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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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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后,明承遥的戒备未有半分松懈。
大路坦荡却太过扎眼,一步踏错便是众矢之的,形同活靶,小路隐秘却林深树密,暗处蛰伏的凶险,远比明面上的刀光更难提防。
一路行来,草木微动、风声稍异,都能让她瞬间浑身紧绷,心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她在心底将那幕后狠下杀手的元凶恨得咬牙,又暗自怨怼自己时运不济,倒霉透顶。
自遇刺失散至今,竟无一名侍卫前来搜寻,这等情形,实在不合常理。
一个可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莫非,随她一同出行的侍从,早已尽数殒命,无一生还?
这是她自乱阵脚后,始终不敢深想的真相。
可对方既然敢在皇家狩猎场这等禁地动手,必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斩草除根,断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到底是谁,非要将她逼上绝路,置她于死地?
当今景宗皇帝龙体康健,储君之位早已敲定,正是皇后嫡出的三皇子,太子明承懿。
其余八位皇子之中,唯有十七皇子年仅十二不到,仍居宫中;余下六人,早已出宫开府,涉足朝堂政务,学着打理诸事。
明承遥与胞兄明承曦的府邸比邻而居,只隔一条三尺宽的窄巷。这是母亲生前特地向圣上求来的恩典,为的便是兄弟二人能相互照应。她这般身份在京中生活,可谓是步步惊心,寸步难行,少不得至亲之人在旁遮风挡雨,做个掩护。
此番随太子狩猎,本就没有她的名额。
她原本安安稳稳待在府中,养花逗狗,佯装体弱避世,直到圣上驾临明承曦府邸,探望小侄子的课业,顺道拐去隔壁看望她这个一直称病的皇子。
皇上来得猝不及防,她半分准备都没有,一开门便被撞破正与府中小狗嬉闹的模样。
那一刻,明承遥尴尬得无地自容。她在呈给父皇的告病折子上,写尽了自己身染重症,浑身起红疹、咳血不止,需闭门静养。
完全不是现在与小狗争抢鸡腿的鲜活模样。
好在景宗皇帝并未斥责,只是叮嘱她好生调养身体,多与宗室手足往来,切莫因养病就疏远了骨肉亲情。
临行之前,还赏赐了一套他当年尚未登基、仍是王爷时所用的文房四宝。
明承遥还在反复揣摩父皇这番赏赐的深意,当夜宫中便传下圣旨,命她即刻随驾前往狩猎场。
她就这样毫无准备,仓促带着随从入了围场。
这场狩猎由太子牵头组织,随行之人,不是他的心腹幕僚,便是世家世子、将门虎子,皆是朝堂肱骨之后。
圣上明面上是让她出来强身健体,散心解闷,可其中的权谋弯弯绕绕,但凡明眼人都能看透——
圣上是不满太子公然拉帮结派,培植私党,这才特意指派一位皇子随行,暗中敲打警示。
只是明承遥始终想不通,八位皇子之中,为何偏偏选中了她这个最无能、最窝囊、最不起眼的一个。
入猎场第一日,她便被野蜂蛰肿了脸颊,双眼肿成一条缝,连视物都艰难;
好不容易经太医诊治消肿,第二日又遭遇惊马,险些被摔下马背,命丧当场;
提心吊胆熬到第四日,随太子进山围猎,竟直接撞上了一伙蒙面贼人,突遭杀身之祸。
一片混乱之中,她与随从彻底失散,孤身一人陷在这险地之中。
幕后真凶究竟是谁,她至今毫无头绪。
太子,其他皇子,甚至朝中权臣,每一个人,都有下手的可能。
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从身后悄然逼近,带着凛冽的杀意。
明承遥面色如常,佯装毫无察觉,脚下却不动声色,飞速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这一段山路地势平坦空旷,无遮无拦,无处藏身,也就意味着前方没有埋伏。
至于身后这些尾随的尾巴……
先发制人,方为上策。可她必须留存体力,应对接下来的生死困局。
心念电转之间,她骤然停住脚步,猛地回身,与身后四名追兵正面相对。
那四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一时摸不清她的意图,不敢贸然上前。
“几位大哥,别再追了,放过我好不好?”
明承遥瞬间换上一副怯懦可怜的模样,声音发颤,带着哀求:“你们想要什么,金银财宝,我都尽量满足,我发誓,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字。”
四人沉默不语,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明承遥故作为难地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妥协:“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何苦互相为难,拼个你死我活呢?”
说罢,她乖乖举起双手,缓步朝四人走去,姿态温顺:“我这人天生怕疼,还求四位大哥手下留情,别太为难我。”
见她主动束手就擒,几人果然放松了警惕,从后腰抽出麻绳,打算将她捆绑带走。
明承遥垂着眼帘,看似温顺无害,待到近身的刹那,眼底寒光骤现。
她先一脚狠狠踹向最前方那人的小腹,趁其痛得弯腰蜷缩,反手拔出长剑,同时下蹲使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将另外两人瞬间放倒。
起身的刹那,刀锋利落抹过身后那人的脖颈。
一人当场毙命。
可她终究还是失算一步。
方才被扫倒的两人迅速爬起,一人疯了一般死死抱住她的腰肢,另一人挥舞着麻绳,就要往她身上套。
明承遥双腿猛地抬起,踹翻面前之人,再借着全身力气向后猛撞,将身后纠缠的人狠狠砸在树干之上。
连续数次猛撞,那人终于吃痛松手。她没有半分犹豫,挥刀直接了结了对方。
可就在她回身的瞬间,后背全然暴露,毫无防备。
一柄短刀狠狠刺入她的后背。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明承遥的脸色骤然扭曲,冷汗涔涔而下。
比她神情更扭曲的,是那偷袭之人。
他满脸难以置信,自己这一刀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刺入半寸不到,余下的力道竟被硬生生挡断,再难寸进。
“是金丝软甲?”那人失声惊呼,满脸震惊。
明承遥在他断气之前,好心解释:“只是普通的布甲而已。”
最后一名追兵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仓皇逃窜。
明承遥无心追赶,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趁无人察觉,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即便有布甲护身,那刀尖依旧实实在在扎进了皮肉之中。
每一次活动身体,刀尖都在体内搅动,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浑身发颤。
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
她此刻的模样,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浴血,狼狈至极。
可对于鲜血与杀戮,明承遥早已习以为常。
年幼之时,她曾浑身是血,被大哥从御花园一路背回寝宫。
那是她第一次遭遇刺杀,险些魂归黄泉。
七窍流血,口中不断呕出黑血,气息奄奄。
与她一同中毒的十五皇子没能抢救回来,七公主也自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此案,株连无数。
后来如何结案,她早已记不清,只听大哥说,是单贵妃指使宫女下的毒。
大哥说,七姐姐死得冤枉。
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本不该成为猎杀的目标,对方真正想除掉的,是皇子。
大哥还说,身为皇子,生在这深宫之中,往后这样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宫中规矩森严,贵人面前不得见血,处决犯错的宫人,都在隐秘偏僻的角落悄悄进行。
那时的明承遥还心有不忍,觉得宫人们可怜,不过是些许过错,训斥惩戒便罢,何至痛下杀手,赶尽杀绝。
直到她第二次遭遇刺杀。
那时她握刀的手还在不停发抖,可心底只有一个最纯粹的念头——
要活下去。
而在这深宫浊浪、乱世险途之中活下去的代价,就是亲手沾染鲜血,挥刀向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