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白鹳会梦见电子蟑螂吗？》拾滩鸦

3、第 3 章

　　“早上好，小鸟。”女人甜甜地说。

　　杰森艰难地睁开眼，一片安恬的昏黑中只有他枕着的柔软身体带着切实的芳香和温暖。
　　他躺在配药间的单人床上。这里属于哈莉，空气中除了笑气和恐惧毒气那种古怪发甜的气味之外，只有一点葡萄汽水洒在地上后留下来的糖浆味儿。
　　哈莉在给他掏耳朵。
　　这个疯子根本没开灯，完全是凭着手感在挖来挖去。

　　“这次的药效是十一个小时，”哈莉自顾自道，或者说她很少真的在乎别人的回应，“你越来越乖了，我甚至有点怀念你咬来咬去的样子。”
　　她推了推杰森，让男孩坐起来，牵着他脖子上的长链推开地下室的门。
　　“我不想进去，我们不能再在外面待一会儿吗？”杰森停在门口，对抗着脖子上传来的轻轻拉力。
　　哈莉转过身，睫毛上的闪片反射着淡蓝色的光。
　　她嚼着泡泡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很长时间，杰森只能听见她响亮的咀嚼声。

　　“Mom...？Please...”
　　小男孩儿艰难地嗫嚅。

　　哈莉咯咯笑起来，用力抖着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她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滑稽的小丑戏。
　　她说：“不行。”
　　她说：“我是坏妈妈。”

　　杰森被重新吊到地下室的墙上。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袭击了哈莉，用铁链子勒她脖子，抓着她头发往地板上掼，狠命踢她肋骨，用唯一没断的胳膊肘砸她的脸砸到鼻血飞溅。
　　以上内容经过美化。
　　实际上杰森刚刚扑上去就被哈莉一脚抡飞，女人欢乐地扑上去暴打他并且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能忍多久！！小鸟，你可不是个蝙蝠那样的好猎手，他为了引诱我可比你耐心多了！！！我甚至以为他也许真的对美艳火辣但是有些犯罪史的女人有什么特殊癖好！”

　　杰森意识到自己过去对哈莉的很多侧写其实都带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他用更多的骨折和鲜血换来了这次教训。
　　他试着从那些没有被注射药物的间歇更谨慎和仔细的观察哈莉。他知道如果蝙蝠侠的确被这对疯子欺骗，他唯一有可能逃走的契机就在哈莉身上。
　　哈莉...哈莉作为一个突破口属实漏洞百出。她丢三落四，情绪起伏极大，还喜欢自言自语。
　　但杰森没法相信她。
　　他在持续发烧、还有严重的结膜炎和鼓膜炎，他没法用蝙蝠侠教过他的东西去判断哈莉是否在表演给他看。
　　他有点绝望，又不肯绝望，他盯着那张只剩下最后一个红圈的日历偷偷掉眼泪。
　　我想你了，布鲁斯。

　　小丑今天心情很好，他步履轻快地走进来时，哈莉还在配药。他牵来的铁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哗啦哗啦地拖行，吵得连魔鬼都会有起床气。男人没有看哈莉，只是随手将铁链缠在墙边的钩子上，站在房间中央嘬嘬嘬地呼唤着小狗。
　　散发着腐臭味儿的黑暗角落很快动了动，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就在它爬进灯光下的一瞬间，小丑不满地嚷嚷了起来：
　　“哈莉！哈莉——哈莉！瞧瞧你干了什么！哈莉！！别管那该死的药瓶子了！看着我！！你又偷偷给他洗澡了是不是？瞧瞧我们的小宠物，那么蓬松的毛发，根本配不上我带来的惊喜！我需要一只可怜巴巴的脏兮兮的被撵出家门的臭小狗！”
　　他朝哈莉大吼，像是乐团的指挥，却又毫不在乎手底下到底会产出什么样的音符。
　　——他只是想要吓唬一下可怜的小狗罢了。

　　小狗果然僵住了。
　　它急促地呼吸着，拿不准是要把自己的头发弄脏还是听从命令继续靠近主人。多聪明的孩子，也许哈莉怜爱的目光造成了错觉，小狗缓慢地向前爬了一步。
　　小丑皱了皱鼻子。

　　一个响指，墙边的铁链骤然狂抖，末端拴着的两个生物狂叫着冲向小狗，又被项圈勒得眼珠暴突。
　　在癫狂的冲锋中哈莉看清了那两张脸，即使他们的嘴角撕裂到耳根，还在吠叫中露出全部牙龈，哈莉也能认出他们是那两个打算向蝙蝠侠告密的叛徒，他们想要大方地分享出去一些独属于阿卡姆居民的小秘密。

　　“好了好了，好孩子，”小丑抚摸着他们，亲昵地拍打着他们的脸颊挑选出一头品相好的，再掐着他的后颈转向哈莉，“你愿意换一对儿新的鬣狗养吗，哈莉？你看他们要比之前的那两条小家伙热情得多，还亲人！”
　　他从哈莉皱成一团的鼻子和耸起来的上嘴唇中得到了回答。

　　“好吧！”小丑不满地松开手，重重地踢了一脚吵个没完的大狗。
　　他在地下室里绕着圈溜达着，灯光也随着他的步伐变得不稳定，哈莉咬着手指关节盯着他瞧，有点担心他朝自己发脾气。
　　小丑最终只是拿下挂在墙上的撬棍，随便挥舞了几下就把小狗吓得尿裤子。
　　然而今天撬棍并不会落到他身上，哈莉贴着墙根挪过去，将小狗从臭烘烘的水渍上拖开。

　　小丑踱到那两头叛徒狗身边，点了点脚尖前的空地，他们呜咽着伸出手。撬棍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扇面，伴随着恐怖的力道砸了下去。人类手指飞了起来，又掉到它原本的主人嘴上。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即使被打断了骨头也没有惨叫，只是被唬了一跳，可惜蹿起来没多高就被铁链从半空狠狠拽了下来，差点被勒断气儿，只能呜咽一声跌倒在地抽搐着。
　　另一只狗迫不及待地叼走了手指，埋头啃了起来。狗过于圆钝的牙齿很难流畅的撕开柔韧的人皮，但狗聪明地狂甩舌头从伤口处探进去吮食手指上稀薄的血肉。
　　狗们凑在一起头碰头地争夺着手指，在凶蛮的撕扯咀嚼间，很快只剩下一节被生筋连接的白骨在狗牙间若隐若现。狗们饥饿地不断从白骨上榨取残留的肉味，直到从同类嘴唇上的伤口中品尝到了同样温暖甘美的滋味。
　　“多有活力啊！”小丑拄着撬棍站在原地欣赏着狗的激吻。

　　哈莉怀里的小狗已经抖得快要摇匀自己的脑浆，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哈莉的子宫——如果这能躲开小丑伸过来的双手。小丑笑着将小狗提过去，钳着他没二两肉的脸蛋让他注视着完全丧失理智的两个叛徒，向他复述了他们的罪行。
　　“他们想要告诉蝙蝠侠你在这里，结果被哈莉发现了，你惋惜吗？”

　　小狗僵住了。
　　于是小丑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回答我，你惋惜吗？”

　　在小狗龇牙之前，哈莉已经把针头扎进了小狗的脖子，原本僵硬得能听见骨头在咯吱咯吱响的小小身躯随之放松下来。哈莉拔出针头，扔到墙角，满意地看着小狗发出黏腻的咕噜声凑过去用脸颊磨蹭小丑的皮鞋、苍白的脚腕，沿着小腿一直到把他冰一样冷的手指含到嘴里。
　　杰森在这方面没天赋，练了一个月也只能做到收好自己的牙，这场折磨只有在哈莉从外间哼着歌进来才能结束。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又脆又响，哒哒哒地走到杰森身后往小男孩儿的脖子里再打一针，然后往他脸上被抻裂的伤口上擦点红药水。红彤彤的小脸蛋滑稽得像是没准备好上台的小丑（clown），但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得继续在唯二的观众注视下继续表演。

　　罗宾鸟的喉咙蠕动着往下吞咽，让小丑奇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滑入食道深处。
　　他又搞错了顺序，现在他没法儿呼吸，铁钳一样的手却扣住了他的后脑，在他表现出丝毫想要挣脱的意图前就截断了所有逃跑的可能。
　　罗宾涨红的脸上涕泗横流，嘴唇翕动着翻卷，露出紫红的牙龈。他呜咽着，抖动的身躯带得铁链哗啦哗啦响，逐渐发作的药效却让他产生了轻飘飘的幻觉。他感受到柔软的手指抚摸过头皮，顺着脸颊往下擦掉淌到下巴上的脓血。冰冷的禁锢消失了，他跌跌撞撞地把脸埋在那只手里，鼻涕和眼泪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他含混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直到哈莉的笑声落下来：“你看，他多讨人喜欢啊！”
　　而地下室的国王不做声。

　　“乖乖，过来，你不能一直撒娇。”女人怜爱地刮了刮他的鼻子，托着他的下巴把他重新带回小丑的腿间。
　　那条紫色西裤上面留着几个脏兮兮的手印儿，让杰森恐惧地哼哼起来。
　　“不行，乖孩子，你得听话！”哈莉在他头发上蹭了蹭手，指着小丑湿淋淋的手指说，“这是任务！我们得给爸爸看看，今天的药是最有效的！”
　　罗宾鸟跟着重复：“爸爸。”
　　“对呀，这是爸爸！”女人拍了拍手，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妈妈，你是宝宝！”

　　“————我们是一家人呀！”

　　小丑像是被取悦了，他的目光终于挪到哈莉脸上，饱含着称赞与肯定，用飘飘然地语气说：“一只爱撒娇的小狗！”
　　哈莉点了点头，盯着这个男人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他揽过哈莉，按开配药桌上的收音机，在音乐流淌出来之前撕咬一样的亲吻就落在哈莉的脸颊和胸口。哈莉晕陶陶地随着他在地下室里旋转，狗叫声此起彼伏，他们踩过温热的身体，踢开遍布的垃圾，被一直紧贴着他们爬来爬去的小狗绊倒在忽闪忽闪的灯光里。
　　如果这是恐怖片的情景哈莉肯定会放声尖叫，把脸埋在小丑的手心，拒绝听他向自己复述剧情，但这里是他们的家，她的爱人和孩子都在这里，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哈莉搂过小狗，将他塞到小丑怀里，依靠着他的胸膛（避开了胸花）甜蜜蜜地说：
　　“布丁，你什么时候给小狗看看你为他带来的惊喜呢？”

　　那张苍白的脸俯下来看了哈莉一眼，又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咂了咂嘴。
　　“没耐性的姑娘！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我会对你宽容一点！来吧！让Daddy J展示一下他带来的礼物！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推开哈莉，任凭这疯姑娘在地上哎呦哎呦地滚了好几圈，单手搂着小狗起身坐到小矮凳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压瘪了的小纸盒子。
　　带着毛边儿的紫色盒子上面是绿色波点的塑料彩带蝴蝶结，丑得像是发霉的死耗子。

　　哈莉吭哧吭哧地爬过去，而小丑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只是将纸盒随便抻了抻勉强让它从二维回归到三维，然后亲密地揽着小狗，把礼物放到了他膝盖上。
　　“来吧，宝贝儿，打开你的生日礼物看看！”
　　“生日礼物～”
　　哈莉将下巴搭在小丑的膝盖上，同样期待地注视着。

　　小狗盯着膝盖上的纸盒，先是犹豫地把头凑过去想张嘴咬，被小丑推开脑袋几次后才慢慢想起来试着抬起他的前爪。
　　完蛋了，哈莉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给小狗绑的夹板要被发现了。
　　小丑宽容地抚摸着哈莉的头，充满耐心地用眼神鼓励小狗继续。
　　小狗笨拙地撕扯着纸盒，他扭曲的手指完全没法捏住拳头那么大的东西，好不容易拽住了彩带，只能靠甩动肩膀来挪动手臂。
　　真可爱。
　　哈莉专注地凝视着小狗，连嘴唇也微微张开。小丑的手也停在了哈莉肩头，就像是一对新手父母在注视着孩子头一回尝试直立行走。
　　小狗终于成功撕开了纸盒——虽然事实上纸盒完全是被汗液浸透后揉烂的，哈莉和小丑同时欢呼起来，这对疯子拥抱在一起，交换了一个充满爱意的亲吻。

　　“他成功了！他做到了！他是我们最好的孩子！”
　　哈莉幸福地叹息着，手指停留在小丑的下巴上，脚边却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直到喑哑。
　　哈莉低下头，满地相纸上都记录着一对熟悉的身影，蝙蝠侠和他的罗宾鸟，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哥谭的楼宇间飞翔。
　　小狗——不对，是前任罗宾，用他被敲断无数次的手指触碰着冰冷的蝙蝠侠，发出无声的嚎叫，嶙峋的脊背深深地弯折下去。

　　他的头顶是十指相扣转着圈唱着生日歌的新爸妈，他们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