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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雪应晖 儿子便也将 ...

  •   李旻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李曜的问题是一把两面都开刃的刀,怎么接都会被割伤。

      太和殿内的炭火烧得不旺,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李明渊等了片刻,见李旻没有开口说话,便继续批改奏折,朱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像是悬在头顶的细刃,每一笔都在收紧。身侧侍奉的内侍也只是频频往下扫几眼,不敢多言提醒。

      “李旻。”李明渊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二哥在问你话。”

      李旻的手指按在砖缝上,指尖冷得发麻。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出奇。

      “父亲,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儿子的无能。”

      李曜眸光一闪,他很了解这个便宜的庶弟,越是认错认得干脆,后面便越是有话要翻。

      “当儿子察觉到公主身上有枯木春时,不是不想第一时间取回,而是无法取回。”李旻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儿子此前再三强调此事急不得,毕竟在公主的眼中儿子是叛臣、是仇人,是不可信之人,这件事需要磨。”

      李曜笑了一声,“三弟,你确定要将自己的无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吗?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你却无可奈何?你究竟是磨不开她的心,还是磨不开你的情?”

      李旻侧眸看了李曜一眼,“二哥这般懂人心,那为何魏长贤与公主有血缘之亲,今夜也没能留住人?公主连亲舅父都不信,又怎会信我?”

      李曜嘴角一抖,神情变得极为可怖。

      李旻继续说:“父亲,楚雄苛待百姓,醉心长生,弃天下难民于不顾,其罪责罄竹难书,我们为天下人请愿、为天下人事。但是在公主眼中,我们是杀她父母手足的刽子手。”

      李旻顿了顿,把额头重新贴回地面,“儿子唯一怕的事情便是公主与枯木春玉石俱焚,今日冬至,京都热闹,儿子本想借机将公主带出院门,以温情软化,再谋后图。可二哥的出手过于出其不意,以至于打乱了儿子的计划。儿子愚钝,或许二哥的计划以亲情攻破公主防心更为妥当,但现下终究无济于事。”

      李旻的最后一字吞在了无声的叹息中。

      李曜面色一紧,李旻这一番话,明着揽责,暗里却把刀子全推了回来,指责他自作主张,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再将罪责往他身上推,必定会引起李明渊的反感,李旻棋胜半招,他已无路可进,唯有将罪责全然拦过,此局方可有解。

      李旻微微抬起上身,额头已经磕得发红,眼底深得像一口古井,“事已至此,儿子只想将功补过,求父亲成全。”

      李曜开口道:“父亲,三弟忧心公主会焚书自尽乃是常心,是儿子过于担忧了,怕三弟年轻沉溺于情爱误事,才擅自做主与公主舅父魏长贤做局,想替父亲与三弟分忧,儿子绝无二心,酿成今夜这番局面,儿子愿领罚。”

      李明渊并没有理会跪在下方的二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批完了手里那本奏折,将朱笔架回笔山,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旻身上。

      “说完了?”

      李旻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这三年你日夜与公主相伴,用了无数温情手段,却连一本枯木春都取不回来。”李明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三郎,你同公主是夫妻,你在她身上种下了相思引,她的生死都在你手里,其中连丝情谊都没有。可你告诉父亲,你怕她玉石俱焚?”

      李旻的呼吸骤然一滞,短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听懂了李明渊的意思。不是质疑和怒骂,是拆穿。一个能口口声声说着情谊,却囚禁昔日恩人、枕边妻子下蛊,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人,说自己怕一个女人自焚。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可笑。

      李明渊起身绕过御案,他走到兄弟二人面前,伸手在李旻的后颈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条受了惊的犬。

      “你怕的不是她玉石俱焚。”李明渊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你怕的是枯木春落到你二哥手里,你便再没了博弈的资本,对是不对?”

      李旻贴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他闭了闭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李曜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父亲明鉴。”李旻缓缓抬起头,额头上一片磕碰出来的红,“儿子的确怕枯木春落到二哥手里,也怕公主引火自焚,但并非是因为博弈资本,而是为父亲的大业。”

      李曜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李旻居然会认。

      李旻不高不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下一下地抵到李明渊耳中,“父亲,那半卷枯木春是儿子九死一生前往西域寻回,若有异心必不会等到今日。若是枯木春丢失,父亲与儿子这几年里所有的谋划,才是真的白费了。”

      李曜猛地转头,脸色青白交替,他险些忘了,宫变之前所有的事情几乎是李旻一手操作,包括将那个西域的美人安排进宫,献上枯木春,怂恿楚雄沉迷长生之术。

      所以楚氏的覆灭,他李旻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最难得的确实他转头还能与公主柔情蜜意。

      李曜想到此处,突然有些可怜起楚亭澜。

      李明渊眼神一变,随即笑了一声,“不用怕。”

      李明渊直起身,用帕子擦干净沾在手上的冷汗,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倦怠的温和,“父亲知晓,这些都是意外。春祭日,还有三月有余,足够你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李明渊说完后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他拿起一本新的奏折翻开,头也不抬地说:“你的心愿,父亲记着,只是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再者你与公主的三年夫妻情分,当断则断吧。”

      李曜心中一紧,有些拿捏不准李明渊的意思,三年前,李明渊顺水推舟,让李旻与楚亭澜的婚姻依旧有效,为得是断绝他对东宫之位的念想,三年后李明渊却主动让李旻提出断了这情分,究竟是要对楚氏遗孤赶尽杀绝,还是心思已经有所改变。

      “春祭之日,儿子定追回枯木春。”李旻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稳又平静,“若不成,儿子提头来见。”

      李明渊笑了一声,他摆了摆手,“我要你的头做何用?挂出去也不甚光彩。再者,我也不想史官于枉为人臣之后再添一笔枉为人父。”

      李旻说:“既然父亲说夫妻情分该断,那春祭之日,儿子便也将公主的人头一同奉上。”

      李曜猛地看向了李旻,心中冷笑一声。

      李明渊没再看他们兄弟二人,只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二郎,回去静静心。”

      李曜跟着李旻起身,走出太和殿的大门时,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全汗透了,他侧头看了李旻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殿外的霜风冻住了一样。

      “三弟好气魄。”李曜嗤笑,“连自己结发妻子的人头都敢许诺,为兄佩服,什么恩义、情分,果真是妓子无情啊。”

      李旻没有搭话,他一步一步走下太和殿的石阶,走到最后一级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

      雪越下越大,落了他满肩。

      他慢慢张开垂在袖中的手,摊开掌心,借着殿前灯笼的微光,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四道月牙形血痕。

      很浅,浅到明日便会看不见,但那种钝痛还留在肉里。

      李旻将手重新拢回袖中,转身走入雪夜。

      雪落无声。

      【京都城外】

      楚亭澜为了躲避追兵,出了京都后不久便弃了马,一是借马来转移追兵的注意力,二是自己身上的毒还处于发作期,实在是无力承受马背上的颠簸,思索再三才出此下策,并向着反方向往南走。

      楚亭澜为了躲避追兵,出了京都后不久便弃了马,一是借马来转移追兵的注意力,二是自己身上的毒还处于发作期,实在是无力承受马背上的颠簸,思索再三才出此下策,并向着反方向往南走。

      天亮之时,楚亭澜到达了一处小河畔,奔波了一夜,她只觉得浑身疲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喉咙干得似火烧。

      雪路难行,楚亭澜一个不留神从河畔上滑了下去,小半个身子落进了水中。

      冬月混着冰的河水很凉,楚亭澜顿时便觉得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她撑着身子缓慢地爬了上去,临时在河畔歇脚。

      楚亭澜看着河水中自己疲惫不堪的面容,她伸手鞠了一捧水喝净,透心彻骨的凉意一路至了肺腑,连呵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但总算缓解了干渴,随后才清洗起自己身上的血迹。

      她现下要做的便是找到一处集市,再买一匹马,否则从此地走到岭南将没有年月。

      从前,楚亭澜觉得最难的事情是从那间小院中离开,但是等真正离开之后才发觉还有更难的路。

      十六年中,她鲜少离开京都,出宫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被李旻囚禁的三年,便只是一直待在那处四方小院之中,连院门都不曾踏出过。

      现下的楚亭澜与一只脱了笼的鸟无异,虽然迷惘,但从此却也是天高任鸟飞。

      楚亭澜歇息了一刻钟,随即准备再次起身赶路,身上的疼痛骤然加剧,她眼前一黑,强撑起自己的身子,想着缓几息便可,疲乏却反扑过来将她压倒。

      楚亭澜恢复意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觉自己身处一间茅草房内,而身侧正坐着一位捏着她腕子的大夫。

      她神情一惊,瞬间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去按身侧的包袱,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

      男子立刻说:“别慌别慌,我是一个大夫,你晕倒在河边了,是这位大娘救了你,还请我来给你看病,你现下觉得好些了吗?”

      楚亭澜缓缓地扫视了一眼这间简陋的茅草房,目光重点在房门和窗户都位置上停留片刻,房间内泛着冬日应有的湿冷,手工打造的家具很粗糙,边缘泛着没有打磨好的毛边,上面也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灰,但房间内却打扫得很整洁,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一个站在床侧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穿着臃肿带补丁的棉衣,双手揣在衣袖中取暖,脸颊因为寒冷而皲红,现下正殷切地看着楚亭澜。

      楚亭澜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地说:“谢谢您。”

      “哎,娘子,你客气了,现下觉得身上可爽利了?我煮了粥,你一会喝一些,这样有力气。”妇人说道,“王大夫啊,她身子如何?我见她一个人晕倒在河边,可是有什么急症?需要喝些什么汤药?”

      王大夫伸手碾了碾自己的山羊胡,一脸愁容地说:“娘子的脉象很乱,身子又亏空到了极致,至于病症什么的,我暂时看不出来,现下只能先养一养身子,待身子好一些再说也不迟。”

      “麻烦王大夫先给她开几贴药吧,娘子脸色煞白,看着怪可怜的。现下世道乱,也不知晓是从哪里逃乱过来的,若是让父母见了,该有多心疼啊。”说完,妇人触景生情,念起自己出嫁的女儿,抬手用灰扑扑的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

      楚亭澜垂下了双眸,心中一片酸涩,因为能够心疼她的父母现下正曝尸荒野,挂在京都朱雀门上,任风吹日山雨淋,无人敢收敛入土。

      王大夫先是看了一眼楚亭澜,随即起身拿着药箱,拉着老妇人走到了一旁,“李嫂啊,我说这兵荒马乱的,你平日里捡些受伤的小动物也就罢了,我可以不收你药钱和诊费,但是你这次捡了个活生生的人回来,就你那点钱,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嫂神情不解地看着王大夫,“可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说我能把一个小娘子扔在荒郊野岭不管吗?做人要讲良心呐,若是真放任不管,我良心难安。”

      王大夫无奈地说:“菩萨呐,你真是个活菩萨呐,不过是内里是泥胎,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管别人吗?”

      李嫂愤愤地说:“药你尽管开,我还是出得起诊金和药钱的。”

      楚亭澜摸到了一旁自己的包袱,在不确定追兵的情况下,她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有钱,但是不用给我开药了,我这便走。”说完,她便准备下床,双脚刚刚触地,不等站直便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李嫂惊呼一声,立刻上前将楚亭澜扶到了榻上,“歇着吧,先歇着,不要乱动,养好身体最重要。”

      王大夫也跟着说:“哎呀,这位娘子啊,不是我说你,身子亏空就得养,你这病症大部分是心症,急不得的。”

      楚亭澜的神情有些担忧,她怕追兵识破自己的拙计很快便追到这处地方来,到时候再逃得话可便麻烦了,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带给这里人麻烦,但是现下来看,她的身子有些不争气。

      李嫂看着楚亭澜的神情,心下顿时了然,她安抚般地拍了拍后者的手,“娘子,我们这里安全得很。你看那么多祸事,我们这里都平安多躲过去了呢,连算命的都说我们这里是块风水宝地呢,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便可,即便是你要走,也得将身子养好啊,否则你怎么走出去,是不是呀?”

      楚亭澜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她从包袱里取出了些碎银两递给了王大夫,“麻烦您先给我开三贴药吧,喝完药我便走。”

      王大夫点了点头,“行,一会让药童送过来。”说完,他便取了银两,背着药箱走了出去。

      李嫂笑眯眯地说:“还没吃东西吧,我去给你盛些粥喝,这填了肚子才能喝药,才不会被伤到。”

      楚亭澜想起自己从昨夜开始便未进食一滴水,现下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只好点了点头说:“劳烦大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李嫂一手端着带豁口的粥碗,另一只手虚罩在碗上,身子顶开门帘走了进来,几朵雪花随即跟着她落进了房间里,落在地上久久不化。

      “来,趁热喝。怕烫的话,也可以先捧着暖暖手。”李嫂坐在床榻边缘,将粥碗放到了楚亭澜的手中,“娘子,怎么称呼你啊,你是从南边来的还是北边啊?”

      楚亭澜捧着粥碗,看着碗中稀薄的白粥,没有第一时间入口,思忖了片刻才说:“大娘,我姓李,你叫我李仇便可,我从北边来的。”

      李嫂眉心一拢,在心中默念了几声李仇这个名字,不知晓为何会有父母给子女取这种名字,她虽然不怎么识字,却知晓与离愁谐音,都说名字跟人一辈子,面前这个面容清丽的姑娘倒像是被这名字给拖累了,眉眼之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李嫂转念一想,这世道艰难,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有忧愁也是理所应当的,楚亭澜又是个独自逃亡的姑娘,路上大抵吃了不上苦头。

      “巧了,我夫家也姓李,看着你啊,我便想起我那个女儿,你们年纪相仿大。”李嫂心中一软,笑着说,“不过呀,我丈夫死得早,她又嫁去了南边,这世道这么乱,也不知道她日子过得好不好。”

      李嫂说完,盈盈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接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脸惆怅地说:“这个世道啊,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楚亭澜不解地看着李嫂,“李明......李将军国家治理得不好吗?”

      “好呀,李监国可厉害了呢。”李嫂赞叹地说,“当年西域国偷袭我们京都,杀了皇帝,若不是李监国及时带兵赶到,我们就要灭国了呀,到时候肯定又得打仗,我们这些普通人这哪里还有安稳日子过呢,听说太子都跑了,监国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太子呢,也没有自己当皇帝,还把国家治理得这么好,赋税都减了不少呢,真是个好人啊。”

      “太子?”

      楚亭澜神情不解地看向李嫂,她不怀疑李嫂消息的准确性,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村妇,楚亭澜怀疑得是李明渊放出这个消息的意图,莫非只是为自己搏个好名声,来洗刷自己窃国者的事实?

      太子藏匿民间一事已经流传三年,楚亭澜想着三年前李明渊应该无法预知未来,在三年前便准备布局捉她。

      楚亭澜觉得这是一个她必跳的局。

      同时,楚亭澜心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若是自己的皇兄楚临淮还活着,她便不会是孤身一人,只是不知晓皇兄逃亡这三年过得苦不苦,左右应当是比她更苦的,毕竟她这三年除了被李旻拘着,至少衣食不短。

      楚亭澜问道:“大娘,既然李监国治理得这么好,为何还有会战乱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呐,若是李监国早日登基的话,估计着便没有这么多事情了,我听着的都是今日出个什么同宗的,明日出个什么表兄弟,乱得很呢,都想打到京都去做皇帝呢。”李嫂说,“虽然监国给我们减轻了赋税,但是有些地方官不听他的,我听着去年还是前年,监国派人去南方的一个小县整治父母官,你想啊,区区一个小县便能搜出八十万两白银,这是把百姓压榨得多么狠呐,所以这父母官当即便被斩了。”

      楚亭澜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几声,片刻后才问道:“这里到京都大约要走上多久?”

      “脚程快的话,约莫明日天黑之前便到了。”李嫂问道,“阿仇,我可以这么喊你吧?你准备去京都投奔亲戚?”

      楚亭澜想起魏长贤的叮嘱,结合包袱中那几张岭南的地契,估计母后想让她离京都越远越好,岭南蛮荒地多瘴气,七山二水一分田,确实属于李明渊鞭长莫及的地方。

      “大娘怎么方便怎么喊我,都可。我是从北方过来的,我娘告诉我顺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过了京都后再往南,去岭南那一代寻亲戚。只是路上遇了些事情,又得大娘相助,现下有些分不清方向了。”

      “这么巧呀,我女儿便是嫁去了江南道,就是在去岭南的官道上。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路上又这么乱,也没个同行的人,这可如何是好?”李嫂说,“这里是南甲村,要去京都得往北走,我们这个村子在终南山南侧,离京都已经很远了。你将来若是到了江南道的台州,想要歇歇脚,可以去找我女儿的,她叫李蜜。”

      “李大娘,药来了。”

      李嫂向外应一声,随即对楚亭澜道:“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记时辰了,你先把粥喝了,否则要凉了,我去煎药。”

      “大娘。”

      楚亭澜出声喊住了准备起身往外走的李大娘,然后将发髻上仅剩的珠钗耳环取了下来,自己只留了一支银簪挽发。

      “这些给您,多谢您救命之恩,当也好,戴也罢,最好是在土里滚个几圈,莫叫人看出端倪。”

      李嫂慌忙往回推楚亭澜的手,“你这孩子谈什么谢不谢的,救你又不是图回报的,快收回去吧。”

      “您可以不图回报,但是您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知感恩,收着吧。”

      楚亭澜说完便将珠钗放进了李嫂的手中。

      “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偶然在河水里捡一两只钗,没什么不妥的。”

      李嫂见楚亭澜一副不收便不会罢休的模样,犹豫了片刻,便将珠钗收下,“成,那大娘就先替你收着,你随时都能要回去的。”

      李嫂说完便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楚亭澜取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顺着碗沿沾了一下碗里的粥,见簪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才放心地将白粥全部喝下。

      楚亭澜放下空碗,顺了顺自己的长发,暂时将银簪放在一旁,往后的路还要慢慢走,路上也可以打探着楚临淮的消息。

      一夜的奔波早就让楚亭澜疲惫不堪,她强撑着将药汤喝下。

      药汤很苦,往常小时都会多备些蜜饯或者糖浆,然后再哄个半日,楚亭澜才会啜饮上几口,两人总是你来我往上几次,以至于喝到最后药都凉了,入口更苦。

      小时没法,只能往其中多兑些花蜜。

      李嫂进门时,药碗已经空了,她将手中的橘子递给楚亭澜,“吃个橘子吧,压压味,然后再睡一觉,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楚亭澜只是低头闻了闻橘子清酸的气味,便将其放置了枕侧,“谢谢李嫂。”

      李嫂扶着楚亭澜躺下,扯了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孩子,你受苦了,放心睡吧。”

      楚亭澜合上双眸,沉沉地睡了过去,风雪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房间里有些冷,她不敢多睡,只一个时辰便强迫自己醒了过来,靠近床尾的位置放置了一个火盆,身侧放着一件有些破旧但很干净的棉衣。

      楚亭澜起身,这一觉她睡得很暖,手脚都已经回温,而且睡得也很舒服,连身上都轻松了不少。

      “呀,你醒了,怎么才睡了这点,要再睡会吗?身上舒坦了吗?”李嫂走进了门,给楚亭澜倒了一杯热水,“这是我女儿未嫁人前穿得棉衣,旧是旧了些,但是很干净,你若是不嫌弃便穿着吧,外面雪下得有些大了,冷得很。”

      “谢谢大娘。”

      楚亭澜取过棉衣穿在了身上,系紧腰带,将暖意全部锁在了身上,喝了药又吃了东西,她的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不像先前那样颓疲,体内的毒也只是剩了一些余痛。

      李嫂又取了梳子给楚亭澜梳头,她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名字奇怪的女孩,看着她便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之前那些跟女儿相依为命的日子。

      女儿嫁人了,她心里便空落落的,楚亭澜来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充盈了起来,即便是知晓楚亭澜也会走,她也很开心,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楚亭澜在李嫂碰到她长发的一瞬间,轻微地躲闪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烈后,又缓慢地移了回去。

      李嫂给楚亭澜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又取了残缺的铜镜给她看,“我有些日子没给人梳头发了,梳得若是不好,你别介意。”

      楚亭澜左右看了看,由衷地夸赞道:“梳得很好看,您手真巧。”

      “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

      楚亭澜在南甲村住了三日,服用了药之后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帮着李嫂出门捡柴劈柴,顺便思索起体内的异样。

      楚亭澜被囚禁的这三年身上的疼痛一次也没有发作,但刚离开小院便来得气势汹汹,所以这三年里李旻很有可能是靠某种东西压制住了她体内的疼痛。

      楚亭澜思来想去只能用一种慢性毒来解释,她刚被囚于小院时曾一度绝食明志,被李旻掐着灌过几次白粥,但在她逃离的那一日,晚饭未食。

      楚亭澜顿时觉得这个毒有些棘手,只是一餐未食便如此强悍,但李旻也确实黑心,居然拿这么个腌臜的东西企图控制住她。

      当务之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解开身上的毒,这毒存于她体内三年,剔除起来估计也是个麻烦事。

      第三日黄昏,楚亭澜背着捡来的柴回村,刚进到村口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穿着短棉衣的男人,他腰间别着短刀,身上背着一把弓,手中拎着刚打来的野兔。

      楚亭澜心中立刻警惕了起来,面上却一副显山不露水的模样,继续往村子里走去,面前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农户,他下盘稳健,面沉如水,一呼一吸的间隔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一头猎食前的豹子,像是经过正规训练出来的人,不是军官便是杀手。

      “楚娘子,请留步。”

      楚亭澜脚步轻微的一顿,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走去,佯装一副喊得不是她的模样,实则右手已经悄然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毕竟,在这个地方能叫得出她姓氏的,定不是一般人。

      “楚娘子,我是村里的猎户,并没有恶意的。我知晓你是谁,也知晓谁在找你,他们已经摸到了附近。”猎户单刀直入地说,“我希望你能离开,不要把一些不必要的纷争带到这个村子里来。”

      楚亭澜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猎户,开口问道:“你是谁?”

      猎户说:“我只是这山间的一个普通猎户。”

      楚亭澜蹙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猎户,重复问道:“你是谁?”

      猎户神色一怔,随即抬手抱拳,如实道:“娘子冰雪聪明,末将南衙禁军莫怀山统帅麾下中郎将梁振天。”

      楚亭澜舒展开眉毛,眉尾轻轻往上一挑,没有质问梁振天当初宫变之夜的事情,而是开口问道:“南衙禁军目前还剩多少人?统帅莫怀山何在?”

      梁振天眉心一拢,面色阴沉地说:“娘子问这些做什么?我们死里逃生,目前只想着安稳度日。”

      “中郎将,你们是想安稳度日还是苟且偷生?”楚亭澜笑了一声,“你们逃了,这是逃兵,要按军法处置。但你要明白,李明渊对你们的军法只有就地格杀,毕竟你们是前朝的将领,被李明渊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估计不会留你们的,毕竟他也怕你们有朝一日杀回去,现下各地发生这种事的次数还少吗?”

      梁振天心头闪过一丝震惊,他现下根本无法将面前的女子和当年依偎在皇后身侧的女娃重叠起来,毕竟二人除了相同的面容,绝无相似之处,若是说之前的楚亭澜是雨中的水面,澄澈活泼,那么现下便是结下了三尺寒冰般让人捉摸不透。

      梁振天反问道:“娘子意欲何为?”

      楚亭澜收回目光,“我今夜便走,中郎将自己也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做,是继续苟且偷生等死吗?”说完,她便继续背着木柴往村中李嫂家走去。

      梁振天思忖了片刻,随即开口道:“南衙府军仅剩不足一万人,但他节度使李明渊如日中天,何以抗衡?”

      楚亭澜没有回答,依旧步履不停地往李嫂家走去,她见李嫂还没有回来,便回房间收拾了一番行李,思索再三决定不告而别,连夜离开了南甲村。

      梁振天的话给她提了一个醒,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再继续待下去,会牵连到这里的人,她不能做个恩将仇报的人。

      楚亭澜看了一眼舆图,确定了南甲村的位置,决定先去距离最近的一处郡县上买马,她穿过树林抄小路向南走,准备去到不远处的蓝田郡。

      楚亭澜很熟悉这片树林,她白日里经常到这边来捡柴,但是此时这片林子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黄昏日下,冬月的树林一片萧索,积雪被染至昏黄,天地之间,晃晃一片。

      一阵长鞭声裂空而来,紧接着便是物体倒地的沉闷声。

      楚亭澜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之中站着一个身穿赤红色外袍的散发男子,衣领开到肚腹,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手持一条玄色的铁鞭,周身躺着七八具不成形的尸体。

      男子也看到了楚亭澜,身形只是一晃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楚亭澜惊了一瞬,毕竟以她现下的目力,男人能在顷刻间站到她的面前,恐怕这身法非同小可。

      “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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