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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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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小心!别散开!”
王天鹤清朗的声音穿透浊雾传来,他正快速指挥着尚未被藤蔓拖走、惊魂未定的几人向自己靠拢:“聚拢!背靠背!”
他的判断迅速而准确,在这片吞噬理智的混乱中,如同定海神针。几个慌乱无措的年轻侠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所在的方向挪动,兵器对外,组成一个颤抖而脆弱的圆阵。
就在这时,陈大刀身侧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道传来——是林觐。
他并未多言,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身侧,同时雪白的宽大衣袖倏然扬起,如同一道简洁的屏障,挡在了她与弥漫过来的黑雾之间。
陈大刀侧过头,目光从那只修长而稳定的手上滑过,落在林觐的侧脸。他清俊的面容在昏沉的光线与飘散的浊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眉头微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翻涌的雾气和其中若隐若现的暗红影子,并未看她。
就在她以为这只是单纯的防护动作时,林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不要过于接近王天鹤。”
陈大刀眉梢微挑,抬眼直视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哦?怎么讲?”
“王天鹤大概已经察觉你的真实身份了。”林觐说这话时,目光依旧没有看她,“以他的心性与处世之道,若最终认定你是威胁,必会找机会……除去你。”
“除去我?”陈大刀轻轻重复,“救一人还是救百人,他不是选了救百人么?”
“他的选择,不是出于慈悲。王天鹤心性高傲,眼界甚高。他所谓的‘救苍生’,是从大局、从利弊权衡出发的‘救’。若他认为你的存在、你的行事,会危害青山派稳定,或是威胁到他自身乃至王家未来的筹谋,那么抹去一个隐患,对他来说,便是最便捷的手段。在他眼中,个体的生死,远不如秩序的维持与利益的保全重要。”
陈大刀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林师兄真的这样想,还是妒忌王天鹤?”
林觐静静望着她,没有回答。
陈大刀身子忽然轻微地晃了晃。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你吸入了太多黑雾。”林觐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更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他一手牢牢掐住她的上臂,另一手则迅速扶住她的肩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足以支撑她不至于软倒,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或束缚。
陈大刀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几口相对干净的空气,试图压下那股不适。这时她才清晰地意识到两人挨得极近,她几乎半靠在他挺括的胸前,能清晰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体温,以及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穿透衣料与混乱的背景音,敲击在她的感知边缘。
这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她正想借力站直,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颈侧,继而瞥见他后背衣衫上一处新的异样——就在原先那黑色“灵芝”凸起的不远处,衣料又被顶起了一个小小的、形状类似的鼓包,颜色透过白衣隐隐透出晦暗。
又冒出来一朵。
陈大刀目光一凝。
这黑色的“灵芝”状寄生体,显然与那粉色寄生花不是同一种路数。花似乎更“温和”,或者说,更依赖宿主的长期存活。而林觐背上这东西……出现得突兀,生长速度似乎也快得多,且质地坚硬晦暗。
蝴蝶吸食花蜜,洒下鳞粉,鳞粉沾身,便生出这黑灵芝。
万物相生相克。
藤蔓克火,能以特殊分泌物灭火并释放毒雾;粉色寄生花似乎能与宿主形成某种不稳定的“共生”,甚至其分泌物能止血;那这黑色灵芝呢?它的克星是什么?或者说,它本身,又是什么东西的“克星”?
混乱中,王天鹤似乎已经暂时稳住了他身边那几人组成的阵型,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失散者的踪迹。他的目光几次扫过陈大刀和林觐所在的方向,眼神深邃难辨。
陈大刀定了定神,压下残余的眩晕感,微微挣开林觐的扶持,自己站稳了。她看着林觐,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道:“你知道么,天演派的那几个老东西,私下里给我‘开小灶’了。”
“什么?”林觐收回手,闻言转过头。
陈大刀低低哼笑了一声。
那夜——穆夫人握着葫芦陷入沉默,她独自走到屋外坟茔前待了一阵后,跳回山崖上,一道人影正在等她,不是黄鼠狼又是谁?
他当时的表情很是古怪,没了平日的狡黠,反而有些躲闪,甚至带着点……心虚?递给她一卷东西。
陈大刀展开那卷东西——是一张质地细腻的绢布。上面勾勒出山形、水脉与路径标记。这是一幅地图,清晰标出了魇语林外围到内部的大致地形、主要植被分布区域,还圈出了几个特殊的地点,旁边以小楷注明了名称。
其中一处,赫然写着三个字——魇语潭。
如果不是黄鼠狼“出卖”她,主动向天演派长老透露,那么,只意味着一件事——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甚至她与穆夫人的接触,可能都在天演派那些老怪物的监视之中。
他们不仅耳目灵通,还特意通过这种方式,“指引”她前往魇语潭。
怂恿她来参加“幻菇”之争,又私下给她地图指向潭水……必然有缘由。
林觐沉默了片刻。雾气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微的水珠,让他眼眸中的神色显得愈发深沉。
“你打算怎么做?”他只问,并不问缘由如何。
陈大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林觐的肩膀,投向不远处那团在浊雾中的“小团体”。王天鹤站在中心,如同主心骨,几个年轻侠士围着他。
“你在意这些人的性命吗?”
林觐停了一瞬。
“不算很在意。”他如实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但同属玄门,若能顺手出手相救,也不会坐视不理。”
很符合他性情的答案。冷静,理智,有底线,但绝不泛滥无谓的同情。
陈大刀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先去魇语潭。他们……会跟上来的。”她的语气笃定,王天鹤那样的人,绝不会困守原地等死,他一定会跟上来,寻找出路,“我们先走。”
林觐凝视着她,点了一下头,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配合。
决定已下,便不再耽搁。
两人身形一动,林觐在前开路。
陈大刀紧随其后,目光却不时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那袭雪白的衣衫,在昏沉环境中依旧醒目,却也清晰地勾勒出肩背处那几个越来越明显的黑色凸起。它们沉默地镶嵌在那里,如同附骨之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的心沉了沉。这些灵芝状的寄生体,显然不会自行消失,反而在增多。若找不到克制或清除之法,只怕……
“地图上标注,穿过前面那片‘淤泥沼’,再往西约三里,就是魇语潭。”陈大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她已将地图细节记在脑中。
“淤泥沼?”林觐脚步略缓。
“嗯,图上特别标出,是一片危险区域,需快速通过。”
说话间,前方景物已变。树木更加稀疏,地面不再是坚实的腐殖土,而是变成了深褐色的、泛着油光的泥泞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与淡淡腐殖气味。这便是所谓的“淤泥沼”了。
泥沼不算极宽广,但目测也有数十丈,其间零星散布着些许露出泥面的枯树根和石块。
泥沼表面并不平静,无数个气泡“咕嘟咕嘟”地从深处冒上来,破裂,释放出更浓的异味。而在那些泥浆翻滚处,隐约可见许多暗褐色、体型小巧的蟾蜍在跳跃、嬉戏,或蹲在枯木上鼓噪,发出“呱呱”的鸣叫。
这些蟾蜍个头虽小,但数量极多,且颜色与泥沼几乎融为一体,密密麻麻,看得人心中发憷。谁也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毒,或者隐藏着其他危险。
“直接过去风险太大。”林觐快速判断,“我带你过去。”
陈大刀没有矫情推辞,只一点头:“好。”
林觐不再多言,转身,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稳稳带向自己身侧。陈大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配合地调整重心。下一刻,林觐足尖在沼泽边缘一块坚实的石头上一点,身形已如一只轻盈的白鹤,倏然腾空而起!
他没有选择在泥沼中借力那些看似稳固的枯木或石块——天知道那下面是否结实,或者是否潜伏着别的东西。而是完全凭借精妙的轻功,提气纵跃,力求以最少的落点、最快的速度一次性掠过这片区域。
几个起落间,泥沼已被甩在身后。林觐足尖在一块干燥的硬地上轻轻落下,松开了环住陈大刀的手臂,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亲密接触只是情势所需,不值一提。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魇语潭。
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与刚刚诡谲阴森、危机四伏的魇语林判若两个世界。
线外是藤蔓蠕动、毒雾弥漫、怪植狰狞的死亡陷阱;线内,却是一片出乎意料、近乎梦幻的净土。
灰黑雾气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得仿佛被山泉洗过的清冽,带着草木特有的、微甜的清新气息。光线也变得明亮柔和。
地面不再是湿滑泥泞、覆盖着腐败落叶的腐土,而是铺着一层厚密柔软的、银白色的苔藓。
而潭水本身,也并非想象中污浊不堪、死气沉沉的墨绿或黝黑。
它宛如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玉,静静镶嵌在这片银白色的绒毯中央。
水面平滑如镜,几乎看不到一丝涟漪,倒映着上方疏朗的树冠与湛蓝的天光云影,清晰得令人屏息。
偶尔有极细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颤动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水中的倒影便随之轻轻破碎、摇曳,旋即又完美地愈合如初,仿佛从未被打扰。
潭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形态优美的植物,叶片呈现罕见的银蓝或淡紫色,在光线下闪烁着细微的珠光。
没有狰狞的藤蔓,没有怪异的花朵,更没有那些窸窣可疑的声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洁净、绚丽,美得不真实。
这极致的洁净、绚丽与死寂般的宁静,与他们一路行来的血腥、腐臭、狰狞、惨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宛如梦幻桃园。
陈大刀和林觐站在潭边,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声都似乎被过滤掉了。
就在这时,那平滑如镜、墨玉般的水面中央,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蛇。
通体雪白,鳞片在透过水面的光线下闪烁珠光,大约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长度说两米左右。
它钻出水面的姿态极其优雅从容,半截身子柔韧地竖立在水面之上,头部微微昂起,红宝石般的眼睛。
它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微微偏转头部,对着如镜的水面,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姿态,那神情,竟莫名透着一股顾影自怜、专注欣赏的意味。
身姿曼妙美丽,简直像是民间志怪传说中的白娘子。
陈大刀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它头颅正上方,双眼之间偏上的位置——那里,并非寻常的鳞片或凸起,而是生长着一株实物。约莫拇指指节大小,形态饱满圆润,质地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色泽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温润的雪白,宛如一朵迷你而精致的蘑菇,静静地“开”在灵蛇的额顶。
“幻菇,”林觐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生长于灵蛇额顶。典籍所载不虚。”
陈大刀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白蛇身上移开,再次快速扫过潭边与周遭。没有发现其他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迹,也没有看到任何类似青蛙或蟾蜍的东西。她想起刚才泥沼中那些暗褐色的小蟾蜍,压低声音问林觐:“蛇是不是吃蟾蜍?”
林觐点头,言简意赅:“是主要食物之一。”
天演派长老们……特意“指引”她来这魇语潭,难道就是因为猜到了,或者希望她自己去发现那个问题的答案——余蟾的天敌是什么?
余蟾那种诡兽,形似蟾蜍,却能寄生长生,几乎可算另一种层面的“蟾蜍”。若说这世间有什么生物天生克制蟾蜍一类,蛇无疑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这条额生幻菇、通体雪白的白蛇……
她正飞速思索着,平滑的水面再次无声裂开,另一条体型相仿、同样通体雪白的蛇,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游向最先那条白蛇。
后来者姿态亲昵,它靠近先前的白蛇,柔软的躯体轻轻与对方交缠摩擦,头颅相抵,红瞳相对,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情谊。两条雪白的蛇身在墨玉般的潭水中缓缓扭动、交织。
两条白蛇,竟在潭水中央,开始交尾。
与此同时,空气中异香骤然变得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陈大刀下意识地抬手,以袖掩住口鼻。
虽说脑海中属于福德的那部分记忆对男女之事并不陌生,但非人之物的亲密,却是头一遭。
那缠绕的雪白蛇身,规律而奇异的蠕动,在极致的静谧与绚丽背景下,竟衍生出一种荒诞又原始的“有趣”。
“啊!!救我!!!”
两人霍然转头。
只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正跌跌撞撞朝着潭边狂奔而来。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他全身,从头到脚,几乎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密密麻麻地鼓起着、堆叠着、镶嵌着那种深黑如墨“干灵芝”!
它们密密麻麻长满了他的全身,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截被无数黑色毒瘤彻底吞噬、正在畸形生长的朽木。
唯有从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少许衣物碎片,才能勉强辨认出,这确实是之前与他们一同进入森林的某个年轻侠士。
他显然已神智昏乱,根本看不清前路,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胡乱奔逃。
身上沾满泥沼特有的深褐色污秽,甚至有几只同样暗褐色的小蟾蜍,紧紧扒在他衣袍的褶皱或黑瘤的缝隙间,随着他剧烈的奔跑而颠簸颤抖。
然而,当此人冲入这片银白苔藓覆盖、空气清甜的潭边区域时,那几只小蟾蜍却仿佛受到了极致的惊吓,纷纷松开扒附,“噗通”、“噗通”地主动跳离他的身体,仓皇钻入附近的苔藓或石缝,消失不见。
“救我……求求……救我……”那“黑灵芝人”终于力竭,在距离潭水不过数丈的地方踉跄扑倒,滚在银白色的苔藓上,发出含糊不清、气若游丝的哀鸣。
水中,那两条原本沉浸于自身仪式的白蛇,交尾的动作骤然停止!
最先那条额顶生着雪白幻菇的灵蛇,猛地昂起了头颅。它并非单纯地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看”过来,而是整个头部微微侧转,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姿态,将感官完全“对准”了倒地的闯入者方向。
那姿态,更像是“听觉”或“感知”,锁定了目标。
下一秒,它那原本柔韧竖立在水面的半截身躯,毫无征兆地、极其迅捷地贴伏下去,身体拉成一道流线型的雪白闪电,以一种安静却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岸边、朝着那个正在苔藓上晕厥的“黑灵芝人”,滑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