那点微凉的触感在脸颊停留，轻声问：“怎么了？”

　　卡尔的指关节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咽下那些汹涌的想念，只低低应了声：“没什么。”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她被晨光染亮的眉眼上，怎么也移不开。

　　卡尔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沙发轻微下陷的弧度让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些。珀茲发间飘来的皂角香混着羊绒披肩的暖意，像晒过太阳的被褥般熨帖，将他心头最后一点浮动的焦躁彻底抚平。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握着书页的手上，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阳光透过指缝落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她另一只手腕上的红痕，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轻：“早上看你手腕还有些红。”

　　说着，他轻轻伸出手，掌心朝上虚虚拢着她的手腕，借着这个姿态将她那只手带过来。指尖掀起她袖口的羊绒边，露出腕间那圈淡了大半的红痕，颜色浅得像被水洇过的朱砂，边缘已经泛开淡淡的黄。指腹蹭过那片肌肤时，能感觉到羊绒料子下血管的轻微搏动，温温的，带着点细腻的触感，像抚摸一块温凉的瓷。

　　“好多了。”他低声道，心终于落回实处，指尖不自觉地在那片肌肤上多停留了半秒，才缓缓收回。

　　“嗯，药膏还是很有用的。”珀茲抽回手，自然地问：“你忙完了？”

　　“嗯，刚和事务长核对完一批合作商的托运物资。”卡尔指尖微蜷，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有几箱精密仪器怕颠簸，让他们加了防震垫。”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她刚才被红痕覆盖的腕间，像是确认般扫过那片浅淡的印记，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比预想的快些，所以回来得早了点。”阳光穿过舷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将下颌线衬得愈发清晰。

　　其实还有几份电报没处理，但想到她一个人在套房里，指尖摩挲怀表链的频率就忍不住加快——比起那些枯燥的数字，他更想早点回来，看看她是否在套房里，在干什么；想听她分享在甲板上都遇到了谁，去做了什么……

　　卡尔的视线落在她翻动的书页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地问：“上午去了哪里？”

　　“就在甲板上走了走，”珀茲抬眸，阳光恰好落在她眼底，“碰到汉密尔顿小姐，就去她房里坐了会儿。”

　　卡尔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又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珀茲垂眸翻过一页，“就是说北大西洋的冰山预警比往年早，还说救生艇数量不太够，对照图纸算下来，好像只能载不到1200人……”

　　卡尔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救生艇数量他早有耳闻，却没去细究过，此刻被她平平淡淡说出来，他倒也是信的。但他看着窗外巨轮破开海浪的稳健模样，还是习惯性地安抚：“泰坦尼克号的安全设计是顶尖的，十六个防水舱，就算真撞上什么，也能撑很久。”话虽如此，他还是补了句，“我会让洛夫乔伊去核实一下救生艇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点不易察觉的不悦：“汉密尔顿小姐倒是清闲，不多去想想自家生意，整天琢磨这些。”

　　珀茲抬眸时，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书：“她大概是随父亲跑船多了，对这些格外上心吧。”

　　卡尔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封面上《船舶构造基础》几个字格外清晰。他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顿，却没露出丝毫讶异，只是随口问道：“怎么想起看这个？”

　　珀茲翻过一页，指尖划过印着船体剖面图的纸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毕竟现在在这艘‘永不沉没’的船上，一时好奇，想了解一下相关的内容。”

　　卡尔“嗯”了一声，视线扫过书页上专业乏味的内容，忽然想起她登船以来的从容姿态，想起她用餐时恰到好处的礼仪……再看她这两天的爱好，她不仅识字，而且能流畅阅读书籍，甚至会有些习以为常的读书小习惯……

　　——所有这些，可不像出身三等舱的姑娘……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这本书串了起来，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他没再多问，只是望着阳光在她发间投下的碎金，心里那点探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无声的涟漪。

　　卡尔不禁推测，也许她祖上有过体面，只是没落了，家里藏着几本旧书；又或者她曾在某位绅士家做过侍女，跟着小姐学过识字，偷偷看过书房里的书……

　　卡尔喉结滚了滚，他觉得珀茲就像是充满谜题的卷轴，每解开一个结，就会露出更复杂的纹路，令人想要不停探索、解密。尤其是她偶尔蹦出的新鲜词，比如昨天说的“手机”，从没听过的词，像隔着一层薄雾的谜语。

　　卡尔望着珀茲的侧脸，阳光正落在她发间，那截调皮的卷发又垂到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颧骨，晃得他心头微漾。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看了眼安静读书的姑娘，说了声自己去书房处理些公务。起身时，沙发垫恢复原状的轻响里，藏着他刻意放轻的动作。

　　来到书房，苏珊很快被召进来。珀茲看了眼苏珊的背影，眼里闪过了然。她特意找借口出门一趟，可不就是为了让卡尔知道自己去做了什么，聊了什么吗？

　　“上午小姐的行踪都记清楚了？”卡尔坐在真皮椅上，指尖转着钢笔。

　　“是。”苏珊躬身回话，将珀茲与艾拉、露丝的谈话一一复述，连“救生艇数量”“冰山预警”都没落下，话锋一转又道，“布卡特夫人在甲板上拦住小姐，说了些不太体面的话……”

　　卡尔的钢笔猛地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个小黑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说了什么？”

　　苏珊低声复述了鲁丝夫人的刻薄言辞，话音未落，卡尔已将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金属笔尖在木质桌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给布卡特家发电报，”卡尔对一旁的洛夫乔伊冷声道，“之前答应的矿场投资，立刻停了。另外，让利物浦的分行经理评估一下，布卡特家现有的那批债券，下周能跌多少。”他语气里的狠戾像淬了冰，连洛夫乔伊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等卡尔安排完，苏珊继续汇报：“小姐还问了句，‘杰克他……还好吗？’，语气听着有点愧疚。汉密尔顿小姐说洛夫乔伊有派人送面包和水，没再为难他，小姐就没再提这事了。”

　　卡尔本就还未舒展的眉头再次拧紧，眉峰拧成一道深刻的折痕，连下颌线都绷得更紧了。不过是简短一句“还好吗”，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一想到珀茲还记挂着另一个男人的处境，这份在意，怎么想都让他心头发闷。卡尔心里默默盘算，之前让洛夫乔伊给杰克送面包和水，未免太便宜他。得让那小子清楚，谁才是能决定他处境的人，别再妄想分走珀茲半分在意。

　　“还有什么？”他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下，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冷意。

　　苏珊垂眸应声：“汉密尔顿小姐特意给小姐准备了奶茶，好像是不一样的口味，小姐很喜欢，喝了好几杯。”

　　卡尔的怒火稍歇，脑海里闪过珀茲昨天那句“这奶茶味道果然不一样……”，脑海里快速闪过什么，他没抓住，索性也就没在意。他想到珀兹呢喃时那鲜活的模样，眼底柔和了下来。想了想，他对苏珊道：“你去问问汉密尔顿小姐，能不能把煮奶茶的方子给我们，如果她想谈谈南美矿场运输渠道合作的事，可以。”

　　苏珊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是”。

　　苏珊出去以后，卡尔望着窗外翻涌的浪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艾拉到底想干什么？借着珀茲吹风，又用爱好拉拢，是想借他的力拉汉密尔顿家一把？还是对霍克利家有什么不该有的筹谋？难道是真的对船有什么顾虑？他摸不准，只能让洛夫乔伊加派人手查船的事，查艾拉的底细，查所有可能威胁到珀茲的蛛丝马迹。

　　“等等。”洛夫乔伊正要离开，卡尔又吩咐了一句，指尖在桌面上停顿的位置，恰好对着“珀茲”两个字的草稿。

　　“再去查查珀茲登船前的经历，查查她的家族之前是做什么的……别惊动她。”

　　等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卡尔只是侧耳听着套房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那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可心头那点因珀茲记挂杰克而起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常青藤上——叶片上的晨露还没干透，像珀茲刚才眼尾沾着的光，顺着叶脉缓缓滚动，最终滴落在托盘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无边的海面，心里的盘算仍在继续：或许该多抽些时间陪珀茲，带她去头等舱的餐厅吃晚餐，让她见识更体面的生活；又或者给她买些新的珠宝首饰，让她知道跟着自己能拥有什么。只要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自己给的安稳，自然就不会再记挂那个只能给她“黑面包”的杰克了。

　　方才在货舱积压的烦躁、事务清单上的数字、甚至船身轻微的颠簸，此刻都被对珀茲的在意与对杰克的忌惮搅得支离破碎，只剩下胸腔里反复拉扯的情绪——既盼着快点让珀茲彻底属于自己，又怕太过急切反而把她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