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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降的“花瓶”   市局刑 ...

  •   市局刑侦支队的空调坏了三天。
      七月流火的天气,整间办公室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混杂着汗水、速溶咖啡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文件纸张在风扇徒劳的转动声里簌簌作响,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层焦躁的油光。
      连环杀人案的第三份尸检报告刚送进来,结论和前两起如出一辙,凶手像道幽灵,在监控密布的城市里来去自如,留下的只有被反绑的尸体和胸口那朵诡异的白玫瑰。
      “操!”
      粗砺的骂声砸在铁皮办公桌上,惊得桌上的马克杯跳了跳。
      谢闻峥烦躁地扯掉战术背心上的魔术贴,露出里面黑色紧身T恤勾勒出的结实肩线,麦色皮肤沁着薄汗。他随手抓过那份尸检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窒息死亡”、“非制式绳结”等字眼时,喉间碾出更重的戾气。
      “监控查了八百遍,走访记录堆成山,人呢?!”他猛地抬眼,视线扫过办公室里垂头耷脑的队员,最后落在门口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林予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白衬衫熨得笔挺,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肩上挎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不像来报到的刑警,倒像刚从大学图书馆出来的学生。听到谢闻峥的怒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甚至还噙着点温吞的笑意。
      这副模样,在满地狼藉、人人带火的刑侦队里,显得格外扎眼。
      “谢队,这是省厅那边……”旁边的方思明试图解释,话没说完就被谢闻峥打断。
      “省厅塞过来的?”谢闻峥把报告摔回桌上,大步走到林予面前。男人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从他干净得过分的指甲盖扫到那双纤尘不染的白球鞋,最后停在他脸上,“公大毕业?”
      “是。”林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过变声期的清冽,他往前递了递档案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谢队您好,我是林予,今天正式报到。”
      谢闻峥没接,视线落在他过分清秀的脸上。这张脸确实好看,眉骨干净,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极浅的梨涡,像幅精心调和过的水墨画。可刑侦队不是画廊,这里需要的是能扛枪追凶、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不是个风一吹就倒的“花瓶”。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风扇叶片摩擦空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这两人身上。唐棠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子安,压低声音:“这颜值,去当偶像剧男主都够了,来咱这儿遭罪?”
      周子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省厅直接空降刑侦队,背景不简单。”
      郑毅在一旁嗤笑:“背景再硬有什么用?查案又不是走秀……”
      他的话没说完,桌上的红色报警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刑侦支队。”谢闻峥接起电话,眉头瞬间拧得更紧,“……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抓起椅背上的黑色作战服往身上套,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经过林予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跟上。”
      林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档案袋被他随手放在了空办公桌上,露出的封面上,“公安大学2024届最优毕业生”几个烫金大字在杂乱的环境里,显得有些讽刺。
      警车在环城高速上拉出刺耳的鸣笛声。谢闻峥开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后视镜里,林予正靠着车窗看风景,侧脸线条柔和,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流动,连那点若有似无的忧郁气质都显得恰到好处。
      “以前在哪实习?”谢闻峥突然开口。
      “省厅刑侦总队,跟着办过几起旧案整理。”林予的声音很平静。
      “旧案整理?”谢闻峥嗤笑一声,“意思是没出过现场?”
      林予没否认,只是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谢队,我会学。”
      他的眼神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可谢闻峥却莫名觉得那层干净底下藏着什么,深不见底。他没再说话,猛地踩下油门。
      城郊的烂尾楼比想象中更破败。
      钢筋裸露在外,碎玻璃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警戒线已经拉起,外围站着几个脸色发白的辅警,显然是被现场的景象惊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谢队!”负责现场保护的年轻警员跑过来,脸色紧张,“死者是女性,发现者是附近的拾荒老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十二小时。”
      谢闻峥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率先跨进警戒线。林予紧随其后,脚步很轻,避开地上的碎石和积水,动作优雅得不像在犯罪现场。
      尸体蜷缩在烂尾楼最深处的墙角,那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楼板的破洞斜射下来,刚好照亮她身上那件被撕裂的碎花连衣裙。
      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肤已经青紫发黑,脖颈上有圈深深的勒痕,舌头微微外吐,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头顶那块破碎的天空。
      最醒目的是她胸口。
      一朵干枯的白玫瑰被别在衣领上,花瓣边缘已经发黑卷曲,却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固定住,透着种诡异的仪式感。
      “和前两起一样。”方思明蹲下身,眉头紧锁,“反绑姿势、勒痕形态、还有这朵假玫瑰……是同一个人干的。”
      许硕背着法医箱刚到,放下箱子就开始工作。他掀开白布,手指在尸体脖颈处轻轻按压:“窒息死亡特征明显,勒痕是宽约三厘米的扁平状,应该是皮带一类的东西。玫瑰还是假花,材质和前两起一致,批发市场十块钱能买一大束。”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女人蜷曲的手指:“指缝很干净,没有抓挠痕迹,也没有泥土或纤维残留。凶手很小心,或者说,死者根本没机会反抗。”
      谢闻峥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墙角积着厚厚的灰尘,除了他们的脚印,只有一串模糊的男性鞋印通向尸体,又原路返回,像是故意留下的。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凶手在炫耀自己的杰作。
      “周边监控查了吗?”他问。
      “查了,谢队。”唐棠拿着平板电脑跑过来,“这地方太偏,最近的监控在三百米外的路口,角度不好,只拍到昨天凌晨有辆黑色轿车开过来,没看清车牌号。”
      周子安补充道:“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联系了电信部门,调取附近的基站数据,看看有没有可疑的手机号活动。”
      谢闻峥“嗯”了一声,视线再次落回尸体上。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直没说话的林予蹲了下去。
      年轻人半跪在地上,膝盖陷进灰尘里,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点灰渍,却毫不在意。他没碰尸体,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从死者的脚踝一路扫到胸口。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林予,”谢闻峥开口,语气带着警告,“法医没允许,不准碰尸体。”
      林予没起身,也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死者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极淡的青紫色痕迹,藏在裙摆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队,”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许硕皱了皱眉,伸手撩开裙摆,果然看到一圈浅淡的勒痕,比手腕上的要模糊得多,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褶皱。
      “这是……”许硕愣了一下,“这勒痕比手腕上的浅,形态也不一样,像是……”
      “像是被绑过两次。”林予接过话头,视线转向女人胸口的假玫瑰,“第一次绑住脚踝,可能是在控制她的时候留下的,第二次才是反绑双手。勒痕深浅不均,说明绑的人手法很随意,或者说,当时很急躁。”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还有这个。”他看向许硕,“许法医,死者手指上的白色粉末,您闻到了吗?”
      许硕一愣,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来:“是有点……像滑石粉?但又有点别的味道。”
      “不是滑石粉。”林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前两起案件的报告里,您也提到过死者身上有微量白色粉末残留,对吗?”
      许硕回想了一下,点头:“是提过,量太少,初步判断是环境污染物,还在等化验结果。”
      “我觉得不是污染物。”林予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朵假玫瑰,花瓣上似乎也沾着点若有似无的白,“这粉末有轻微的刺激性气味,像……”
      他的话没说完,头顶突然“滋啦”一声响。
      临时架起的照明灯接触不良,电流短路的火花噼啪闪过,灯光骤然熄灭又亮起,反复几次后,彻底陷入黑暗。
      整个空间瞬间被阴影吞噬,只有几缕天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墙角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像张牙舞爪的怪兽,随着外面的风声微微晃动。
      “怎么回事?!”郑毅骂了一句,伸手去摸手电筒。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闷响传来。
      谢闻峥立刻转头,手电光扫过去,正好照在林予身上。年轻人不知何时退到了墙边,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水泥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双手紧紧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刚才那声闷响,是他撞到墙时发出的。
      “你怎么了?”谢闻峥走过去,手电光落在他脸上,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
      林予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点惊恐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没事,谢队。可能……有点低血糖。”
      谢闻峥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小子有秘密。
      但他没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在刑侦队这种地方。
      “方思明,去车上拿瓶水。”谢闻峥转头吩咐道,目光重新投向尸体,“许法医,尽快做尸检,重点查那个白色粉末的成分,还有脚踝处的勒痕,确定形成时间。”
      “好。”
      “唐棠,周子安,继续查那辆黑色轿车,调阅沿途所有监控,哪怕是私人店铺的也要。”
      “是!”
      “郑毅,带人搜查烂尾楼周边,一寸都别放过,凶手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收到!”
      指令清晰利落,刚才因为林予那一下小小的失态而打断的节奏,瞬间被拉了回来。
      林予靠在墙上,慢慢平复着呼吸。
      没人知道,刚才那瞬间的黑暗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
      潮湿的霉味,铁链拖过地面的“哐当”声,陈默捏着他下巴时冰冷的手指,还有那句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的话。
      “小予,你看,警察不会来救你的,他们都是废物……”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方思明递来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窒息感。
      “谢谢。”他对小个子刑警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温和,让人很难把他和刚才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联系起来。
      方思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事,新人都这样,第一次出现场难免紧张。”他压低声音,“谢队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予点点头,没说话。
      他怎么会往心里去。他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任何人的看法。
      收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警车在回城的路上安静地行驶着,没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林予靠在车窗上,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又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谢闻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粉末不像滑石粉,像什么?”
      林予转过头,眸子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像某种合成剂,具体的……需要化验结果。”他顿了顿,补充道,“前两起案件的受害者,职业都是酒吧服务生,对吗?”
      “是。”谢闻峥有些意外,他居然提前做了功课,“怎么了?”
      “酒吧里,会用到大量白色粉末的地方,除了毒品,还有什么?”林予的目光很亮,像藏着星星,“比如……调酒用的糖粉?”
      许硕之前判断粉末可能是环境污染物,但林予的话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如果粉末和受害者的职业有关呢?
      谢闻峥皱了皱眉,这细节他们确实忽略了。
      “我会让技术科重点排查这类物质。”他说。
      林予没再说话,重新靠回车窗上。
      警车停在市局门口时,林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对谢闻峥说:“谢队,我去接个电话。”
      谢闻峥“嗯”了一声,看着他快步走到路边的树荫下,背对着他们,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偶尔点头,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凝重。
      “头儿,这林予……”方思明凑过来,“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啊。”
      谢闻峥没说话,刚才在现场,林予发现的那处脚踝勒痕和白色粉末,确实是他们忽略的细节。
      一个没出过现场的新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注意到这些,要么是运气好,要么就是……观察力和洞察力远超常人。
      或许,省厅塞过来的不是个花瓶。
      林予很快打完电话,走回来时,脸上的凝重已经消失,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谢队,我先去办公室整理一下东西。”
      “去吧。”谢闻峥看着他走进大楼的背影,白衬衫在夜色里像个单薄的剪影,“对了,”他突然开口,“你的档案,明天给我补一份。”
      林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回过头,笑了笑:“好的,谢队。”
      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像蒙着层薄雾。
      谢闻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收回目光。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燃。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电话接通后,他开口道,“帮我查个人,省厅派下来的,叫林予……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办公楼亮着灯的窗户。他有种预感,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年轻人,会给刑侦队,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办公室里,林予坐在空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连环杀人案的卷宗,他的目光停留在三个受害者的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最后一条信息是苏正阳发来的:“陈默那边有动静了,小心。”
      林予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城市包裹。八岁那年的黑暗仿佛还在骨子里流淌,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地下室里发抖的小孩了。
      陈默,白玫瑰,毒品……这些缠绕了他十几年的噩梦,是时候该清算了。
      他拉开抽屉,放进去一小罐红辣椒面,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唯一私人物品,也是对抗那些漫漫长夜的武器。
      辣味灼烧喉咙的痛感,比任何药物都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林予对着空荡的办公室,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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