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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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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雪白的灵蛇贴地滑行,悄无声息地靠近岸边那具被黑色“灵芝”彻底吞噬的躯体。
蛇信吞吐,猩红分叉的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留下几不可察的湿痕。
它低下头,头颅缓缓靠近那人的耳侧——那个尚未被完全覆盖、尚且能称之为“耳朵”的孔洞边缘。
它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俯身凑近。濒死者的微弱气息几乎难以察觉,更无从抵抗这无声的逼近。
蛇信,细长、湿润、前端分叉,如同最精巧而诡异的探针,缓缓地、精准地探入了那人的耳道。
躯干猛地一颤!并非剧烈的挣扎,而是某种源自神经末梢、不受控的惊悸。
即便胆大如陈大刀,目睹此景也不由得眉头紧锁。林觐几乎在同一时刻,手臂已横亘在她身前半步,是一个无需言语的、全然戒备的姿态。
然而,预想中更剧烈的痛苦或反抗并未出现。那一颤之后,那具被黑灵芝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紧绷的肌肉线条消失,喉间窒息的嗬嗬声停止,连最后那点无意识的抽搐也归于平静。覆盖其上的、层层叠叠的干硬黑色凸起,仿佛瞬间失去了某种支撑或吸力,开始簌簌剥落、滚下。
黑色硬块脱落处,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皮肤——竟是一个颇为年轻,甚至算得上白净清秀的男子面容。只是此刻那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头却完全舒展,嘴角甚至……隐约勾起一丝极其微弱弧度。
并非痛苦的扭曲,而是一种沉浸于无边愉悦、安然沉溺的神情。
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这具躯壳,任由意识飘向某个极乐的彼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终于,那猩红的蛇信缓缓抽出,尖端似乎并无沾染任何污秽。随着它的离开,年轻男子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也如轻烟般彻底消散。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祥和,如同在最美满的梦境中沉沉睡去,再无醒来的可能。
紧接着,那些从他身上脱落、堆积在银白苔藓上的“黑灵芝”,并未保持原状。
它们干硬的表面开始龟裂,色泽由死寂的墨黑迅速褪变、转化,仿佛内部有某种力量被释放、被点燃。不过几次呼吸间,深黑化为赭石,赭石转为暗红,暗红又晕开成茜色、绯色、杏黄……最终,那一堆可怖的瘤状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丛丛、一簇簇颜色极其鲜艳、形态各异的花朵!
有的如丝绒般厚重,有的薄如蝉翼,在潭边清冷的空气与微光中,颤巍巍地盛放,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甜腻与腐殖质感的奇异浓香。
这浓烈的、生机勃勃却又源于死亡的花香,仿佛是最有效的信号。远处的雾气中,开始有点点瑰丽的微光闪烁、靠近——是那些翅膀闪烁着幽蓝、金紫与赤红纹路的妖异蝴蝶。它们被这新生“花丛”吸引,翩然而至,轻盈地落在那些刚刚“绽放”的花朵上,翅膀开合,洒落更多细碎的、带着微光的鳞粉。
死亡孕育奇花,奇花招引妖蝶。
陈大刀正凝神观察这匪夷所思的转化,一股极其轻微的、带着湿冷气息的波动,自身侧传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骤然转头——
一双瞳孔。
近乎纯白,只在最中心透着一点极淡的灰,如同蒙着寒雾的冰珠。正是方才与第一条灵蛇交尾的另一条白蛇。它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至如此近的距离,头颅微微昂起,那双毫无温度的白色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距离近得能看清它额顶同样生着一朵稍小些、但形态无二的雪白幻菇,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的、与潭水如出一辙的冷冽气息。
空气瞬间凝固。
林觐握剑,剑气隐而不发,已锁定了白蛇可能的攻击轨迹。陈大刀目光冷静地与那双白瞳对视,试图从中解读出意图——捕食者的杀意?领地守卫的警告?还是仅仅只是……好奇?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潭水波澜不兴,远处妖蝶振翅的微光忽明忽灭。
白蛇并没有攻击。它白色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掠过陈大刀,最终落在了她身侧的林觐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后背衣衫下,那几处明显的黑色凸起上。
它动了。滑行的姿态依旧优雅无声,绕过陈大刀,竟朝着林觐的身后游去。
林觐身体微侧,保持着一个既能防御又能瞬间反击的角度,任由它靠近。白蛇靠近他背心处,头颅凑近,分叉的红信快速吞吐数次,仔细地“感应”着那黑色灵芝散发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气味。那
片刻,白它调转方向,柔软的躯体滑过银白苔藓,无声无息地重新没入墨玉般的潭水中,涟漪轻漾,很快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魇语林另一侧,被藤蔓墙壁分割开的区域。
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攻防,大片藤蔓被烧得焦黑,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断裂的、仍在微微渗血的暗红藤蔓残肢,空气里弥漫着焦臭、血腥和藤蔓汁液特有的甜腥气。但也正因为这把火,这片区域反而暂时“干净”了——活着的藤蔓似乎忌惮这里的焦土与残留的灼热气息,徘徊在更外围的雾气中,没有再轻易靠近。
“暂时安全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补充食物和水。”王天鹤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效果。他衣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污和焦痕,但神态依旧从容,玉骨折扇轻摇。
劫后余生的七八个人纷纷瘫坐或靠坐在尚算完好的树干下,惊魂甫定地取出水囊和干粮。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咀嚼吞咽的细微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后怕,以及一丝侥幸。
刘闯靠着一截焦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被“归还”的粉色小花依旧安静地附着着,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早已止血,只是似乎自己那片肌肤没什么知觉了。
另一边,赵青独自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苍白,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的一朵花,以及另一个指尖传来的阵阵隐痛和始终未愈合的伤口。
“王少主,”一名中年剑客咽下口干粮,哑声开口,“我们……要不要试着去找找被隔开的另一队人?李师弟他们还在那边……”
王天鹤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疲惫不堪的众人:“不妥。林深雾重,危机四伏,盲目移动反而容易再次陷入险境,或与彼方错开。此处经过火攻,暂时相对安全,也有明显痕迹。我们留下来,他们若脱困,更易寻来汇合。反之,若我们离去,两相寻找,徒增风险。”
道理清晰,众人闻言,虽心中仍挂念同伴,却也知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纷纷点头。
沉闷的气氛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陈大刀和林觐师兄呢?好像一直没见他们?”
“早就不见了,”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讥诮,“藤蔓墙刚起来那会儿,我就瞥见他们往那边去了,跑得倒快。哼,说什么大话,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先溜了?怕是见势不妙,吓破胆了吧!”
“就是,一个女子,再怎么嚣张,真遇到这种事……”
几声压抑的嗤笑响起,仿佛在这绝境中,贬低他人的“懦弱”能稍稍慰藉自己内心的恐惧,找回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王天鹤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变,手中折扇轻摇:“陈师妹行事向来有章法,林师弟亦非莽撞之人。他们独自离去,或许另有打算或发现。不必妄加揣测。”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轻易压下了那些杂音。
众人悻悻住口,继续默默休息。王天鹤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卷以油布妥善包裹的书简。
这书简是他抵达天演古城后,因陈大刀当众质问天河长老“灵兽借人长生”一事,心中起疑,特意动用人脉与资源,紧急搜集而来的。其中整理了天演古城藏书阁及民间流传中,所有关于此地特有灵兽、诡兽、奇植的零散记载与古老传闻。进入魇语林前,他已粗粗浏览,这会儿再次取出,仔细观看。
目光在略显潦草的古篆字迹间缓缓移动。关于魇语潭与幻菇的记载并不多,且大多语焉不详,掺杂着传说与臆测。忽然,几行描述吸引了他的注意:
“……西陲有潭,晦暗如墨,映月生辉,名曰魇语。潭中有灵蛇,通体雪白,瞳色浅淡近无,额顶生异菇,色白如雪,形似灵芝,嗅之有异香,能致幻,摄人心魄,是为‘幻菇’……”
“……有蟾,异种,不居水泽,反栖古木尸骸,性诡谲,善匿,名曰‘余蟾’。其嗜幻菇如命……”
看到此处,王天鹤眉头微蹙。蛇吃蟾蜍,乃是常理。但这记载却说,余蟾嗜食幻菇?而幻菇又生长在灵蛇额顶……这关系似乎有些颠倒。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载愈发离奇,笔迹也显得更古旧:
“……灵蛇捕余蟾,天敌也。然余蟾逢绝境,有异行。其群居之首,或有年久成精者,能聚众蟾之神智于一处,形质转化,成‘菇’状。此‘菇’蕴含众蟾之记忆本能,虽离本体,犹可呼应……”
“……‘菇’若被灵蛇所获,蛇得其滋养,额顶幻菇愈盛,致幻之能愈强。而余蟾失‘菇’,虽形骸犹在,却失智懵懂,渐趋木然,终为蛇所捕食殆尽……”
“……然,亦有‘菇’为余蟾拼死夺回,重归蟾群。众蟾分食之,则神智复苏,记忆重联,或可暂避蛇祸,维系族群不绝……故灵蛇与余蟾,相克相生,纠缠不休,似敌似友……”
原来如此!
并非简单的捕食与被捕食。
这“菇”对灵蛇有莫大吸引力,是诱饵,也可能是补品;而对余蟾而言,这“菇”是它们族群智慧的备份,是意识的传承。
王天鹤握着书简,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几行关于余蟾与“菇”的记载上,久久未动,心念却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
“凝众蟾之神智于一处,形质转化,竟成‘菇’状……蕴含众蟾之记忆本能,虽离本体,犹可呼应……”
“……‘菇’若被灵蛇所获,蛇得其滋养……而余蟾失‘菇’,虽形骸犹在,却失智懵懂……然,亦有‘菇’为余蟾拼死夺回,重归蟾群。众蟾分食之,则神智复苏,记忆重联……”
这几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碰撞。
余蟾这种诡兽,竟有如此诡谲的能力?它们并非简单的野兽,而是演化出了某种……集体意识的储存与延续?
将分散于个体间的记忆、本能、乃至某种模糊的“智慧”,剥离、凝练、物化,形成一个外在的、可供传递的“核心”——那幻菇。失去这核心,个体便沦为无智的空壳;夺回并分食这核心,族群便能重获“灵魂”,延续下去。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闪电,猛地劈入王天鹤的脑海!
天演派!
是否掌握了类似的方法?
如果将一个人一生的记忆、意识、人格,也如同余蟾凝练“菇”一般,提取、压缩、固化,保存下来?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这承载着全部“记忆”的“菇”,移植到另一具年轻的、健康的身体里?
那么,“他”不就在新的身体里,“活”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