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少年烬（2） 给自己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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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的指尖沾着淡淡花香香，将一束粉马蹄莲放进雾面玻璃纸里。
她手轻轻一旋，玻璃纸便顺着花茎裹出流畅的弧度，像给花朵披上一层朦胧的月光。剪刀“咔嗒”一声剪断丝带，她捏着缎带两端往中间一拧，打了个利落的蝴蝶结，尾端修剪得整整齐齐，垂在包装纸侧面像两只小憩的蝴蝶。
旁边的包装台上，卷成筒状的牛皮纸正等着被用上——她抽出一张，将铃兰斜斜摆进去，边缘向内折出工整的三角，再用银色麻绳在中间绕两圈，系成简约的十字结，露出的花头高低错落，像藏在纸筒里的春天。
最后，她往包装好的花束里塞进一张烫金小卡片，指尖拂过纸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香风。
“包装好了！”明希把花束递给女孩，“花一共20.25欧，加上包装费是30.25欧。”
低着头的日本女孩说声谢谢，伸手在粉白小挎包里摸索着，掏出小兔子钱包，拉开，里面装着厚厚一叠卡。她的指尖滑动，最后落在一张“Diamond”的卡上，“哗”刷卡机一划，机子显示付款成功。
明希眼眉弯弯：很好，业绩加一。
她兴奋地刮掉刷卡机表面的灰尘，看着在包里摸索什么的女孩，觉得耳边嘈杂的雨声都轻快悦耳了许多呢。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了，本来以为今天会生意惨淡，没想到在最后时刻，这位小姐终于来了！
明希哼着小曲打量着女孩。
女孩身材瘦削，个子不高——明希猜测最多160cm，扎着丸子头，身穿白色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脚踩一双目测8cm的镶钻黑色高跟鞋。
明希收回目光，看了眼中指上的碎钻戒指，摇摇头，觉得有钱人的世界自己真是理解不了。自己戴这枚戒指，总是担心磕碰，人家却直接把钻石镶在鞋子上，好像在有恃无恐说：“碰掉了，再补一颗就好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一位有钱、爱花且同国的小姑娘能成为花店的老主顾，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好到明希晚上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她每次买花不仅只要好看不问价格，还要精心包装甚至添加贺卡，一通下来花店的收益十分可观。因为这份可观，明希这几个月的业绩十分平稳，她和和也的伙食也从干面包变成了沙拉加干面包。
如果再努力点，说不定可以是沙拉加汤加干面包。
明希坚定点点头，开始想是蘑菇汤好还是罗宋汤好。
“我的伞呢……”女孩翻包的手一顿，捂住脸。
明希看看挂满雨珠的窗户和发白的外景，猜测雨应当下得很大。
这种天气不打伞肯定会感冒的，如果感冒就不能来买花了，不能买花她的汤怎么办？
想起和也苍白的嘴唇，以及今天早上□□面包卡了一口，引发呕吐的场景，明希皱眉，去自己包里找伞。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说：“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用我的伞？”
女孩转身，桃花眼里蹦跳出惊喜的光点，莞尔一笑：“真是麻烦你了。”她接过伞和蔼说：“我下次来买花的时候还给您好吗？”
求之不得。
明希压抑住内心的狂喜，镇定说：“看您方便的时候都可以。”
说完她又有点苦恼，没有伞自己怎么回去呢？
让和也来接？可是那家伙今天说了要辅导学生文法，下班马上要去清吧端杯子，恐怕不会有闲工夫专门绕道来花店接她，还要把她送回家。
要不就在花店看课本待到雨停好了，反正拜托自己晚上帮忙看孩子的家庭，今天出去旅行了，早回去也是在家看书。
她刚想拍胸脯夸赞自己真聪明，嘴角就因过于震惊而抽搐。
女孩在店门处猛地撑开伞的那一刻，伞的一根伞骨忽然从金属扣上脱落，伞面瞬间倾斜一半。女孩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试图把脱落的伞骨装回去。
只听咯嘣一声，明希急匆匆的脚步停住了——伞骨断了。女孩面色惨白，呆呆捧着断掉的伞骨许久，转身深深鞠躬：“对不起，我赔您好吗？”
明希的太阳穴猛跳，强颜欢笑：“没事的，一把伞而已。”
一把伞而已，不过是又要挪出一部分开支买一把新伞——英国恼人的天气啊=，怎么就那么爱下雨？
女孩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慌慌张张掏出自己的小兔子钱包，小步快走到柜台前，将里面的零钱一张张拿出来，最后甚至连硬币也倒出来。她迷茫地拨弄着钱币，硬币碰撞的声音与雨声混杂，刺激着明希昨晚缺乏睡眠的神经。
女孩下意识地搬手指。拇指、食指、中指依次弯下去，又倒回来重数，眉头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蹙着，像是在跟那些数字较劲。
“对不起，我对物价没什么概念，不知道具体要赔偿多少……您要不自己拿？”女孩嘴唇颤抖，耳根发红，说完委屈地捂住脸。
明希以为是自己昨晚被小桥和也折腾到神经衰落：天下怎么会有人让别人随便拿钱？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不知道那把伞究竟多少钱，因为那是不知猴年马月在超市抽奖抽中的……
明希盯着那扑了一桌子的钱币，心里一个念头闪过：如果都拿了的话，下个月的暖气费会不会绰绰有余？
但是她瞬间打消了这个罪恶的念头，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呢？何况是一个老主顾，如果对方知道了自己的欺诈以后不来，甚至将她诉诸法庭该怎么办？而且作为一个法学生——“不当得利”这个词瞬间浮现在明希脑海。如果她不当得利，那么她来英国进修法学的意义是什么呢？和也瞒着家里人省吃俭用供她上学的意义是什么呢？
女孩见她没反应，快哭出来了。
明希赶忙摆手：“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忽然想起来女孩很爱花，而自己正好还有一批没包装好的花卉，不如……
“要不帮我包装花卉吧？”
女孩捂脸的手缓缓放下，眼神里的悲戚渐渐消散，惊讶之余一抹欣喜和激动猛地撞出：“真的可以吗？琳可以自己包装花卉！”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激了，赶忙低头搓手，害羞地说：“琳没包装过花朵，不知道会不会搞砸……”
明希有点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对花无感的人都能熟练包装好花卉，一个如此爱花的人居然没有包装过花朵。如果真的搞砸了，那么她的工钱就凉凉了……她咬了下嘴唇：但是话都说出口了，就没理由收回来。于是微笑说：“没事，我教你。”
女孩捂嘴：“你愿意教琳？”
明希尴尬点点头，生怕女孩再犹豫一会，自己一定会反悔。
“太谢谢你，愿意给琳这次机会！”女孩火速把小挎包摘下来，摩拳擦掌，踢着碎步说自己真是太荣幸了。
明希汗颜扶额，去拿包装的花卉和材料，心里感叹：为什么会有人对干活如此积极！
好在结局没有那么糟糕。
女孩像是动手术一般小心翼翼把玻璃纸裹好，最后系上丝带的那一刻，明希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看着静静躺在工作桌上的黄玫瑰花束，她抹掉头上的冷汗。虽然花束有点参差不齐，玻璃纸也叠得不算整齐，但是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想起自己第一次包装花朵被桔梗花扎破手指流了一桌子血的狼狈场景，明希更觉得眼前的女孩心灵手巧了。
“真是太棒了。”明希开心地鼓掌，她仿佛听到了“省工省力下班即走”的鼓点。
本来缩着脖子的女孩眼睛一下瞪大了，努力压下激动，小声询问：“真的吗？”
明希真挚地点头。
没想到……
女孩穿着8cm高跟鞋一下跳起来了。
明希天灵盖被暴击，她都能想象到自己的老主顾因为激动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自己因业绩下滑要两三个月啃干面包的情景，不自觉冲上去扶人。
没想到女孩稳稳落地，欣喜跺脚鼓掌：“琳想要，琳得到！琳要给爸爸妈妈看琳的花花～”说罢拿起手机就开始挑选拍摄角度。
明希嘴角抽搐，双手悬在空中，半天才缓缓放下，内心吐槽了句：真是不一般的女孩子……转头看见女孩端着手机不知从何下手时，她赶紧平复惊讶说：“要我帮你拍照吗？”
“可以吗？”女孩的眼里又闪出惊喜的光，害羞地捂嘴询问。
明希表示当然没问题啊，毕竟帮顾客拍照是常有的事情。
女孩瞬间将手机递给明希，说按圆键就好啦～然后“哒哒哒”小步快走抱起花，右手把花束贴近脸颊，左手比了个“耶”露出甜甜的微笑。
明希欣慰一笑，拍好后给女孩看。
女孩捂着嘴说：“我居然这么好看。太谢谢您了！”转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像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炫耀自己的壮举。
明希在女孩身后无奈摇头——今天女孩的反差真是让她意外。
平时女孩来店里都是低着头，话不多，付完钱就一溜烟走人——所以她长期一位女孩是一个高冷的富家千金。而今天不会算钱、包装花束、拍照分享等一系列举动，让明希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娇憨可爱！
“真的很让我意外呢。”明希忍不住感叹，“感觉今天是你说话最多的一天呢！”
女孩的脸一下烧红了，捂着脸颊静默半晌，可怜兮兮地说：“因为琳是小小一只社恐。”说完又不自觉搓手，原地转圈补充道：“琳如果不跟熟人待在一起，就会很紧张很紧张……不好意思！”
明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好了，想了半天蹦出一句无厘头的话：“所以你觉得我是熟人，今天才会说这么多话吗？”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话很幼稚，女孩今天说这么多话显然是形式所迫。
然而女孩真手指抵着下巴，似乎真在思考，良久开口：“不知道耶，可能是来店里经常可以看见姐姐，所以觉得面熟吧。”
也是，毕竟自己为了多赚一点钱，白天没课就在花店里当班呢。
明希点点头，刚想去包装剩下的花束，就听女孩怯生生但又有些小激动地说：“也可能，因为很羡慕姐姐能有家自己的花店……”
“啊？”明希猛地转身，一脸不可置信。她一个漂泊他乡、朝不保夕的家伙有自己花店？即使她能开店她也不会开花店这样没用的店铺，也许会开杂货铺或者裁缝铺之类的，这样她和和也的吃饭、穿衣就不成问题了。
女孩看到明希的反应，慌忙解释：“对不起，冒犯您了。琳很喜欢花花，很想有一家自己经营的花店。但是琳笨笨的，对管理和金融一点概念和兴趣都没有，所以即便跟爸爸提过，爸爸也不放心让琳自己开店……“说完她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窝囊嘟嘴：“爸爸说以琳的傻气，不要说开店了，以后遇上个鬼迷心窍的老公，被卖掉还要帮老公数钱。”
可是你不会数钱呀！
明希强压上扬的嘴角，安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我的花店，我只是在这里兼职而已。”她咽了口唾沫，担心自己一连串直白发言会不会惹老主顾不开心。
女孩迷茫眨眨桃花眼，迟疑片刻试探着问：“请问兼职是什么……”
明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住吐槽欲，解释道：“因为钱不够花，所以在学习之余到社会上工作谋取报酬——也可以叫勤工俭学吧。”
“钱会不够花……”女孩一本正紧喃喃自语，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么失礼，赶紧说：“对不起，真是太冒犯了！”
明希手插腰，认为自己回去一定要跟和也聊聊富人的行为逻辑——对于百年世家长子的和也来说，这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吧？虽然他总说自己家其实不算很有钱。
鉴于是老主顾，且女孩看起来确实是无心的，明希没有计较，转而换了一个话题：“其实自己不会经营的话，可以拜托男朋友一块来经营啊！”
女孩迷茫眨眨眼，又变成一只泄气的气球：“琳没有男朋友QAQ”
明希一惊，不自觉瞅了眼女孩刚买的铃兰并粉色马蹄莲花束，诧异地问：“真抱歉，因为我看你买的花是铃兰和粉色马蹄莲。铃兰的花语是纯粹的爱，粉色马蹄莲是一生一世的爱人，所以我才会误会您是给男朋友买的。”
毕竟女孩看起来只有20岁的样子，不大可能是老公。
女孩捂脸的手一下放下，释然一笑：“琳给自己买花。”
“那为什么要包装如此精致呢？“明希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哪怕是精致的小桥和也，给自己买的东西也是简单于送给别人的东西。他的理由是：自己用的那么讲究干什么，还白花钱。
女孩含着手指，似乎在揣摩明希话的意思，眼睛弯成半月形：“送给自己的礼物当然要精致呀～”
这个甜甜的发言让明希愣住几秒，转头无措去找剪刀和玻璃纸。
她从来没想到会有这种答案，或者说人可以这样活。
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告诉她，活着就不容易，精致活着就是一种奢望。可是即使希望在渺茫，她所做的每一步的牺牲都是带着母亲甚至是爱人迈向精致的方向——自己怎么能抢先一步精致而拖累这种步伐呢？
她有些烦躁，手里的玻璃纸叠的乱七八糟的，最后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女孩一脸关切看着她，弱弱问一句：“姐姐，是琳说错话了吗？是的话，真的对不起……”
明希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哪怕不开心也不能让老主顾道歉。
她干笑地说：“不是不是，只是我自己生活上有烦心时而已。”说罢，看着女孩真挚的目光，明希眼神躲闪，最后说：“其实，我男朋友为了哄我开心，花巨资买了一枚戒指。但是我们的经济并不允许我们这样奢侈，而且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我想要努力工作弥补一下我们的损失，或许还能有点闲钱带他去好好看看医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个陌生的女孩吐露心声，或许是觉得她纯白得让人怜惜，或许是她那种不谙世事的傻劲，让她想起了没来英国之前的和也，又或许她只是累了……
女孩眼里的困惑逐步变为惊讶，左顾右盼一番又捏捏自己的脸，像是在很努力想办法。
明希被她的卖力逗笑了，情绪的阴霾散去不少。
“如果我买下这家花店，让姐姐来帮我管理可以吗？”女孩真诚地笑了。
“买下花店，她来管理”八个字重击明希的理智，她感叹自己真的是累了——累到幻听患臆想症了。她踌躇许久，低声问：“真的吗？”
“当然。”女孩似乎也在窘迫等明希的回应，听到”真的吗“三个字的时候喜笑颜开：”琳想要花店，姐姐想要赚钱帮男朋友看病。只要琳和爸爸说，有很专业的人帮琳管理花店，花店就一定能到琳手里！”
女孩越说越开心，差点蹦起来。
明希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背，钻心的疼——这不是梦。
一瞬，她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人生还有这种破局之道：不用委曲求全央求家里，不用低声下气讨好别人，不用拼死拼活累垮身体，只要一句话人生就发生惊天逆转。
如果真的有了一家自己经营的花店，或许她和和也就不用每天啃干面包了；或许他们就不用为了省暖气钱挤在小小的客厅沙发上靠衣服堆入眠；或许他们可以拥有一间更大更舒适的房子；或许和也就不用喝速溶咖啡，可以喝他钟爱的现磨拿铁了；或许和也就不用打那么多份工来维持他们的生活和学业；甚至他们可以自信走到家长面前光明正大祈求他们对这段感情的祝福……
“呀，雨停了！”女孩的声音打断了明希的思绪，她一扭头，一道阳光破云而出，直照大地。
女孩抱起花，温和地说：“姐姐，我要回学校参加读书会了。等我买下花店，就来找你好吗？”
“好，好……”明希语无伦次，眼里只有那道阳光。
“拜拜！”女孩挥手道别，“哒哒哒”快步走出店铺。
明希看着她消失在阳光普照下，自己被那一束光温暖，却终究在阴湿的店铺里踌躇，不敢相信真的会有光普照自己。
良久，她恍然明白这是真的！
她提起自己的包，把那把断了的伞扔进垃圾桶，走出店铺啪嗒把门关上。
她百赖明希也是混出头了。她要去告诉小桥和也，他们的苦日子正式结束，美好生活即将到来。
明希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走向车水马龙的街道，留下花店里散落的未包装的花束，留下没有锁紧的大门，热切去奔向她崭新的生活。
