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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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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及春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明承遥。
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掩不住一身疲惫。那模样竟让他心头微微一动——太久不曾有人这样待他了。
他在里屋昏沉时,听得一清二楚。
郎中说他体内箭头棘手,稍有不慎便会送命,即便不动,也要静养三月才能开刀取出。那时他失血已多,执意要郎中立刻取箭,一切后果自负。
可郎中哪里敢信一个重伤将死之人,只推说要问过外面那三人与他是何关系。
不过是三个陌生人。
把性命交到陌生人手上,这在他听来,已是最体面的拒绝。
就在他心沉到底时,那道陌生声音平静落下:
“好,那就签协议,他的命,我负责。”
一句话,像一只稳稳的手,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明承遥见他睁眼,眼睛瞬间亮起来,掩不住欣喜:
“你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莫及春虚弱至极,开口说话是气若游丝。明承遥听不清,下意识弯下腰,将耳朵轻轻凑到他唇边。
“你说什么?”
“我……现在……很好。”
“好就行,好就行。”
明承遥暗暗松了口气。郎中术后只说一句吉人天相,便让她提心吊胆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生怕这条人命栽在自己手里。
她立刻让人再请郎中过来诊脉。因要宽衣查看,明承遥自觉避了出去。
许久,郎中才从屋内出来,告知她伤情已稳,只是昨日失血过多,伤了根本,需得药补与食补一同调养。
明承遥没二话,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摸出一颗银珠去换了钱,打算去集市买只母鸡、再挑只鸽子,给莫及春好好补补气血。
上回见人这么补,还是宫里贵人小产,她奉命寻过五年以上的老母鸡。
莫及春是男子,倒不必那般金贵,寻常母鸡便够了。
她自己不会处理,又花钱托酒楼的人代炖。等了两个时辰,才拎着一坛还温着的补气血汤回到医馆。
见莫及春刚喝完药,明承遥也不催,将汤坛搁在一旁,轻声问:“要不要起身到外面走走?”
“不必了,近日……实在麻烦你了。”莫及春气息仍弱,气色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出门在外,出手相助是应该的。”明承遥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方大哥他们去城里看女儿了,我怕添麻烦,就让老两口先离开了。”
莫及春微微动了动,想要起身。明承遥反应极快,伸手便要扶他。
许是在宫里侍疾惯了,动作做得太过自然,反倒让莫及春浑身一僵,神色惶恐。
她只当是病人不适,并未放在心上。
可在莫及春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他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戒备心一点点攀上来。
一个人,绝不会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般好。对方越是周到,他越觉得背后藏着算计。他死死盯着明承遥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对话里找出破绽。
“大夫说你需要静养,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般大出血,更要好好休养。”
明承遥摸了摸鼻子,小心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冷淡,她也能理解——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脾气差点也正常。她本想开口说等他好些便给他银钱让他自行休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这鸡汤你喝了吧,对身子好。”
莫及春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明承遥莫名想起在宫中侍疾时,父皇也是这般眼神,不说话,却让人一眼便懂。
她心里一转:这人……该不会是等着人喂吧?
又不是她什么人,还要她亲自伺候。
算了,病人总归娇气些。她叹口气,认命般从坛子里倒出鸡汤,端着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莫及春抬了抬眼,苍白的唇淡淡吐出一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快点好。”
这是明承遥真心话——他好了,她才能安心离开,总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良心上过不去。
莫及春只冷哼一声,别开脸望向窗外。
明承遥暗自纳闷:这是伤着脑子了?
但她也不恼,只当是伤病磨人。宫里那些贵人一病,比这更折腾人的都有,曾有人还让她去找什么能开出七彩颜色的花。
拜托,七彩花,她就算想孝敬皇上,也不敢这么糊弄啊。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再叫我。”
明承遥起身要走,目光扫过他身上破旧不堪的衣物,终究没忍住,又出门去成衣店给他买了一身新衣裳。
回来时,她没立刻进去,先在门外悄悄往里望了一眼,想看看他在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这是她在宫中多年练出来的眼力见。
可一抬头,正好对上屋内莫及春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明承遥心里一咯噔:看来这人脾气还没缓过来,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她轻手轻脚退开,回了隔壁房间。
而这一幕落在莫及春眼里,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监视。
门外那道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听着她躺下歇息,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她救他,本就另有所图。
莫及春说不清自己是何时暴露的。
是那日他主动带她走后山小路时?
安溪山前山重兵把守,连只活物都难以下山;后山植被稀疏,邻着断崖,本就少有人至,知道那条路的,也只有当地寥寥几人。
他亲自踩点数次才摸清的捷径,她却轻易用银钱买通,还顺势带着他一同入城。
如今回想,只觉此人城府深不可测。
她签下字据救他,哪里是好心,分明是想抓一个活口回去。
莫及春闭了闭眼。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