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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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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承遥依稀记得,上山狩猎之前,太子明承懿特意下令,在安溪山脚下布下重兵把守,名义上是防止附近村民误入猎场,以免发生意外。
她与太子素无深仇,平日里更是少有往来,交集寥寥。此次皇家狩猎,她能看出,自己的突然加入,让明承懿颇为不悦。可他再怎么不满,也不至于愚蠢到在狩猎途中对她下手。
毕竟,她是皇上亲自下旨,点名随行狩猎的人。若明承懿真敢暗中动手,无异于公然与皇权对抗,这笔账,太子不会算不清。
可转念一想,她失踪已有数日,太子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这实在不合常理。于情于理,他都该派人进山搜寻才是,否则回宫之后,该如何向父皇交代?
明承遥拖着伤体,一步一步艰难前行。连日奔波、伤口未愈、又未曾好好歇息,她的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便直直晕倒在地,许久都没能再爬起来。
她此刻虚弱至极,毫无反抗之力,随便来个人,都能轻易取她性命。
果不其然,不远处,一个背着弓箭的中年男子正朝这边走来。明承遥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可四肢绵软无力,双腿根本支撑不住身体。
完了,怕是真的遇上麻烦了。她心底一沉。
“你是哪家的小子?受伤了?”男子一身标准的猎户装扮,见明承遥不应声,便伸手探了探她的脖颈,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扛在了肩上,转身就走。
对方身上的鹿皮袄带着浓重的腥膻气,呛得明承遥睁不开眼。再加上伤口处弥漫的血腥味,她只呼吸了几口,便再度昏死过去。
直到唇间触到一丝温热的液体,明承遥猛地睁开眼,倒是吓着了正给她喂水的妇人。
“呀!醒了!”妇人手一抖,碗沿的水洒出大半,溅在了明承遥身上,“对不住对不住,我手没拿稳。”她连声道歉,随即朝着屋外高声喊道,“当家的!这小哥醒了,再端碗水来!”
明承遥借着喝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房屋由黄泥与砖石垒砌而成,屋内陈设简陋:一口大衣柜,旁边摆着一口水缸,水缸两侧立着木架,上面黑漆漆地挂着各式杂物,地上堆放着弓箭与砍刀,屋顶更是悬着一张张风干的兽皮。
这般景象,看着竟有几分骇人,明承遥心底瞬间提起了十二分戒备。
“小兄弟,今日算你命大。若是搁在昨天,我都不敢上山。我叫方老大,你叫什么名字?”
方老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鸡汤,豪爽地递到明承遥面前:“看你这样子,是饿坏了吧?这是我昨日猎的野鸡,炖得烂乎,你别嫌弃。”
嫌弃?
别说只是一碗野鸡汤,就算此刻有人告诉她,这碗里下了鹤顶红,明承遥也能毫不犹豫地舔干净碗底。
这几日,她饿了只能啃几口野果,渴了便喝山间溪水,腹中早已空得没有半点油水。
明承遥毫不客气地接过碗,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入口,一瞬间,感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的鸡肉,比宫中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还要可口百倍。
“别哭别哭,小兄弟,不够锅里还有,管够!”
方老大怕是头一回见吃饭吃哭的人,连忙又去盛了一碗鸡汤,还额外拿了两个粗粮大饼。
明承遥来者不拒,就着大饼将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待力气稍稍恢复,她才郑重地向方老大夫妇道谢。
“谢啥谢,举手之劳罢了。”方老大憨厚一笑,“我也是碰巧上山打猎,撞见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估摸着是误踩了猎场的埋伏。”
明承遥轻声问道:“这里……还是安溪山吗?”
“是啊,我家离安溪山也就十里山路,近得很。”
安溪山不是皇家专属狩猎场吗?怎么会有猎户在此居住?
“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方嫂子在一旁开口。
明承遥随口编了个身份,称自己是进山采药的,名叫木言。
“我就说瞧着眼生。前几日听说有大官在前山狩猎,县里特意派人来知会我们,不许上山。我们这几户人家都乖乖待在家里,山下守着那么多官兵,一看就来头不小。”
明承遥这才明白,原来安溪山分前后两山。
前山,是皇家狩猎之地,而后山,则是方老大这些猎户平日讨生活的地方。
“你也是命大,敢在大官狩猎的时候进山采药,若是被撞见,小命都难保。”
明承遥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山下的官兵,还在吗?”
方老大只当她是怕被官府捉拿,宽慰道:“放心吧,那群人今早全撤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一句话,让明承遥断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太子明承懿,竟是连找都未曾找过她。甚至连山下把守的兵马,都早早撤走,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出现在狩猎队伍之中。
沉默片刻,明承遥开口:“方大哥,我还有一事,想麻烦你。”
“小兄弟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能否借我一匹马?我急需进城。”
“哎呀,马我家没有,骡子成不?”
只要能代步,别说是骡子,就算方老大说他家的黄狗能骑,明承遥也会毫不犹豫地跨上去。
“不过你身上带着伤,等会儿我去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
“不必麻烦方大哥,都是些小伤,不碍事。”明承遥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即便在自己王府中,她沐浴更衣也从不许旁人近身。
“怕什么,都是男人,有啥好避讳的。”方老大大大咧咧,丝毫未觉异样,反倒让明承遥一时语塞。
好在一旁的方嫂子瞧出了端倪,悄悄踹了方老大一脚,递了个眼色。方老大虽不明所以,却也乖乖闭了嘴。
“这样吧,天快黑了,夜里赶路危险。不如明日一早,我们一同进城,正巧我和当家的,也要去城里看望嫁过去的闺女。”
方嫂子话已至此,明承遥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连声致歉,说又要给二人添麻烦。
她伸手摸遍全身,只在衣袖角落找到两颗装饰用的银珠。她用力扯下,不由分说地塞到方嫂子手中。
方嫂子连连推辞,说救人一命是积德行善,收钱就失了本分。
明承遥执意要给,方嫂子推脱不过,转手将银珠塞回方老大手里,催促道:“你拿着钱,去给小兄弟租一辆马车来。”
“马车。”明承遥立刻开口,“这两颗银珠,虽买不上好马,但租一辆寻常马车绰绰有余,届时二位进城,也能方便些。”
憨厚的方老大不再推辞,满心感激地对着明承遥深深一揖,随即喜滋滋地出门置办马车去了。
望着方老大爽快的背影,明承遥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那些值钱的物件给莫及春。这般重情重义的人才配得上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