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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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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名震玄门啊,”陈大刀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多少慎重考虑的意思,反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活得多么长久,只要够出格,够让人忘不掉,就行了,对吧?比如我今天这样,应该……也算够出格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陈大刀背手踱步,“既然青山派这么‘大方’,主动把穆凤交给了你们,按常理,你们不是更应该跟如今如日中天的青山派合作吗?王天虹资源、势力,要是合作,岂不是方便得多?”
天旭长老沉默了片刻:“顾拭剑虽桀骜不驯,清高孤绝,但其心志纯粹,毕生所求,无非武道之极致与长生之奥秘本身。他于权势倾轧并无兴趣,于男女俗欲更是淡薄。即便得知‘余蟾’之法的详情,也多半会斥为邪道,不屑于行此。王掌门则不同。”
“确实。”陈大刀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王天虹野心勃勃,权势欲极重,手段狠辣,且正值壮年,修为亦在鼎盛之时。若他得知此法……就算你们不分给他余蟾,他也说不定会找出别的诡谲异兽。”
“不过,”陈大刀却忽然歪了歪头,“既然你们如此坚信,‘人’与‘蟾’融合共生,乃是窥破生死玄机、顺应自然衍化之天道,是追求生命永恒升华的无上正途……”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视天旭长老那双泛黄的眼睛,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挑衅,只有认真探讨的意味:
“那为何……不允许其他人,其他或许同样渴望超脱生死桎梏的有志之士,也一同踏上这条被你们描绘得如此光明璀璨的‘天道’呢?我记得,你们天演派对外宣讲的宗旨,似乎是引导信众,追随神明足迹,共证大道吧?若是这般能直达长生的‘天道’,不正该广传天下,惠泽众生吗?还是说——”
她挠挠脸,语带笑意:
“其实,你们心底真正想的,只是让你们成为永恒不朽的‘人’,进而……成为‘神’?只要活得足够久,在短暂如蜉蝣的凡人眼中,那与‘神’,又有什么区别呢?垄断了时间,便垄断了定义‘神’的资格,对吧?”
“小施主,”天旭长老干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推导”。他脸上那些僵硬的皱纹没有丝毫变动,唯有眼中那抹黄光,似乎凝实了几分,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问得太多,想得太透,处处彰显自己的聪明……在这世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沉重的训诫意味: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这已不仅仅是回答,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警告。
“唔。”陈大刀应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受教了”的表情。
无处不在的、湿冷的腥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池边那几只肥硕的蟾蜍,腮帮鼓动的节奏变得异常缓慢,间隔拉长。
陈大刀仿佛对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毫无所觉,她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和袖口。
“行吧,”她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垄断长生的野心与成神的可能,而仅仅是晚饭时甜汤里要不要多放一勺糖,“这事儿……确实也有点意思,我暂且考虑考虑。等我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
她的用词是“给你答复”,语气平淡,姿态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她才是那个手握选择权、评估对方价值的一方,而非一个被长生秘法诱惑的年轻人。
说完,她转身作势欲走。
脚步刚迈出一步,却又突兀地停住。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穆凤——都未及反应之时,她忽然转回身,几步凑到了穆凤身边。
离得极近。
近到能看清穆凤苍白脸上细微的汗毛,也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眼睫下,瞳孔因突如其来的靠近而骤然收缩。
陈大刀微微眯起眼睛,像打量一件古怪的瓷器般,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穆凤的脸,目光在他僵硬的五官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他那双眼眸深处。
“刚刚说那些你一点也不惊讶呢。”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轻开口,“说不定……”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
“你也不是‘穆凤’了。这副皮囊里住着的,或许已经是……‘天阴长老’了呢?”
穆凤动也不动。
陈大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视线从穆凤的脸上移开,转而投向幽暗的池水4:
“话说回来,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阴阳流转,乃是至理。你们这‘余蟾’之法,窃取光阴,逆乱生死,看似超脱……是否,也存在它的‘天敌’呢?”
这个问题,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天旭长老那一直古井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掌控感的枯槁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阴冷与忌惮。
就连池边那几只仿佛无知无觉的蟾蜍,也齐刷刷地、猛地将头颅转向陈大刀的方向,鼓胀的腮帮彻底停止了鼓动,一双双冰冷的复眼,在昏暗中死死“盯”着她。
陈大刀却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得到了些有趣的反应,便心满意足。
她再不多看天旭长老一眼,也不再看那令人不适的池水与蟾蜍,甚至懒得再给浑身僵硬、如坠冰窟的穆凤一个眼神。
她迈开步子,沿着那狭窄、陡峭、盘旋而下的石阶,脚步声“嗒、嗒”响起,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大摇大摆地,向下走去。
留下塔顶一片诡异的死寂。
池水中的蝌蚪依然在无知无觉地翻涌。那几只肥硕的蟾蜍,腮帮重新开始缓慢鼓动,发出低沉断续的“咕噜”声。
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仿佛隐形了的天河长老,此刻才微微抬起眼,看向依旧盘坐不动的天旭长老。
天旭长老那双泛着昏黄异光的眼睛,久久凝视着陈大刀离去的楼梯口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陈大刀走出那座压抑的佛塔时,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塔内沾染的阴寒湿气,也仿佛将刚才那场诡谲的对话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天演派广场上,人群并未完全散去。许多参加大会的弟子、前来观礼的各派人士,或明或暗地注视着塔门方向。
当陈大刀的身影出现在塔下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好奇、探究、惊疑、嫉妒、畏惧……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视线里。她独自进入天演派禁地般的佛塔,与那位神秘的天旭长老会面这么久,究竟谈了什么?她真的被天演派看中,要破格收入门下了吗?
空气仿佛都因这些灼热的注视而变得粘稠。
陈大刀却恍若未觉。她神态自若,甚至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才慢悠悠地朝广场边缘走去。
就在这时,身为天演派管事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广场中央,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今日少年英雄大会,所有比试环节到此结束!明日辰时三刻,大会继续,进行下一轮弟子遴选比试!”
此言一出,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明日再行比试?
那就意味着……目前为止,陈大刀并没有被天演派当场定下,收入门下!选拔的流程还在继续!
哼,让她那么嚣张,原来不过尔尔。
许多原本提着一口气、自觉希望渺茫的年轻弟子,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光芒。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陈大刀背影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极度忌惮,多了些复杂的侥幸与竞争之意。
陈大刀对于身后的宣布置若罔闻,背影在林觐和王天鹤的长久注视中,径直离开了广场。
翌日清晨天演派广场已再次聚集了众多身影。
第二日的比试,即将开始。
按照流程,今日依然是弟子间的比试。
按照次序,昨日算是林觐上台挑战,今日该继续他。
或许是因为他昨日展现的实力太过骇人,那废掉薛非凡手腕的一剑余威犹在,台下竟无人敢应声上台。擂台之上,林觐一袭白衣,静立如松,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都不过是拂过山巅的流云。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轮比试时间即将结束。
就在此时,秋紫萦无声息离开林溪身侧,轻应地站在王天鹤身侧,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怂恿:
“王师兄,林师兄天赋卓绝,场上无人敢试其锋,恐怕只有真正的少年俊才敢与之争锋了。”
王天鹤脸上依旧是那温雅和煦的笑容,眼神却深了几分,仿佛一下便看穿了那娇柔话语下的小心思。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擂台上的林觐,又似不经意般,扫过远处倚柱而立、正漫不经心看着这边的那道身影——陈大刀。
他原本确有打算,借此机会与林觐真正过过招。
擂台边的管事已然高声道:“时辰到!此轮无人挑战,青山派林觐,胜出!”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些许惋惜或松气的低叹。
王天鹤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轻合,嘴角笑意不变。
他轻轻对秋紫萦摇了摇头,温声道:“秋师妹过誉了。林师兄剑术超群,我亦是佩服。今日既是遴选,还是将机会留给更需要扬名的同道为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林觐,又显出自己的风度,却绝口不提是否惧战。
秋紫萦眸光微闪,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也投向了别处。
下一轮比试很快开始。按照流程,将从前几轮表现优异者中,再行比斗筛选。
然而,不等管事点名,一道身影便如鹤起青萍,翩然掠上擂台中央,衣袂飘拂间,已稳稳立定。
正是王天鹤。
他并未去看本轮可能成为对手的任何人,而是将手中合拢的折扇轻轻一抬,扇尖径直指向了台下某个方向——
他脸上笑容温文,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全场:
“陈师妹。”
这一声唤,将全场尚未从林觐不战而胜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的目光,瞬间吸引了过来。
王天鹤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落在陈大刀身上,继续道:
“昨日师妹佛塔一行,风采尤胜往昔,令人心折。师兄我思来想去,此番大会,能与林师兄切磋固然是幸事,但比起领略林师兄……”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公开的、不容回避的挑战意味:
“我更想领教一下,师妹昨日所展露的、那传说中至阳至刚、万邪不侵的——‘阳神诀’!”
“不知师妹,可愿赏脸,与师兄我……过上一招半式?”
全场霎时一静,旋即哗然声四起!
“有好戏看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从擂台上的王天鹤身上,转向了陈大刀。
惊讶、兴奋、好奇、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炸开。王天鹤竟然放弃与林觐交手的机会,转而直接挑战刚刚脱离青山派、身怀绝学又谜团重重的陈大刀?
阳神诀对阳神决!
这可比单纯的弟子比试,有看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